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尽孝,收割年轻人
(来源:脑极体)
五六年前,我们采访过一家北京的智慧养老院,给每个房间都配上了智能音箱,让AI陪老人聊天、报新闻、遥控IoT设备。今年回访,工作人员说,那些智能陪伴设备已经停用很久了。
不用就不用吧,2023年大语言模型、数字人、AI 音视频生成等新技术,又催生了新一批AI养老服务。比如2024 年下半年的AI代写回忆录风潮,能月入过万。
AI声纹复刻的风也吹到了养老界,子女念几句话,AI就能克隆出相似的声音,给老人问候、聊天、讲故事,还有刷屏社交媒体的老照片修复,用AI帮老人找回青春的容颜和岁月。
这些服务有一个共同特征,主打情感陪伴和慰藉。商业模式之所以能运转起来,靠的其实是后辈们的尽孝心理。消费的是老人,而买单的是年轻人。
AI为子女们提供了一种尽孝的新方式,可孝心真的能外包给AI吗?
正如我们在养老院所看到的,AI陪聊是最早落地的智能养老服务之一,原因也很简单,语音合成技术早在大模型尚未出现的机器学习时代就比较成熟了。有了大模型,现在的AI陪聊机器人的能力进一步升级。
相比之前TTS技术的模板化对话,基于大模型的AI陪聊具备更长的记忆能力,能记住老人的生活习惯、兴趣爱好,音色表达上也更富情感,甚至会通过停顿、打嗝来模拟人味儿。如果还能复制子女、孙辈的声音陪老人聊天,那亲近感就更强烈了。
有多项科学研究证实,长期寂寞、缺乏情感互动的老人,会因为不说话而没有社交,没有社交则更不想说话,形成恶性循环,更容易抑郁,患认知障碍(如阿尔茨海默病)的风险比经常交流的老人高。所以,AI的24小时陪聊,主动引导老人开口说话,是一个很不错的倾诉出口,加上软硬件成本低廉,不会造成太大经济负担,所以教老人用AI陪聊,就成了很多常年在外的年轻人所追捧的新型年货。
除此之外,AI帮老人还原青春的服务也逐渐兴起,通过给老照片上色、修复,并借助AIGC视频生成技术让平面的照片动起来,让老人可以再次重温鲜活的青春岁月。这类服务的收费也不高,一张照片只需要几十元,并且随着美图秀秀、醒图等大众APP陆续上线免费的AI老照片修复功能,价格快速下探,年轻人都能帮老人实现。不过,这类服务也有着极强的一过性,一次修复之后就不会再购买了,而且老照片本来也很有限,很多高龄老人年轻时条件有限,只留下几张素材,无法变成一个长期大规模的业务。
所以,对比下来最具市场潜力、当下发展也最为成熟的AI尽孝服务,还得是代写回忆录。自2024年爆火以来,已经有大量创业者、商业机构,甚至社区介入了AI回忆录的领域,也让这个市场快速变得正规起来。
假如一个年轻人,想要为老人写一本书,会经历什么呢?在网上电商平台和社交媒体,就能搜索到大量机构,提供类似的服务。选择真人访谈+AI辅助的模式,多次面谈,最终交付印刷成书的纸质读物,让老人与全家共同翻阅,定价往往会贵一些,价格在2万—5万元不等。
还可以使用付费的AI app,AI会引导老人说话,讲出自己的人生故事,再对这些片段进行自动化整理,几十上百万就能搞定。市面上还有一些普惠性质的回忆录服务,比如成都长青树养老院引入AI采编系统,河南大学生发起的公益项目“康乐忆享”,也会在后期文稿撰写、排版中,引入AI来提升效率。
年轻人为老人购买这些服务,本意是希望给老人带来快乐,这份心意无比珍贵。AI从业者提供的服务和交付的产品,是否隐藏了被消费者忽略的问题,让AI背离了我们的爱,仍有进一步商榷的地方。
老人向AI倾诉:“妻子走后,我每天还会在她坐过的地方放一杯茶”,AI安抚:“您太细心了。”机械的话术让人直接沉默。
老人回忆说,“同村有人被枪毙”。AI在回忆录里写成了“老人丈夫被枪毙”。
App引导老人按童年、少年、工作、家庭、退休的顺序回答问题,气得用户扔下手机说:“我又不是来考试的。”
为什么这些AI服务明明是好心,却做不到老人的心坎里?
一方面,AI技术在当下还存在短板。很多AI陪聊、AI代写的能力都是对基础大模型API的简单封装,没有对老龄群体经常出现的方言、记忆错误、沟通习惯等进行精调,无法精准识别老人的讲述,还会擅自添油加醋。不准确的记忆,遇上胡编乱造的AI,最终呈现出的书写严重失真,老人自然也产生不了“我被看见了”的感觉。
在某二手交易平台上,有消费者购买后给出差评,表示AI写的一点参考性都没有。但钱已经付了,而平台对这类新服务又没有明确的标准,只能自认倒霉。
像说明书一样清晰、忠实地还原人生,是对AI记录的最基本要求,这都做不到,回忆录还有什么价值可言?更何谈让AI像名人传记一样挖掘故事,写出深度的人生之书?
20世纪90年代末,《纽约客》派作家马克·辛格为特朗普撰写人物特写。辛格苦思冥想许久,找到一个他认为能叩开对方内心的问题:“你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特朗普愣住了。这个看起来简单的问题,在他的脑子里找不到任何落脚之处。最终,特朗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这个反应却成为他人生的一个侧写。
有时候,比起滔滔不绝的讲述,一个人不说什么、不想回答什么、无法回答什么,或许更能代表最真实的本质。但AI不接受空白,不接受沉默,它需要无数素材来填充、加工、丰富,但这未必能还原真正的人。AI服务商隐藏的一个真相,就是AI其实还达不到满足老人情感需求的预期。
尽管如此,AI尽孝的生意能够崛起,在于付费者与使用者的分离,年轻人买单,老年人消费。而这,也让这门生意更容易变得一地鸡毛。
给老人提供情感慰藉的AI产品,大多是子女代付,老人本人并不主动提出需求。年轻人付完钱,很少再关注老人的实际使用,而老人作为使用者,并不懂如何判断服务质量,往往不想违背后辈的好意,即使觉得AI服务无聊、不合心意,也大多会配合,结果不咋样,也会碍于子女的孝心选择沉默。这中间,就有了很大的割韭菜空间。
只想赚快钱的商家,无需真正贴合老人的体验,只需要在前期收费阶段,靠营销口号或情感带动年轻人付费就行了。而不良商家浑水摸鱼,让消费者逐渐对AI慰老服务失去信任,最终导致整个市场快速走向一地鸡毛。
2024年有媒体曾报道过一家AI代写回忆录的公司,将回忆录代写服务的需求细化为5类,并且价位“没有人能比我们更低了”一度成为行业内的标杆。而如今,我们再次打开这家公司的公众号,发现它已经长期停更。再到社交电商平台搜索这类服务,也基本没有什么咨询的人。这说明靠AI尽孝的生意,容易野蛮生长,但大多是一锤子买卖,很难长久。
你可能会问,怎么就不能是老人自己给自己购买这类产品呢?这类自购群体的占比极小。
从消费规律来看,人步入老年后,消费心态会逐渐趋于谨慎保守。有网友提到,自己想给老人购买一个AI写回忆录的服务,老人一听要一两百,立刻说花这冤枉钱干嘛,不如买两斤排骨。情感消费的优先级,远远低于刚需消费,这是多数老年人的共同特征。
除了精神消费的占比低,我国老年人的消费总量也不高。《第五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基本数据公报》显示,2021年,我国老年人年人均日常生活支出只有11151.0元,只有3.5%的老年人认为自己经济状况非常宽裕,61.2%都只是基本够用。
绝大多数老年人能自主支配的资金是有限的,也没有多余的预算用于AI回忆录、AI陪聊这类非刚需的情感消费。
所以,AI火爆之后,有人认为AI养老、AI服务会向更多普通老年人普及,进而释放银发经济的潜力,但从现实来看,面向老人的AI产品真正要做好,成本并不低。一位回忆录代写的创作者提到,直接把素材丢给AI去写肯定是乱七八糟的,想要又快又好,还是得真人采访,再跟专业软件深度结合,还得对AI大模型进行优化,最终才组合成一条完整的服务流水线,这背后的投入最终要收回成本,靠老年人自主支付显然是不太现实,只能赚年轻人的钱,这又回到了“鬼打墙”的局面:如果付费的人和消费的人是分离的,那么AI尽孝这门生意,究竟为什么要对老人的体验负责呢?
或许,一个扎心的事实是,外包的孝心永远不可能比本人更负责、更用心。
AI还原不了一个人的人生,无论是青春的容颜,还是昔日的经历,老人拥有的就是此时此刻。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列克谢耶维奇在《切尔诺贝利的祭祷》中写道:记忆易碎,转瞬即逝,它不是确切的知识,只是人对自己的一种猜测,只不过是自我感觉。
那些我们与老人相处的时光,也许相顾无言,也许当时只道是寻常,但那一刻我们在一起的感觉,其实比任何AI记录修饰的画面与记忆,都来得更加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