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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商业航天的供给暗战

市场资讯 10.09 22:27

(来源:中国基金报)

航天领域有一条残酷的规律:谁有成功飞行经验,谁就能被优先选择。比竞争对手贵一些也无妨——一发火箭成本上亿元,为省十万二十万而选择没有飞行经验的供应商,这个风险不可承受。

作者:赵刚

2026年前三季度,中国实施火箭发射任务70次,同比增长约19%,创历史同期新高。仅9月一个月,便完成十次发射,全部成功。毫无疑问,商业航天正从“单次突破”跑向“批量交付”。

发射端的提速,将压力传导至制造端。产业链正在快速展开,中国商业航天正迎来产业链整体迭代升级。星等箭,箭等厂——卫星等着火箭发射,火箭等着工厂造零件。需求端已经爆发,供给端正在跟上。

星等箭,箭等厂

数据显示,今年前三季度,我国累计实施火箭发射任务70次,比去年同期的59次增加11次,同比增长约19%,创历史同期新高。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巨大的运力缺口。中国向国际电信联盟提交了20.3万颗卫星的频轨申请。GW星座规划1.3万颗,目前在轨约217颗。千帆星座规划超1.5万颗,目前在轨256颗。两个星座合计在轨473颗,距离规划目标不到3%。

一颗卫星的重量从200多公斤到1吨不等。完成主要星座组网需要将数万吨载荷送入轨道。中国主力火箭近地轨道运力从1.5吨到14吨不等,平均每次入轨3到5吨。即便每年发射100次、每次5吨,年入轨能力也仅约500吨。SpaceX在2025年以167次发射将2213吨载荷送入轨道,占全球入轨质量的80%以上。猎鹰9号一级助推器最高复用34次,累计回收超650次。单次发射边际成本从5000万美元降至1500万至2000万美元。星链在轨运行卫星超9300颗,为全球167个国家和地区的1200万用户提供服务。

中国全年的入轨质量约为SpaceX的十分之一,而发射单价在3万至10万元每公斤,是SpaceX单位成本的1.5至5倍。

火箭的运力和发射频次,决定了中国能在太空占据多少位置。但一支火箭涉及上万个零部件——发动机喷注器、燃烧室、涡轮泵、箭体舱段、整流罩、阀门、管路、紧固件。这部分制造能力,是产业发展的重要瓶颈。

中国目前在研火箭型号约79个,2029年前约有23款新液体火箭计划首飞。每家火箭公司每发一枚火箭,需要对接30到50家零部件供应商。

民营供应商

这些零部件供应商,分散在大江南北。他们同样来自航天科技集团和航天科工集团,但出来之后选择做供应商而非火箭公司。其中一部分以小型精密加工厂和3D打印工作室的形态存在。

一位成都的箭体结构供应商,曾参与过一百余枚火箭的箭体结构生产,其团队为蓝箭朱雀三号交付了3发整流罩,为其他火箭公司做舱段配套——尾段、动力舱、发动机机架、分离器全部出自他手。

他讲述了装配九机并联尾段的过程。这个部件价值数万元,即使设计师给出完整图纸和三维模型,没有工程经验的工厂也无法完成装配。装配顺序一旦出错,整段报废。他的团队为每个产品编写了详细的工艺方案文件,规定哪里留余量、哪里加工艺法、平面度如何保证、八台发动机如何依次安装。

“很多机加公司被上市公司收购,设备非常漂亮,”他说,“但那只是个机械加工厂,不是火箭供应商。设备没有门槛,关键是你前面做了什么、是否积累下经验。”

航天领域有一条残酷的规律:谁有成功飞行经验,谁就能被优先选择。比竞争对手贵一些也无妨——一发火箭成本上亿元,为省十万二十万而选择没有飞行经验的供应商,这个风险不可承受。这导致新供应商极难进入。

3D打印环节的逻辑类似。一位成都的3D打印工程师,负责火箭发动机喷注器、燃烧室等关键部件。他将打印过程中的热变形补偿比作射击:“靶子在那儿,你瞄着它打肯定打歪了。打印时如果照着尺寸打,打出来一定偏小,有收缩。要根据产品特点做放量,而且不等比例——有些地方多放,有些地方少放。”

这种经验无法写在图纸上,也无法通过采购设备获得。它是时间与试错堆叠出来的。

一位做机加工的负责人讲述了进入航天供应链的过程。他此前从事燃气轮机零部件加工,2026年才通过兄弟单位推荐开始接触商业航天。第一个客户给了他一个零件,此前找过业内两家做,都做报废了。他一次合格。客户过来一看,说尽快审场认证,希望把产能占满——“占满了就没有机会接触新客户了。”

“对于商业航天的客户来讲,优质加工资源也是稀缺资源,”他说,“加工厂很多,但能满足要求、让他放心的不多。”

这个供应链的现状可以概括为三个词:碎片化、非标化、飞行经验壁垒。一台涡轮泵有70到80种图号零组件,除标准件外全需定制。每家火箭公司型号不同、接口不同、材料规格不同,供应商无法标准化量产。每个订单都是定制项目。2029年前23款新液体火箭计划首飞,意味着供应链需求将集中爆发。但目前的供应商体系以小作坊为主,产能和管理能力均跟不上。

整合者

有人在整合这些分散的民营供应商。

风电叶片供应链龙头飞沃科技用12个月完成5次并购,买下了火箭制造链上多个关键环节:成都新杉宇航,主攻3D打印火箭发动机零部件;四川光合空间,主攻箭体结构件、整流罩和舱段;西安创航精密,主攻阀门精密加工;四川瀚烁航天,主攻发动机涡轮泵机加工;成都灌航科技,业务涵盖燃气轮机到商业航天机加工。

那位参与过一百余发火箭箭体结构生产的老兵,就是光合空间的成员;那位把3D打印比作射击的工程师,来自新杉宇航;那位一次合格让客户说“把产能占满”的机加工负责人,在灌航。五笔并购把前面提到的民营供应商里的关键人,装进了一个上市公司。

飞沃的商业航天客户不仅覆盖蓝箭、天兵、中科宇航、东方空间等十余家民营商业火箭公司,也进入了国家队业务。飞沃以产业整合者的姿态,迅速完成上述布局。这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在航空产业长达五年的布局之后,凭借对航空发动机核心零部件制造底层逻辑的深刻理解,瞄准火箭零部件中合计价值量超过70%的推进系统和结构系统零部件产品,选择有成功入轨经验的民营供应商进行整合,将能力复刻至商业航天产业,才有此果敢、迅速的资本布局。

9月24日,飞沃又落一子:入股湖南揽月机电——一家做卫星反作用飞轮的公司,持股4.5%,为第六大股东。揽月机电2017年由国防科大博士团队创办,其产品是卫星姿态控制系统的核心部件,决定一颗卫星在太空中能否稳定指向、精准机动。国内细分市场覆盖率超70%,已为320余颗卫星提供姿控保障,累计执行159次太空飞行任务,在轨最长飞行1761天。

此次入股意味着飞沃的制造链从火箭延伸至卫星。火箭的发动机3D打印、箭体结构、阀门精密加工是其已覆盖的环节。卫星的反作用飞轮是另一个关键部件。火箭将卫星送入轨道之后,卫星要在太空中工作十余年,所仰仗的正是姿控系统。飞沃现在同时卡住火箭制造和卫星制造两条链。

飞沃不是唯一在整合航天供应链的上市公司,但布局最为迅速。铂力特是金属3D打印领域的龙头之一。银邦股份参股17.27%的飞而康,为蓝箭朱雀三号提供发动机3D打印。铂力特和飞而康覆盖的是3D打印环节,飞沃覆盖的是3D打印、箭体结构、阀门、机加工及卫星姿控。

拐点已至

SpaceX的路径已经证明了商业模型。一级复用后单次发射成本降低40%至60%,复用10次时成本降至一次性火箭的30%。但SpaceX自研70%以上零部件,垂直整合程度极高。中国火箭公司走的是外协路线——设计在火箭公司手里,制造在民营供应商手里。

招商证券判断:运力不足是根本矛盾,供应链优先受益。中信建投的结论更直接:拐点已至。

支撑判断的有几个事实。可复用火箭技术验证突破——长征十号乙海上回收、朱雀三号陆地回收,39天内两次成功。卫星组网进入加速期——千帆256颗在轨,GW星座217颗,两个星座的组网窗口期均在2027至2028年。发射工位在扩容——海南商发二号工位已投入使用,山东东方航天港海上发射能力提升。资本在涌入——2026年上半年行业融资177亿元同比翻倍。

只是,不确定性仍存在。可复用火箭的工程成熟度需要复用次数来验证——猎鹰9号用了十年,达到600多次复用,中国的复用次数目前是零。更根本的问题是:即使火箭成熟了,制造端能不能跟上?

舞台下面站着几十家零部件供应商,他们中的大多数还停留在作坊式生产的阶段。一位机加工负责人说,他见过太多同行——老板是小学或初中学历干机械加工出身,懂人情世故,只需把过去的领导搞定就能接业务。但核心的技术人员不是老板,职工的稳定性有多强?

火箭量产的时代如果到来,最大的受益者不一定是火箭公司本身。SpaceX的发射业务2025年经营亏损6.57亿美元——火箭不赚钱,星链才赚钱。但如果没有自研火箭的制造能力,星链的发射成本无法降至可承受的范围。

中国走的是不同的路径。火箭公司将制造外包给供应商。民营供应商的效率和能力,将决定中国商业航天的成本曲线。

目前这条曲线仍然太高。拐点是否真正到来,取决于未来两年能否完成三件事:液体可复用火箭能否完成稳定复用飞行?头部火箭公司能否从每年发三五次提高到每月一两发?供应链能否从作坊式生产升级为标准化量产?

第一件事由火箭公司决定;第二件事由发射工位和火箭产能共同决定;第三件事则由那些从体制内出来、正在被上市公司整合的民营供应商决定。

距离蓝箭航天发射基地一百多公里外,坐落在居延遗址。千年前,戍守边关的将士秋日在此习射,射十二箭中靶六箭为合格。千年后,一支以神鸟命名的火箭在这里精准归巢。

但归巢之后,是更长的路。

编辑:杜妍 校对:纪元 审核: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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