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全国政协委员王坚:AI尚未到“颠覆点”,算力需要走向太空
(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南方财经全国两会报道组柳宁馨、周慧 北京报道
在今年全国两会期间,“智能经济”成为高频讨论话题。人工智能,特别是这一波由Transformer模型带来的技术和应用突破,将继续带来更多变化。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工程院院士王坚,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工程院院士、之江实验室主任王坚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专访时表示,智能经济是一个新概念,在他理解下,人工智能这一“关键变量”会深度参与构建智能经济。
“人工智能今天还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在漫长的技术演进和生态培育中会慢慢显现其价值。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起点,离它真正渗透到经济、社会方方面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王坚说。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实施超大规模智算集群、算电协同等新基建工程,加强全国一体化算力监测调度,支持公共云发展。加快发展卫星互联网。
在王坚看来,人工智能不应被简单视为一个垂直产业,而更像电力一样成为一种横向基础能力,正在悄然重塑生产、科研与创新体系。随着AI逐步从消费端走向工业场景,算力需求将迎来爆发,太空算力成为成为必选项。之江实验室“三体计算星座”要做的事就是解决这一问题,具体是三个原则:把具备质变规模的算力送上天;让卫星之间真正互联;把人工智能模型送到太空且能动态更新。
谈及“人工智能泡沫”的讨论,王坚认为,人工智能的真正价值将体现在对整个创新体系和经济结构的长期影响,在这个过程中,某家人工智能公司可能存在泡沫,但人工智能没有泡沫,需要厘清思考的层次。
王坚主要关心AI的两件事,一是有助于科技创新,在Transformer模型之后,一定还会有技术突破,但需要有技术敬畏心,对未知保持诚实,保持真正的科学态度;二就是要对创业企业友好,“一人公司”的出现是有趣的信号。
最后,王坚和记者聊了他长期推动2050大会的初衷与愿景。王坚牵头,自2018年起提供平台,每年4月最后一个周末,全球的青年自愿来杭州开展为期2.5天的科技交流,希望直至2050年。
王坚自称是技术乐观主义者,“人类创造的问题,人类自己一定会解决。人工智能是年轻的事业,也是年轻人的事业。2050大会给年轻人勇气和舞台,年轻人最可贵的特质是‘任性’,那种不被固化的思维,才是创新真正的源泉。”
AI带来经济形态整体变化
《21世纪》:在你看来,智能经济与过去强调的数字经济相比,本质变化在哪里?
王坚:“智能经济”这个提法很有意思,也是个新东西。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有两句话对我很有启发,一句是“持续加大对中小企业数智化转型的支持”,另一句是“深化拓展‘人工智能+’”。
这反映出一个变化,过去我们讲数字经济,现在把人工智能放进来,说明智能经济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在数字化基础上,因为人工智能这个关键变量的深度渗透才形成的。
我一直认为,不能把人工智能简单看作一个垂直产业,而应该把它当作一种水平性的、像电力一样的基础能力。就像工业经济本质上是电力经济,电看不见,但渗透到所有环节。今天的人工智能也一样,它会像电动机那样,悄无声息地嵌入到经济的方方面面。
所以智能经济的本质,不是人工智能本身产值有多大,而是它作为“关键变量”如何重塑整个经济形态。夸张一点说,连卖冰棍都会变成智能经济的一部分。如果冰棍从生产到销售全程由人工智能驱动的工厂和冷链系统支撑,那它就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冰棍了。
《21世纪》:如果把人工智能看作一种水平性的技术基础能力,那“人工智能+”和以前的“互联网+”有什么不同?
王坚:这次国家推的是“人工智能+”,但逻辑比当年“互联网+”更成熟。过去“互联网+”好像什么都能加,而现在的“人工智能+”第一个加的是“科学技术”,第六个是“全球合作”。
你没法把人工智能作为技术简单“加”到国际合作里,这说明它强调的是人工智能作为一种无形影响力、一种底层能力的渗透,而不是简单叠加。在浙江,我们就强调人工智能是一个“关键变量”,它自己可能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但正因为它是变量,才推动经济走向智能经济的新形态。
我常拿电力举例,世界上60%—70%的电其实是被电动机消耗的,你看不见它,但它无处不在。同样,未来的算力也会这样,大部分算力会被人工智能模型消耗,而这些模型可能藏在工厂、汽车、人形机器人里。
我理解智能经济的核心是这种底层驱动力的切换,当人工智能像电力一样成为基础设施,经济形态自然发生变化,而算力消耗量,未来很可能就像用电量一样,成为衡量一个国家经济活力的关键指标。
智能时代需要太空算力
《21世纪》:面向智能经济时代,你如何看待对算力的需求变化,是单纯规模扩张,还是调度方式等结构性变化?
王坚:今天对人工智能的需求,就跟早期对电力的需求是一样的。电力先是用在家庭里,后来才大规模进入工业领域。现在的人工智能也处于类似阶段,目前主要还是面向个人用户,一旦人工智能真正进入工业领域的规模化应用,它对算力的需求就会迅速涨起来。
我们现在还没到那个阶段,今天还是“开始之前”,工业级的大规模使用尚未真正展开,所以算力需求的爆发点还没有到来。但这个趋势是确定的,就像电力从家庭走向工厂一样,人工智能从消费端走向生产端,必然会带来算力基础设施的深刻变革。
《21世纪》:“三体计算星座”把算力送上太空的构想,如何改变我们对算力基础设施的理解?
王坚:之江实验室“三体计算星座”这个构想,初衷非常现实:现在天上大概有800颗在轨遥感卫星,但90%的数据没有被传回地面在太空就被丢弃浪费了,因为根本上处理能力和传输能力都远远不够。到2032年,卫星数量可能达到3200颗,甚至更多,每天产生320P的数据,如果不在天上直接处理,这些数据永远无法被有效利用。所以从第一性原理出发,天上的事情必须在天上干。
三体计算星座的第一条原则就是,把具备质变规模的算力送上天。过去卫星也有处理器,但计算规模太小。今天我们说“算力”,是因为它已经规模化、指数级增长,成为一个独立变量。很多人误解我们要把地面数据中心搬到太空,这是错误的,我们是要把算力送到太空去。
第二条原则是让卫星之间真正互联。现在的卫星彼此孤立,每颗都只和地面单线联系,如果上千颗卫星互联互通,就能最大化利用卫星价值。
第三是要把人工智能模型送到太空,并且能动态更新。我们的模型可以从地面实时上传和迭代,未来的智能处理也应在轨道上就地完成。例如气象预报、天文协同观测,这些都必须依赖天基算力。
基础设施层面的创新从来不是先有应用再建能力,只有先把算力和AI铺到太空,未来才可能涌现出我们今天想象不到的新场景。就像先有电,才有电冰箱、洗衣机、电视。这是需要国家、企业、科研机构共同推动实现的长期愿景。
在我看来,三体计算星座之所以能启动,恰恰反映了中国创新生态的进步,愿意为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基础能力下注。三体计算星座计划到2035年部署1000颗卫星,投入数百亿元。面对未来智能时代的数据洪流,这是唯一现实的出路。
现在还处于AI发展早期
《21世纪》:面对社会上关于“人工智能泡沫”的讨论,你如何判断当前AI所处的发展阶段?
王坚:我一直强调,某个人工智能公司可能是泡沫,但人工智能不是泡沫。以硅谷为例,早期仙童这些半导体公司打下基础,后面才有行业爆发。所以,人工智能对投资人、创业企业、科技创新的意义很难等同,一定不要把这几件事情混起来思考。
我关心的就是两件事情,第一就是要有助于科技创新,技术发展要快,现在人工智能最重要的一个突破就是Transformer模型,后面一定还会有技术突破。第二就是对创业企业友好,对新企业友好。
我认为人工智能恰恰是对中小企业最友好的技术。有人拿“一人公司”举例,虽然绝对意义上不存在真正只有一个人的公司,但这一说法也体现,今天借助AI,极小的团队也能完成过去需要庞大人力的工作。这和当年云计算的意义一模一样,云计算让小企业不需要自建IT团队就能做大事,现在AI进一步降低了创新门槛。
《21世纪》:从中小企业创业角度,你怎么看待开源?
王坚:真正的颠覆性创新往往来自小企业。这也正是今年政府工作报告特别强调,支持人工智能开源社区建设,促进开源生态繁荣。
我始终认为,中国推动模型开源的意义,远远超过中美AI技术实力这类比较。开源真正的作用是大幅降低创业企业的成本,不需要从零开始训练模型,直接基于开源底座做二次开发,就能快速推出产品。这种生态效应,才是决定人工智能长期价值的关键。
《21世纪》:就是从技术周期来看,真正决定人工智能长期价值的关键因素是什么?
王坚:如果人工智能真的要发挥作用,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今天还处于非常早期的阶段。你可以设想一下电力的发展历程,电在20世纪20年代就已经出现,但大规模的电气化要到50年代才实现,中间隔了三十年。
如果我们面对一个所谓“颠覆性技术”,却期待它明天就彻底改变世界,那这种技术一定不是真正的颠覆性技术。真正的颠覆往往连创造者自己都意识不到。例如,近期谷歌团队在斯坦福大学演讲时透露,谷歌最早那篇奠基性的论文(2017年,Google Brain团队发表《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论文提出Transformer架构)发出时,当时8位作者以及公司管理层都根本没意识到那篇文章会带来多大的颠覆。
真正的颠覆性技术从来不是靠口号喊出来的,而是在漫长的技术演进和生态培育中慢慢显现其价值的。人工智能也是如此,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起点,离它真正渗透到经济、社会方方面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杰弗里·辛顿之前接受采访时说,即使谷歌没有发表那篇关于Transformer的论文,最多两年,也一定会有别人写出来。辛顿自己说过,任何技术最终都会被颠覆,但他也坦承,不知道下一个颠覆是什么。这种对未知的诚实,才是真正的科学态度。
《21世纪》:你曾多次提到AI for Science的重要性。对于人工智能在基础科研领域的突破,以及对未来科技创新范式的改变,两会期间你有新的思考和判断吗?
王坚:我一直非常关注AI for Science,更强调AI for Scientists 的重要性,有意思的是,这件事虽然唤起了大家的重视,却让大家低估了它的真正意义。很多人以为AI只是科研的辅助工具,其实远不止如此。
我特别注意到我国“人工智能+”行动计划第一个加的就是“科学技术”。科学范式变革的实质含义非常直接:科技自身会被改变。过去我们讲科技创新,总是站在“上帝视角”,觉得科技是去改造世界的主体,其他都是被改造的对象。但人工智能出现后,科技本身成了被改造的对象。
科学正在经历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最典型的例子是结构生物学,现在因为AI的突破,很多原来靠实验和试错的工作已经不需要传统的科学家用传统的方法做了。在人工智能面前,真正的关键在于你的研究是不是用AI重构了整个科研流程。只有当人工智能成为科研的基础设施,而不是研究对象本身,科学范式的变革才算真正发生。
让小众年轻人汇成创新河流
《21世纪》:你长期推动2050大会,鼓励年轻人站上舞台。在人工智能时代,年轻创业者最可贵的特质是什么,需要具备什么样的判断力?
王坚:我一直认为,人工智能是年轻的事业,也是年轻人的事业。这意味着它不应该有“专家”,不应该被固化,人工智能恰恰是一个不断打破边界的新东西。
我自己读研究生时就接触人工智能,1983年赫伯特·西蒙来杭州大学(现浙江大学)说,“下一个十年是人工智能的十年”,而后是漫长的技术蓄力期。直到2017年Transformer论文出现,才真正开启新纪元。
即便如此,2017到2021年这五年,技术虽已诞生,影响却未显现,直到OpenAI出现。所以我想说,技术的发展没人挡得住,但真正的突破往往连创造者自己都意识不到。
正因如此,年轻创业者最可贵的特质不是经验,而是“任性”。年轻人不要把每件事都算计得清楚才去做,不要过度担心后果,而是要给世界带来活力。我办2050大会,就是希望给年轻人勇气,台上的人讲得再小众,只要他自己相信,就有价值。下面人听不听得懂、信不信,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站在台上那一刻,坚定了自己要去干这件事的决心。
《21世纪》:你兼具技术和人文的背景,现在对技术的立场是怎样的?AI时代,如何看待当前因技术带来工作内卷这一讨论?
王坚:我自己是一个技术乐观主义者,对互联网很热衷,但坚决只把微信等作为沟通的工具,因为人不能异化。进一步思考这个问题,技术带来工作内卷这一困境会不会存在,关键是“事在人为”。每个工具都有毛病,但是关键是使用工具的人的态度,工具可以放大人的优势,也可以放大人的弱点。
我觉得人类创造的问题,人类自己一定会解决,这是我对这个事情的看法。所以长远来看,我不认为技术会必然导致更严重的内卷或形式主义。
但也要提醒,如果你连想问题的时间都没有,这是非常危险的。所以虽然我相信人类最终能解决自己制造的问题,但在短期内,个体或组织如果被低效流程和虚假忙碌压得喘不过气,确实可能撑不到那个“长期”,这个长期不一定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要能够看到未来。所以我坚定地相信,未来属于年轻人。
我们这一代人能成为人工智能技术演进过程的一部分,已经是很幸福的了,完全没有必要装作比年轻人更高明。年轻人身上那种不被固化的思维,才是创新真正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