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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车铺搭咖啡馆,他在地坛边,做有“诗意”的服务业

市场资讯 10.05 20:24

(来源:中国企业家杂志)

文|《中国企业家》见习记者 施思羽

记者|王怡洁

编辑|马吉英

头图来源|受访者

北京地坛公园东门二百米处,有一栋灰白相接的建筑。

这里是20世纪五十年代焊接导弹的车间,也是今天的B+修车铺。准确地说,楼的东侧是修车铺,车间用水泥铺地,上方还留着当年吊装导弹的天车轨,露出激光切割的金属吊顶;西侧则是一家名为“我与地坛”的咖啡馆,从咖啡馆二楼的透明玻璃墙,可以直接看到楼下的车间。

来源:受访者

修车铺和“我与地坛”咖啡馆,是同一个老板,名字叫卜天。

“我觉得这是个特酷的事儿。”卜天说。在他看来,汽车维修的商业属性是非标、高客单价、低频,整个逻辑是德国人的逻辑,而咖啡业态是标品、低客单价、高频,整个逻辑是意大利的逻辑。“这两个东西撞在一块儿,我觉得很有意思。”他说。他心目中的好的服务业是“有诗意”的。

卜天是北京人,留学回国后没上过班,做起了意大利进口家具的生意,因为一次在4S店的维修“被坑”的经历,他决定自己开一家修车铺。

如果看他的微信朋友圈,会发现很难找到跟汽车维修相关的内容,反而有不少“诗意”的安排。

比如,九月上旬,他去乌兰察布,看了火山和星空;在国家大剧院听大提琴和吉他二重奏;又在北京Blue Note的爵士现场,听了点水南音乐队的现场。卜天告诉《中国企业家》,自己一年听大约五十场音乐会。

他说话语速快且直接,这种直接也被他带进了门店的服务流程:能修的尽量不换,确需更换时,就把原因、价格和维修过程向车主说清楚。店里要求技师把维修过程拍成视频发给车主,每完成一次视频反馈,技师也会获得相应激励。

近几年,这个行业又添了两股外力:新能源车的渗透率在快速提升,但维保需求远低于燃油车,车企又普遍用“质保仅限授权店”把售后锁回自有体系;大厂也在进场——途虎养车是独立汽车售后服务市场首家港股上市公司,腾讯是其最大外部股东;阿里系的新康众做了天猫养车,京东有京东养车;从字节拆分独立、正筹划上市的懂车帝也在酝酿养车业务。

这是几家互联网巨头第一次在同一个线下业态正面相遇。“我是在跟这帮人竞争。”卜天说。因此,要杀出一条血路,并不容易。

2018年至今,B+修车铺连续8年获大众点评北京维修保养热门榜第一,同时也获得了十多项国际建筑设计类大奖。

相比之下,咖啡馆受到的冲击似乎没那么致命。卜天称咖啡馆并没有刻意运营,“都是消费者自发种草”。他自己也只有5%的精力放在咖啡馆上。

但结果他还比较满意。他介绍,北京有5000多家咖啡馆,能进大众点评北京必玩榜的只有8家,其中就有“我与地坛”。“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能进去。”他说。

大众点评-抖音-小红书

开店头几年,B+的获客几乎全押在大众点评上。

但随着抖音的崛起,B+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原因是,大众点评原本每天能带来40多条客资,后来一路掉到只剩10条——流量都被抖音拿走了。卜天自己不用抖音,也不喜欢快餐式的内容,他把错过抖音称为开店以来唯一的战略失误,为此跟团队反复道歉。

2024年底,他下决心花钱搭团队,全力做抖音:直播加投放,见效很快——抖音成了门店2025年首次盈利的主要拉动力。

但这支团队只运作了一年多,在开业第九年,卜天决定把这个团队全部砍掉。

他的判断标准是:一项业务如果一年内不能被AI替代,就不做。抖音的业务依赖主播和场控,在他看来是人力驱动的生意,与AI逻辑相反。

砍掉抖音团队后,B+的新增客户和营业额受到明显冲击,但卜天把这种代价比作化疗:“如果得癌了,就得做化疗,不做化疗等死吗?”

实际上,直播业务砍掉只是冰山一角。2026年,卜天正在给B+修车铺做一次彻底的改造。客服回访、质检复查、获客内容、内部材料,这些原来由人做的二线工作,都要逐项交给AI——质检过去靠人工复查所有客户的对话记录、聊天记录和电话,现在由AI过一遍。在社交平台方面,放弃了抖音的B+开始转战小红书。

第一个原因是,小红书能覆盖B+主要的目标客群。卜天告诉《中国企业家》,店里女性客户占比很高,不少人是被4S店的报价单劝退后找过来的。卜天的观察是,这群人“有的可能也不用抖音,可是我没有见过哪个不用小红书的”。

第二个原因是内容的生产方式。小红书以图文笔记为主,卜天计划把内容交给AI生成。

“我认为未来就剩(AI)这一件事了,其他事都没有意义。”卜天说。

这一观点听起来有些极端,卜天的解释是:汽修门店与客户的沟通,本质是基于一个数据库的多轮对话——客户进店要聊技术、聊报价,维修中途有增项还要再确认,天然适合AI介入。2022年底GPT-3.5发布时,他就意识到这套流程可以被机器接管。

这也是他个人性格的折射。“既然有了Excel,就不必再用计算器求和”,AI就是卜天管理用到的“Excel”。

相比于将AI注入业务流程,他认为人的调整更难,并不是所有员工都能跟上他转型的步伐。

在卜天看来,人是筛出来的,不是管出来的,公司经历体系性变化,本身也是重新筛人。“我的责任是给机会,不是保结果”。

所有调整,指向一个更大的目标。卜天一直认为,汽车后市场缺少一层精品业态——他用酒店业作比,不能只有高端酒店和经济连锁,中间那一层一定存在。他用近九年时间,把单店模型跑了出来;现在要做的,是把它变成可复制的体系。

他的计划是,这套AI驱动的工作流搭完后,用一年的时间把数据跑通,明年年中或年底以直营方式扩店。

他表示,多年以后回头看,中国汽车后市场会有一个分水岭,B+前和B+后。

被现实打服了

2004年,卜天开始做意大利进口家具代理,最多时在北京开了三家店。他还是第一批把家具店开进三里屯太古里的商户。

在他的回忆里,那是个做进口家具生意的好时候。“当时整个进口家具市场很好,我又有定价权,所以毛利率很高,然后我跟设计师的关系也很好,运气为主,努力为辅。”

他承认自己天生在艺术设计方面比多数人敏感,比如,他要求店员背下所有产品的颜色和货号,连家具脚轮停放的角度都有规定。他还曾经是《家居廊》杂志的撰稿人。

摄影:施思羽

决定做修车,是因为一次维修纠纷:4S店说他车上的雨刮片坏了,报价200元,后来发现根本没坏。这只是导火索,卜天的判断是,信息不对称的地方,商家可以选择帮客户,也可以选择蒙客户,而修车这个行业至今靠后者挣钱。

卜天把创业的人分两批:第一批是懂行的人,第二批是懂服务和经营的人。他自认是后者。

“我对车基本不太了解,也不喜欢车,我上班坐地铁。我是学商的,学商的人的核心逻辑是:这个行业是可以被改变的,消费者和从业人员的福利,可以得到大幅提升。”

2014年前后,他经朋友介绍租下位于地坛东门附近的这个旧厂房,请相熟的如恩设计研究室做改造,整个投入一千多万元。设计和施工用了两年多,而他只签了半年免租期,等于白交了两年房租。

“听上去好像挺个人英雄主义的,但这是不对的,因为当时没经验。这不是先锋干的活,这是先烈干的活。”回忆起超出预期的设计施工期,他说。

更大的学费交在人身上。为了把修车铺经营好,跨界入局的卜天最初想找维修行业的人担任CEO。但找了三任CEO,每任都只干了半年。卜天回忆,那一年半的自己是懵的:在汽修行业里一个人都不认识,偶尔跟同行老板坐在一起,也不知道聊什么——对方是机修工出身,聊技术、聊人,他都插不上话。外行管钱、内行管事的分工也不成立:他不懂行,找来的高管知道他不懂,没有人真正替他扛事。

“哪个投资开饭馆的,没被后厨教育过?”开修车铺的卜天也没能幸免。最初他也会抱怨,但到最后发现没有用,只能去解决问题——“不是人变好了,是被现实打服了,没招了”。

2019年起,他不再设CEO,所有部门自己管。这意味着他要直接面对一群他完全不熟悉的人——做家具时,他打交道的对象是设计师;开修车铺之后,他要面对的是跟自己几乎没有共同语言的修车技师。

平时他和技师交流不多,“可是他们家里有事,我是真帮忙”。员工对他的评价是:“脾气不大好,不过人挺好。”

卜天把修车定义为一门信任生意,基于此,他按用户视角重做流程——报价透明,维修全程拍视频发给车主;售后回访只问两个问题:有没有花冤枉钱,下次还来不来;门店设专门的质检岗,复查所有客户沟通记录,确认维修过程和收费对得上。

生活与生命

B+修车铺的车间里挂着几组白色灯管拼出的霓虹灯标语:

摄影:施思羽

“a new image”,“a new motive”,“a new model”,“a new service”,“a new professionalism”。

字是卜天自己写的,指向的是他想做的东西:一个新的汽车后市场生意模式。

进入这个行业之前,卜天经历的汽车后市场是修车只能去4S店,等候区里人人盯着时间,保养完一秒都不想多待,想花钱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一会,也没地方。所以B+动工时,他就决定修车铺旁边要有一家咖啡馆。他要把车主等待车辆保养或者维修的一小时变成放松的一小时。

咖啡馆取名“我与地坛”,跟史铁生那本《我与地坛》同名。“有史铁生这样才华的人太少了。他的思考直接、真诚,文字太有劲了。”卜天说,“我老觉得他是人里边离神最近的,神里边离人最近的。”

摄影:施思羽

卜天曾经在地坛里读过《我与地坛》,他觉得“后劲儿太大了”。因此疫情以后,咖啡馆开始送地坛门票,店里的书也可以借走,而且不用登记。卜天的“私心”是,想让更多人能在地坛公园里读一遍《我与地坛》。

卜天把人生分成两层:一层跟生活发生关系,包括工作和日常;一层跟生命发生关系,比如大自然、宗教和艺术。在他眼里,最好的艺术是抽象的,是“不可名状”,这也是他热衷于去现场听音乐会的原因:乐谱可以收藏,CD可以买,但现场收藏不了。通过在现场感受音乐,他可以暂时把自己从生活中完全抽离。

他的自我评价是“有点精英主义”,如果回到10年前,他还会选择做修车的生意吗?

“我有过后悔的时候,”卜天说,“可是到今天,我觉得做这件事是有意义的。”在他看来,如果有一天,整个中国汽车后市场没有人用信息不对称挣钱,B+存在的意义就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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