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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门学科,是如何在艰难时世中建立起来的

市场资讯 10.04 05:43

(来源:文汇报)

《静生生物调查所二十二年:1928—1950》, 胡宗刚 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年出版

1928年10月1日,北平石驸马大街83号,一座三进四合院挂出了新的招牌。没有剪彩仪式,没有媒体报道,静生生物调查所在范静生先生的故居里正式开幕,连同所长秉志在内,首批职员不过四人。

1931年新近建成之文津街三号静生生物调查所所址

22年后,这所民办科研机构被中国科学院接收,改组为植物分类研究所。它的标本——30万件动物标本、15万件植物腊叶标本、3.5万号藻类与菌类标本——连同它所培养的人才和开创的学术传统,一同汇入了新中国的科研体系。

这22年,被胡宗刚记录在《静生生物调查所二十二年:1928—1950》一书中。

胡宗刚是中国科学院庐山植物园研究馆员,长期从事中国近现代生物学史、植物学史研究。在这本书中,他以大量原始档案、往来公文、日记手稿和会议记录为依据,完整还原了静生生物调查所的历程。

这不是一部抒情的纪念文集,而是一部建立在史料考订基础上的机构史。全书分五章,从1927年范静生去世后中基会与尚志学会决定以纪念之名创办研究所写起,依次记述了静生所的诞生与开创、战前的学术积累、抗战期间北平沦陷后的艰难维持、南下创办分支机构、抗战结束后复员的过程,以及1949年后被中国科学院接收的最终结局。

书中涉及的人物——秉志、胡先骕、秦仁昌、蔡希陶、王启无、俞德浚等——都是中国近现代生物学史上的关键名字。作者不止记录他们在学术上的贡献,也呈现他们作为普通人在动荡时局中的具体处境:秉志困居上海孤岛八年,化名隐居继续研究;胡先骕在北平沦陷后两次南下,断然拒绝日方邀请;蔡希陶在云南烟瘴之地采集植物标本万余号……这些人物的命运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中国近现代第一代科学家的群像。

1928年静生所成立时人员合影

《静生生物调查所二十二年》最突出的价值,在于它的史料功底。作者依托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基会档案、秉志日记手稿等一手材料,将静生所的运作细节还原到了令人信服的程度。

比如书中对静生所经费来源的梳理:中基会每年拨付的固定资助、尚志学会的基金支持、范旭东的个人捐款、与江西省农业院和云南省教育厅合办分支机构时的经费分摊——这些财政记录拼接在一起,呈现出一个民办科研机构如何在缺乏国家财政支持的年代,通过基金会资助、学者自治和地方政府合作维持运转的完整图景。

又如书中对标本采集的系统记录:蔡希陶1932年至1934年在云南采集植物标本万余号;王启无1935年至1937年在滇南热带雨林获得标本两万余件;俞德浚与英国皇家园艺学会合作采集高山花卉种球。这些采集活动的具体路线、经费来源、标本去向,都有据可查。读者在这本书里看到的,不是一个浪漫化的“科学家在荒野中探索”的故事,而是一份关于中国近代生物资源调查的精确账本。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静生所的命运与整个国家的动荡同步展开。

1937年北平沦陷,静生所依靠美国在华势力暂时维持,胡先骕借助燕京大学司徒雷登之力勉力支撑。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查封了文津街3号的所址,全部图书与标本未能救出。留守人员中,寿振黄、张春霖、李良庆等人被迫在伪机构任职以维持生计。

得益于胡先骕对时局和学科发展的判断,静生所早在战前便开始布局后路。1934年与江西省农业院合办庐山森林植物园;1938年在昆明建立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1939年与经济部中央工业试验所合办乐山木材试验馆。这些分支机构不仅保存了人员和部分标本,也为战后中国生物学在西南地区的布局奠定了基础。

书中详细记述了庐山森林植物园的战时迁移:1938年10月底,植物园人员西迁至昆明,加入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因园内房舍容纳有限,又决定前往丽江设立工作站,在高山花卉资源丰富的滇西北继续采集与研究。中国科学院院士陈宜瑜在推荐语中写道:“前辈学者的科学精神、道德学问、学术建制等都有值得传承的价值。今胡宗刚先生率先梳理静生生物调查所的历史,勾勒出的人和事,值得我们关注。”

与故宫文物南迁、西南联大西迁相比,静生所的南下故事不那么广为人知,却同样承载着知识分子在战乱中保存学术火种的自觉与艰辛。

1950年,静生所终结,中国科学院植物分类研究所成立。这既是一个科研机构的终止,也是中国科研体制从民间自治向国家主导转型的微观样本。

静生所在22年中积累的标本、人才和学术传统,被接纳入新中国的科研体系。秦仁昌、蔡希陶、俞德浚等从静生所成长起来的学者,后来分别在植物分类学、植物资源调查和植物园建设等领域持续作出贡献。庐山森林植物园改组为中国科学院植物分类研究所庐山工作站,昆明黑龙潭的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则成为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的前身。

这本书没有对这段转型过程做价值评判,而是以史料呈现事实。静生所终结的具体过程、人员分流、资产交接,都一一记录在书中。读者可以从中看到,一个民办科研机构在22年中建立的学术信誉、积累的标本资源和培养的人才网络,如何被纳入新的科研管理体系——这既是一种断裂,也是一种延续。

《静生生物调查所二十二年》出版于2026年,正值静生所创办人秉志诞辰140周年。时间节点本身就是一个提醒:那些开创了中国现代生物学研究的人,已经离我们足够远,远到他们的具体经历需要被重新打捞和确认。

这本书没有跌宕起伏的叙事,没有刻意煽情的人物描写,它的力量来自另一个维度——当作者将数千件档案、数百个人名、数万件标本的流动轨迹编织在一起时,一个时代的轮廓浮现出来。那是一个科研经费极度匮乏、政局持续动荡的年代,中国第一代近现代科学家以民间力量创办研究机构,凭借基金会的资助、地方政府的合作和个人声誉的维系,在22年中完成了中国生物学的学科奠基。

《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丛刊》封面

胡宗刚在此前20年间已出版十余部学术专著,包括《不该遗忘的胡先骕》《西双版纳热带植物园五十年》《中国植物志编纂史》等。《静生生物调查所二十二年》是他30年学术深耕的一个坐标。对于关心中国科技史、教育史和知识分子命运的读者来说,它是了解这段历史的一个入口。

植物科学画家曾孝濂在序言中写道:“这本专著以翔实的史料、严谨的考证,呈现了静生生物调查所珍贵而又鲜为人知的历史,不仅是对先辈科学工作者奋斗历程的记录,更是连接过去与未来,传承科学精神的桥梁。”

这大概就是一部机构史在半个多世纪后仍值得被重新打开的原因——它不仅告诉我们一个机构从哪里来,也提醒我们,一门学科、一种科学精神是如何在艰难时世中,被具体的人一步一步建立起来的,并延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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