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股票

对话张生勇院士、樊春安教授,谈导师卡根斩获化学诺奖:科研最怕“同质化”

市场资讯 10.07 23:14

(来源:澎湃新闻)

在兰州大学化学化工学院的办公室里,樊春安至今还放着导师亨利·卡根(Henri B. Kagan)送给他的三段英文箴言:

弗朗索瓦·阿拉戈(法国物理学家、天文学家):“表达清晰,是面向公众发言者的礼貌。”

中国谚语:“听过,我会忘记;看过,我会记住;亲手做过,我才理解。”

“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

2004年至2005年,樊春安在法国巴黎南大学(巴黎第十一大学)卡根课题组从事博士后研究。时隔二十余年,樊春安觉得导师带给自己的启发,不仅是化学研究,也有对于教育和学生培养的思考。

10月7日,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法国南巴黎大学96岁的亨利·卡根(Henri B. Kagan)和日本东京理科大学的硖合宪三(Kenso Soai)共同获得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以表彰他们在“不对称有机合成中发现的非线性效应与自催化作用”。

“他是一位非常纯粹、低调的学者。”奖项揭晓后,卡根的两位中国弟子——中国工程院院士张生勇、兰州大学化学化工学院教授樊春安接受了澎湃科技(www.thepaper.cn)的采访,讲述他们印象里的导师卡根。

迟到近30年的诺贝尔奖

对于两位的获奖,诺贝尔官方给予的评价非常高,诺贝尔化学委员会主席海纳·林克(Heiner Linke)表示:“同手性如何能够自发产生,是一个已有百余年历史的化学谜题,亨利·卡根和硖合宪三为它提供了解答。他们开发的化学反应令人惊叹。”

“终于等到了,即便已经迟到了将近30年。”张生勇在接受澎湃科技采访时难掩兴奋之情,“过去半个小时,我的电话响个不停,根本接不过来”。

张生勇曾作为国内早一批赴法国公派留学的学者,于1979年赴巴黎南大学,师从卡根攻读博士学位,1982年获得博士学位。1993年至1994年,他应卡根邀请,以访问学者身份再次赴法,开展手性催化反应的合作研究。

张生勇回忆,2001年,诺贝尔化学奖授予了威廉·S.诺尔斯、野依良治和夏普莱斯,表彰他们在不对称催化领域的贡献。卡根是这个领域的开创者之一,却不在获奖名单中。这在当时曾引起部分法国科学家的不满。

根据当年《自然》和法国《医生日报》的报道,时任法国科研部部长罗歇-热拉尔·施瓦岑贝格(Roger-Gérard Schwartzenberg)也为他发声,认为作为相关研究的先驱,卡根应当获得这一荣誉。

“后来学术界认为这件事可能就这么过去了”,张生勇回忆,尤其在2005年,自己的第二导师伊夫·肖万(Yves Chauvin)因烯烃复分解反应获得诺贝尔化学奖后,大家普遍认为同领域很难在短期内再度授奖。

这份荣誉在二十多年后终于给到了卡根。在欣慰之余,张生勇对导师更多的是“心疼”。他透露,近三年来,卡根的身体状况不是特别好,听法国那边的实验室同仁说卡根出现了神经退行性疾病的症状,此前他曾与卡根保持多年互通邮件的习惯,现在两人已无法直接通信,“虽然晚了,但这个荣誉在大家心目中终归是公平的。”张生勇说。

一颗探索生命手性起源的科学种子

为什么卡根在不对称催化中发现的“非线性效应”(Non-linear Effect)有如此高的科学地位,让科学界终究没有遗忘?

“它非常重要,因为它跟‘生命起源’紧密相关。”樊春安说。自然界的生命体系是一个高度纯粹的手性体系,无论是构成生命的蛋白质氨基酸还是遗传物质核酸,都表现为单一的手性构型。但在远古的非生命起源阶段,最初的手性是如何打破对称并一步步放大的?

樊春安解释说,卡根与团队在催化化学中敏锐地观测到了非线性效应——即使手性配体(催化剂)的光学纯度不高,也可能得到光学纯度高于配体本身的产物——这就是”不对称放大”,亦被称为手性放大。

“到目前为止,‘手性放大’和‘手性产生’是手性化学所有科学家心中的核心主题。”樊春安说,“尽管暂时还不能说有实际应用,但它相当于一颗种子,为人类探索生命手性的起源给出了探索的方向。从科学发现的角度来看,诺贝尔化学奖更看重的是在科学的未知领域,做出了‘从0到1’的原创性贡献。”

纯粹的学者,不喜欢社交

在樊春安和张生勇的印象中,卡根是一位非常纯粹、低调的学者。

“他执着学问,其他事一概不管。”张生勇回忆起卡根站在讲台上课的神情、语调。张生勇记得,卡根讲课时语调平缓、声音较小,课堂表达不算生动,可以说在当时不讨学生喜欢,“甚至还有一些负面评价”,但课程内容更新得很快。每年9月上课,他会讲到当年6月甚至7月刚发表的研究成果,让张生勇印象深刻。

2004年,樊春安进入卡根课题组时,这位73岁的学者已经处于荣休阶段。在卡根身边的一年,让樊春安感受到导师严谨的治学态度。他印象里的卡根不喜欢社交,是一位“纯粹的学者”,“我非常欣赏这种学者风范。”他说。

“老先生是低调、非常务实的。”樊春安回忆,他在组里时,课题组只有三名博士后,但每天早晨,卡根都会来到实验室,询问课题的进展情况。

课题组从不超10人,科研最怕“同质化”

卡根对实验室规模的坚持让樊春安印象深刻。

卡根曾告诉他,自己的课题组从来没有超过十个人。这个小团队及其科研探索,让樊春安思考怎样才能做出具有引领性、开创性的研究。

他用两个字概括卡根给他的学术启发——“求异”。

“一定要有多样性,走属于自己的独立探索路线,尽量避免趋同性和同质化的研究。”樊春安说,从在法国做博士后,到回国开展研究,他也在持续思考,怎样的科研环境更有利于原始创新。

他认为,中国基础科研,尤其是化学相关研究,进步和发展都很快。如果科研评价体系、团队与学生培养等方面能进一步改善,还会有更多值得期待的成果。

在樊春安看来,“未知”恰恰是基础研究的魅力所在,从“0到1”的突破,很多时候是不可预期的。“你不可能写一个计划,就保证三年之后一定能做出什么突破,基础科研最大的魅力恰恰在于其未知性。”樊春安坦言。

卡根与中国学术界的渊源跨越了近半个世纪。从早年张生勇等最早一批公派留学生攻读学位,到后来包括对樊春安等在内的中国学者悉心指导,樊春安说,“他对中国很有感情。”

樊春安回忆,2007年底回国后,在涂永强院士的建议下,他在2008年10月正式邀请卡根教授到访中国进行学术交流。当时年近八旬的老人欣然应允,先后走访了兰州大学以及北京、西安等多所高校与科研机构。

如今,得知卡根获奖,樊春安说稍后会给卡根发一封祝贺邮件。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