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股票

IceCube博士后田玮:我的导师拿了诺贝尔奖

市场资讯 10.07 17:44

(来源:澎湃新闻)

10月7日,“上海天文馆”微信公众号刊发了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IceCube粒子天体物理中心博士后田玮的文章《凌晨四点五十分,我的导师拿了诺贝尔奖》。文章记录了田玮在得知导师弗朗西斯・哈尔岑获得202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感受以及南极“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的往事。

以下为文章全文:

10月6日早上7点,我被同事的电话叫醒:Francis得诺贝尔奖了。

那天,斯德哥尔摩时间上午11点45分(麦迪逊的凌晨4点50分)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202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教授弗朗西斯·哈尔岑(Francis Halzen),表彰他“对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作出的决定性贡献,以及对来自天体物理的高能中微子的发现”。公布的时候,麦迪逊还是凌晨。

说实话,大家确实没想到。就在前一天,组会结束前,我们还在笑谈:今年有没有可能,Francis 得奖?

挂掉电话,我打开手机,消息已经传开了。我的第一反应是“理想照进现实”:诺奖这种东西,读博的时候它出现在教科书和新闻里,离我们都很远;可它突然就落在了自己每天邮件往来、每周组会上见的那个人身上——难以置信,但又觉得,实至名归。

Part.01

一台没有镜筒的望远镜

先来讲讲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冰立方是什么?

它不是一个立方体的大机器,而是一台没有镜筒、没有镜片的"望远镜"。在南极点附近的冰盖深处,科学家钻出86个深洞,往每个洞里垂下一根缆绳,缆绳上挂着光电传感器(总共5160个),沉入1450米到2450米深的冰层。这86根缆绳围出来的、大约一立方公里的冰体,就是这台望远镜的"镜片"。

它看的不是光,而是中微子。

中微子几乎不跟任何东西发生作用,一百万个穿过探测器的高能中微子里,平均只有一个会撞上冰中的原子核。但只要撞上,就会产生一颗带电粒子,它在冰里的速度能超过光在冰里的速度——这不违反相对论,就像飞机超过音速会拉出音爆,粒子超过光速会拖出一道蓝色的闪光,叫切伦科夫辐射。5160个传感器记录下这束光的形状、亮度和到达时间,就能反推出这颗中微子从哪个方向来、带着多少能量。

为什么非要跑到南极去?因为抓中微子需要一片足够大、足够干净、足够黑的介质。冰要足够透明,让蓝光跑得远;要几乎没有气泡,不让光被散射;周围要足够安静,不被别的信号打扰。南极的冰川冻了十几万年,气泡被压成了致密的冰,是地球上天然形成的最理想的探测介质。哈尔岑在上世纪80年代想明白的,就是这件事:与其人工建造巨大的探测器,不如把整个天然冰川变成探测器。

这个项目从2004年开工,2011年建成,背后是12个国家、50多个机构、300多位科学家。我在合作组这些年,最深的感受是:这里氛围很轻松,但在物理问题上,一点都不轻松。任何一项数据分析,都要在工作组里一层层交叉审核,直到所有人对结果的表述达成一致,才能代表合作组对外发表。300个人的名字署在同一篇论文上,每一个结果都经得起这300个人的挑剔。

Part.02

第五枚金章

这是诺贝尔奖历史上,第五次将奖项授予中微子研究领域。

前四次分别在1988年、1995年、2002年和2015年,研究的都是“中微子本身”——它是什么?怎么探测?有没有质量?

这一次不同:诺奖表彰的不是发现了一种粒子,而是用这种粒子做成了一台“望远镜”,开创了一个全新的天文学分支。用诺贝尔委员会的话说,哈尔岑的“坚韧和科学远见,为一种全新的天文学铺平了道路”。

而且这一次,是他一个人独得。物理学奖近半个世纪极少由一人独享,上一次物理学家独享诺奖,还要追溯到1992年——分量由此可见。

为什么分量这么重?要从一个悬了一百多年的问题说起。

1912年,人类发现了宇宙线:来自宇宙深处的高能粒子,日夜不停地轰击着地球。它们是从哪儿来的?这个问题问了一百多年,一直没答案。因为宇宙线是带电的,在飞向地球的路上会被星际磁场搅来搅去,抵达地球时早就忘了来路;伽马射线倒是走直线,但一路会被吸收、被散射,跑不远。只有中微子,不带电、几乎不与物质作用,从宇宙最深处出发,直线飞行、能量不损——它带来的信息是“原件”,不是辗转多手的“复印件”。

2013年,冰立方第一次公布抓到来自太阳系外的高能中微子,中微子天文学就此开张;2018年,冰立方和费米卫星等望远镜联手,把一批高能中微子的来源锁定在40亿光年外一个名为TXS 0506+056的耀变体上——那是人类第一次用两种“信使”同时看到同一个宇宙源;2023年,冰立方又用十年的数据,画出了一张银河系的中微子天图。

到今年,这个学科刚好“成年”。诺奖颁给它,实至名归,也恰逢其时。

Part.03

看不见的信使

中微子到底是种什么粒子?

它是自然界最“害羞”的基本粒子:不带电,质量极小,几乎不跟任何东西发生作用。每一秒钟,有数百万亿颗中微子从你身体里穿过去,你却毫无感觉。吃一根香蕉,香蕉里的钾元素衰变,也在不停放出中微子。

它有三种“味道”——电子中微子、μ子中微子、τ子中微子,占了已知12种基本粒子的四分之一。宇宙中最丰富的粒子是光子,第二就是中微子,它们从宇宙大爆炸那一刻起就存在,是宇宙年龄的见证者。

但天文学家偏偏最爱它,因为它是极端宇宙的理想信使。

光能被挡住:黑洞周围最剧烈的区域,连光都逃不出来。宇宙线会被掰弯:磁场一搅,来路就丢了。只有中微子,能从连光都无法穿透的地方直接逃出来,穿过整个宇宙、穿过整个地球,来到你面前,方向不偏,能量不减。理论上,用中微子能看到宇宙最边缘。2015年引力波登场之后,光、引力波、中微子,人类终于凑齐了三条听宇宙的“信道”——所谓多信使天文学,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中微子还“下知地理”。全世界只有它能轻松穿透整个地球,所以可以用它给地球做 CT,透视地核;超新星爆发时,中微子先冲出星核,所以它还能当宇宙的预警雷达。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先抓得到它。而这正是哈尔岑用三十年做成的事。

Part.04

三十年后,然后享受物理

如果说冰立方是一台机器,那Francis这个人,是它的心脏。

他今年82岁,早过了退休年龄,但只要没有外出,通常早上9点之前就到办公室。他的办公室门总是敞开着,随时欢迎任何人来找他,只有开会的时候,那扇门才会关上。到现在,IceCube已经是个规模庞大的合作组,下设许多不同小组,开着各种层级的电话会议,但他很多时候都会参加;大家讨论新论文,他也会凑进来,解答问题,跟年轻人一起推公式。这令人既震惊又敬佩——他始终工作在一线。

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一线的事”,当年是一场豪赌。Francis是理论物理出身,写过粒子物理的经典教科书,是那种“天生该做理论”的聪明人。但他后半生干的,是一件实验家都不敢轻易承诺的事。当年在南极建探测器,没有人知道南极的冰层是否足够透明——选择在那里建设,本身就冒着极大的风险。直到上世纪90年代,他们第一次测量南极冰川冰的透明度,才意外发现,透明度远好于预期。

更难的还在后头:探测器建成后,谁也无法预知它究竟能不能探测到高能中微子。“毕竟从未有人探测到这类信号,宇宙中或许根本不存在高能中微子;即便存在,也可能极为稀少,也许一百年才能捕捉到一个。”

Francis自己的解释很朴素:正因为他在理论上有深刻的判断,他才认定这个方向重要、值得。科学是第一导向,工程只是把理想变成现实。

2024年,我第一次来麦迪逊访问。Francis请我吃午饭。我忍不住问他,是什么样的热情,让他在物理学的道路上坚持到这把年纪。他笑着说:“我们花了 30 年时间建造冰立方探测器,现在是享受物理的时候了。”(We already spent 30 years building the IceCube detector, and we are so lucky, now it's time to enjoy physics.)

和他讨论任何问题,他都欢迎,完全没有架子;年轻人的想法再天马行空,他也总是先鼓励你去试。他常说,一个领域要想成功,一定要广泛合作,不能闭门造车。所以他特别愿意来上海,来李政道研究所交流,把当年建探测器时踩过的坑,一条一条分享出来。他真心希望,中微子天文学能在世界各国开花结果。

这种人格魅力,是冰立方合作组300多人能拧成一股绳的重要原因。徐东莲老师,她从 2009 年读研究生时就在冰立方,是当时合作组里最年轻的成员之一。她这样评价Francis:这种在极端环境下完成的大科学工程,没有一个有远见、有魅力、有勇气的人牵头,根本做不成;而哈尔岑永远是科学第一。

诺奖公布当天,Francis在意大利出差。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做他每天做的事:回复邮件。当天威斯康星大学为他举办了新闻发布会,冰立方合作组和他远程连线。他对大家说,得诺奖对他而言是一个“big surprise”,然后补充道:“我们一起做到了!这个奖属于全体合作者!(We make it together. This is the award for all of the collaborators!)

校方代表问问他打算怎么庆祝。这位刚拿了诺贝尔奖的82岁老人说他想尽可能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一个大型实验的成功,有时需要一些运气。但在Francis身上,我看到的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勤勉、坚持和谦逊。就像他说的,人生中很多事情都意想不到,有时会收获意外惊喜——运气和努力,常常交织在一起。

Part.05

下一台望远镜,在南海

从南极回到中国。故事到这里,要轮到我们了。

中国的中微子研究,是从“研究中微子本身”起步的。2012年,大亚湾反应堆中微子实验发现了中微子的第三种振荡模式,被国际同行评价为“开启了未来中微子物理研究的大门”;2020年大亚湾功成退役后,接力棒交到了江门中微子实验(JUNO)手里——这个埋在地下700米、装着两万吨液体闪烁体的大科学装置,在2025年8月正式运行,今年6月就把首个成果发上了《自然》封面,还给出了中微子质量顺序倾向正序的国际最高精度迹象。

中国正在入场“用中微子看宇宙”的中微子天文学。这一次,主角还是在南海。

徐东莲老师从冰立方走出去之后,2018年回国发起了“海铃计划”(TRIDENT)——在南海3000多米深的深海平原上,建设中国第一个深海中微子望远镜:约一千多根垂直线缆、约两万个光学模块沉入海底,三期规划探测体积约10立方公里,相当于10个冰立方。设计方案2023年发表在《自然·天文学》上;2021年“海铃探路者”完成首次海试,2025年8月完成全流程海试。按计划,海铃一期明年建成,将成为地球上第一个临近赤道的中微子望远镜——冰立方在南极,主要盯着北半球的天区;海铃在近赤道,随着地球自转可以360度巡天。它们和地中海的KM3NeT、贝加尔湖的Baikal-GVD、加拿大太平洋海域的阵列连在一起,就是一张覆盖全球的中微子天网。

Francis一直关注着海铃。他是上海交通大学李政道研究所国际学术咨询委员会的委员,多次来上海访问,给海铃的建设提了很多建议。他公开说过一句话,我们这些做中微子的人都记着:“海铃计划这样的望远镜,将开创中国天文学的新篇章。”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诺奖委员会发布的介绍材料里,讲完冰立方,专门提到了中国的海铃计划——下一代高能中微子望远镜。上一代的开创者,在领奖的时刻,指着下一代的方向。

至于我自己,我希望能延承 Francis开出来的这条路:冰立方已经积累了十几年的数据,我正在参与的分析,想用这些数据更精细地测量三种中微子的“味道”比例,去理解活动星系核附近的粒子碰撞和中微子产生机制,再顺带找一找中微子在亿万光年的旅途中可能积累下来的、量子引力之类的新物理信号。宇宙花了上百亿年把这些信使送到地球,信号就藏在细节里。

坦白说,在国内,中微子天文领域的研究仍然处在“从0到1”的阶段。我也希望未来能有更多年轻人加入我们,共同推动这个领域在中国的发展。国家高度重视基础科学研究,投入了大量资源支持科学家追寻科学梦想——中国正处在基础科学发展的黄金时代,我相信,这一领域必将在中国生根发芽。

徐东莲老师在诺奖公布那天说了一句话:“这次诺贝尔奖只是开始。中微子天文学作为一个新兴学科,未来还会有更多成果。”

400年前伽利略把望远镜指向天空,人类才真正开始观测宇宙;而中微子这扇窗,才刚刚推开十几年。而昨天早上7点,同事在电话里告诉我导师得奖的消息时,我想到的其实不是诺奖本身,我想的是——这扇窗后面,还有整片星空。

来源:田玮/“上海天文馆”微信公众号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