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企开始自己做电池,宁德时代们的位置要变了
(来源:钛媒体APP)
最近一段时间,动力电池行业频繁出现一个说法,“去宁化”。
背后确实有一些现实变化。越来越多车企开始引入第二、第三家电池供应商,也有企业进一步向上游延伸,做电芯研发、PACK、BMS,甚至投资电池企业。过去几年高度集中的电池供应关系,正在变得更加分散。
但到了自研这一步,问题已经不只是采购谁的电池。对于整车企业来说,最大的问题是,一块越来越深度影响续航、补能、安全、低温性能和整车成本的核心部件,到底应该有多大一部分能力掌握在自己手里。
理想汽车的自研电池提供了一种分工方式的选择:PACK自研自制,电芯自研代工,同时把材料体系、电芯设计、BMS、热管理以及整车控制进一步拉到同一个研发体系里。这种选择背后,是整车企业与电池公司的关系正在出现新的边界。
对此,我们也和理想汽车联合创始人、总裁兼总工程师马东辉等高层进行了深入交流。
自研电池,一笔六年前就开始的账
如果只看今年自研电池陆续上车,很容易把它理解成最近一轮供应链调整的结果。
实际上,理想正式立项电芯自研是在2020年。在此之前,团队从2018年就开始研究4C、5C超充。2020年5C项目正式立项,随后逐渐向材料、电芯、PACK和BMS等更底层环节深入。到今年,自研电池开始进入更多量产车型。
马东辉专门解释了这个时间差。理想ONE上市之前,公司既没有足够收入,也没有足够资源支撑这样的研发项目。第一款产品稳定之后,公司才开始把更多资金持续投向底层技术。真正走到量产阶段,又需要解决技术验证、产线建设以及规模产能的问题。
他说得很直接:“自研是从2020年就开始,至于为什么今年陆续上车,因为技术准备就绪之后,还需要自制产线、和能足够支撑我们销量规模的产能同时就绪,所以我们花了六年的时间,才走到了今天。”
这段经历其实很能说明车企做电池的门槛。
设计一块电池和稳定生产几十万块电池,中间隔着很长的工程化过程。材料体系、电芯结构只是开始,后面还有验证、制造、一致性、良率和产能爬坡。也因此,车企今天谈自研电池,并不等同于简单把供应商原来做的事情搬进自己公司。
理想真正试图重新划分的,是研发和制造之间的边界。
为什么电池越来越难只靠采购解决?
理想最早推动5C时,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市场上没有现成产品。
理想汽车整车电动研发高级副总裁刘立国回忆,2018年前后团队曾经寻找全球头部供应商,希望推动4C、5C方案,当时得到的反馈普遍是难以实现。团队随后用了两年时间自己做技术预研,先验证路线,到了2020年才进入更深入的联合开发。
在他看来,六年研发过程中最困难的反而不是某一个具体工程难题。
“任何工程问题,只要投入时间和资源,总能找到方案。最难的,是方向和路线的选择。”
这个判断也是理解车企为什么开始深入电池研发的一个关键。
对于电池企业来说,一项技术最终要面对多个客户、多个平台,规模制造和通用性非常重要。主机厂的出发点有所不同,它面对的是一辆具体的车,以及用户在这辆车上的完整体验。
以5C为例,电芯能够做到5C,只解决了一部分问题。电池温度控制,低温状态下功率怎样释放,超充站能够提供多大功率,PACK如何散热,BMS怎么根据SOC和温度调整电池输出,这些环节都会影响最终体验。
刘立国还举了两个细节的例子。传统供应模式下,电芯出厂后往往按照提前确定的功率曲线运行。自研之后,理想可以利用更底层的数据,让BMS与整车实时联动,根据温度、SOC等状态动态调整功率。
热管理也类似。过去更多是电池到达一定温度后再启动冷却,现在可以根据充电、爬坡、加速等工况提前判断热量变化,在温度真正升高之前就进行干预。
这些能力单独拿出来,都很难成为特别吸引人的产品卖点。但放在整车里,它们会逐渐体现为低温性能、充电稳定性、电池寿命以及长期可靠性的差异。电池也因此越来越接近整车架构的一部分。
车企想掌握的,还有过去拿不到的数据
马东辉把理想电池自研的逻辑概括成了三个打通:生产制造的数据、整车体验以及售后服务。
其中数据可能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传统供应链分工下,材料、电芯制造、PACK、整车和售后往往分属不同主体。车企能够看到车辆端的数据,却未必能完整掌握一颗电芯在制造过程中经历了什么。
自研之后,理想希望通过一套系统,把上游材料、电芯制造、PACK装配、整车生产,一直到后续车辆运行和充电过程的数据串起来。
刘立国谈到这一变化时说,过去整个链条中间存在断点,主机厂更多只能看到整车端参数,前面一些制造环节的问题已经经过多层传递。数据贯通后,如果终端出现异常,可以沿着生产链条向前追溯。这件事在去年MEGA电池召回之后,显得更加具体。
马东辉在交流中并没有回避这件事。“2025年MEGA的电池问题,这是理想的责任。因为用户买的是理想的MEGA,无论电池由哪一家合作伙伴生产制造,最终交付给用户的都是理想的产品。不管问题来源于哪,首先都是我们作为车企来承担责任。”
他同时强调,这次事件并不是理想启动电池自研的原因,因为相关项目早在数年前已经开始,但它进一步强化了公司对于底层数据的重视。
这里其实存在一个很现实的产业逻辑。汽车出现问题时,用户首先找的是汽车品牌。对整车企业而言,最终责任并不会因为零部件来自供应商而消失。既然责任最终落在车企身上,它自然会希望进一步参与产品定义、质量标准和制造数据管理。
自研的价值,也就不再只是技术层面的性能提升。
自研之后,车企和电池企业的边界变了
车企做电池很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讨论:既然开始自研,是不是最终连电芯都要自己建厂生产?
理想目前给出的答案恰恰比较克制。
PACK选择自研自制,因为电池包和底盘、热管理、整车结构以及BMS高度耦合,很难脱离具体车型独立存在。到了电芯环节,则采用自研代工。化学体系、结构和技术方案由理想负责,规模制造交给专业电池企业,目前合作方包括欣旺达、中创新航。
这套分工其实划出了车企自研的一条现实边界。
电芯制造需要长期的设备、工艺、良率和供应链积累,这仍然是专业电池企业的强项。整车企业更希望掌握的,是产品定义、核心技术方案、质量标准,以及和整车体验直接相关的能力。刘立国在也提到,对决定用户体验和产品差异化的关键技术,理想会坚持深度自研;需要长期制造积累、规模效率和产业协同的环节,则继续和产业伙伴合作。
这也是为什么“去宁化”很难完整概括今天正在发生的变化。如果只是把宁德时代换成另一家供应商,本质上仍然只是采购体系的调整。真正更深的变化,是整车企业开始从过去提出参数、采购成品,进一步进入材料、电芯设计、算法、制造数据和质量标准。
与此同时,专业电池企业的价值并没有因此降低。相反,当车企把更多精力投入产品定义和系统协同后,稳定制造、规模交付和成本控制依然要依赖成熟的产业链。
甚至在成本上,自研也未必天然占优。马东辉明确表示,理想并不认为自研电池一定比外购便宜。研发、产线和制造投入依然存在,真正能够优化的,是平台化、产线利用率、制造损耗以及供应链管理。
所以,车企这一轮下场做电池,与其说是在离开某一家供应商,不如说是在重新定义自己和供应商之间的关系。
过去,一块好电池很大程度上由供应商提供。现在,越来越多车企希望自己先把这块电池定义清楚,再交给整个产业链共同完成。(本文首发于钛媒体APP,文|花卷不塞车,作者|李玉鹏,编辑丨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