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科如何让建筑赞美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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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在所开发的项目上延续地块的记忆,包括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的记忆,是开发商最基本的社会责任之一。我们尊重过去,未来才会尊重我们
来源:《投资时报》
文|王石
2006年4月,日本神户,樱花怒放。我曾参观明治时期创建的一家陶瓷厂旧址改造项目。
锅炉房位置有三根拦腰截断的老烟囱,拆下来的老砖被重新使用,堆砌成一面半围合的纪念墙,墙上镶嵌着工厂曾经生产的陶瓷产品和劳动者资料。
尊重历史,纪念曾经发生的过去,不仅需要责任心,还需要创意和巧妙构思。
房地产可能是城市中对地表地貌改变和影响最大的行业。毫无疑问,如何在所开发的项目上延续地块的记忆,包括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的记忆,是开发商最基本的社会责任之一。看到这,我心中感慨,万科在这方面经历过一些曲折道路啊!
沈阳的两次教训
20世纪90年代,万科在沈阳开发“紫金苑”项目,宗地上有两棵参天大树。在现场,我要求沈阳万科总经理,务必保留大树!
总经理满口答应。一年半后,我再次到现场,面对已经建好的住宅小区,却不见了那两棵茂盛的大树。“树呢?”我问道。
总经理解释称,两棵大树的位置和设计规划冲突,如果保留,会影响容积率。当环境保护和经济效益冲撞时,我们牺牲了环境。
保留两棵大树会牺牲多少经济效益?我们有没有技术解决方案?显然,一线总经理没有对宗地历史尊重的意识。要吸取教训!
再开发沈阳的另一个项目“花园新城”,宗地是有半个世纪历史的储煤场,有一批胸径30厘米以上的杨树、槐树,还有一座搬运煤的巨大龙门吊。
我叮嘱沈阳公司负责人:都要留下来!吸取上一次的教训,要求同事们把每棵树的位置都标注在图纸上,然后再交给设计单位做规划设计。
项目完工,储煤场的树木保留下来了。虽然是新建的小区,却整个坐落在大树林荫的环境里,感受安逸舒适。
保护原来的树林,虽然给建筑设计、工程施工增添了工作量,但舒适亲近自然的环境赢得了消费者的认同,不仅没有影响经济效益,还给万科的品牌加分。
不过,转遍了小区,我却没有看到巨大龙门吊的踪影。“龙门吊呢?”项目经理回答:“一堆废铁,有碍观瞻,当破烂处理了。”—哎!让我说什么好呢?
天津三根大烟囱的“遗憾”
又过几年,天津万科买下天津玻璃厂地块。如何保存原有地块的历史记忆?经历沈阳公司的一次失误和一次遗憾之后,这次再不能遗憾了。
新小区案名叫“水晶城”,本身就是对玻璃厂的一种记忆。时任天津万科总经理的肖楠是位优秀的建筑师,又是天津人,对如何保留地块文脉,有着尤其深刻的理解。最难处理的恐怕是三根高耸入云的烟囱。但是有肖楠,应该能处理好吧?
最后,项目不仅仅保护了树木等原有自然环境,还延存了人文景观:把制造玻璃的车间改造成会所,留下运输石英砂的铁轨。
建好了一期,请原玻璃厂的厂长回来参观,见到用玻璃材料建造的迎门墙、旧厂房改造的会所和旧铁轨,老人流泪了。我到了现场,也很喜欢小区营造的新旧、传统和现代结合的氛围。
但一再叮嘱并且也十分希望能处理好的三根大烟囱却不见了,怎么回事?肖楠无奈地解释:“设计图上保留的,但三根烟囱的位置是联排别墅区,购买者不接受高档住宅前面杵着三根工业烟囱。”
眼前日本陶瓷厂旧址项目对旧烟囱保留处理的手法值得借鉴!回国后,我第一时间与万创的设计师们交流日本见闻。经验很快被万科运用到新项目中。
东莞“运河东1号”项目,地块原是厂房,不仅保留了154年的香樟古树、24年的厂房,还有33米高的烟囱,一根仍高高耸立,另一根保留了半截。
今天,人们步入“运河东1号”,能感觉到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生活细节中,希望和回忆是共处的。我们尊重过去,未来才会尊重我们,因为面对未来,我们也会变成过去。不尊重过去就没有未来。
武汉“张之洞博物馆”试验
武汉润园和金域华府是近年在保护地块环境、文化方面做得比较深入的两个项目。
润园地块前身是交通仪表厂,项目保留了精致的水塔和许多古老的乔木,包括梧桐和杨树。为了避让树木,在画图纸过程中,设计师甚至要参考卫星照片,力求精确。积淀深厚的乔木也使得临近的住宅单元升值,实现了环境和商业的双赢。用工字钢和地块原有水泥件构筑的中央花园,保留了郁郁森森的紫藤,一旁是从前防空洞的入口,用清水混凝土和玻璃重新罩上,给人以岁月的回味。
金域华府地块前身是“武汉建筑构建二厂”,始建于1958年。它所生产的“工”形构件广泛被武昌造船厂、鼓风机厂、关山炭黑厂和后来的武汉长江二桥所使用。武汉的建设和发展历史,有这家工厂深深的痕迹。
万科将项目中工业遗存相对集中的约9000平方米用地划定为“保护特区”,占整个项目用地面积的1/6,在最大限度保护区域内斜片墙、双筒仓、搅拌工房在内的各种工业遗存物的同时,将非保护区范围内的旧厂房龙骨架整体搬迁移入,体现出浓厚的历史感。
金域华府对面就是大名鼎鼎的武钢总部新办公楼,武钢前身即清末名臣张之洞创办的汉阳钢厂。武钢面临“腾笼换鸟”,如何保留住自汉阳钢厂以来的悠久历史文脉?问题摆在了武钢人面前。看到对面的金域华府,他们想到—和万科一起来建一所“张之洞博物馆”。
要建张之洞博物馆,这件事情提交到我面前,我一下子想到了李布斯金,这位设计了柏林犹太人博物馆和纽约世贸中心重建规划方案的建筑师。我感到在这两个项目,以及他设计的许多项目上,他对历史的思考,对延续地缘文化的技术处理,高人一筹。
2002年,世贸重建工程设计投标。建筑师丹尼尔·李布斯金曾下到过被摧毁大厦的地基,看到原世贸大厦用来抵挡哈德孙河水挤压的护壁墙。这堵墙一旦崩溃,不仅大厦本身,整个曼哈顿下城都将遭殃。
即使经历“9·11”,护壁墙仍坚不可摧。建筑师感受到,坚强才是纽约人的根基、灵魂,瞬间产生了灵感:一栋“自由之塔”拔地而起,在“9·11”发生的地点,一束来自天上的阳光透过塔尖洒到新大厦坚实基础的底部。在评标中,李布斯金的“光之楔”方案一举夺魁!
武钢人认同我的推荐。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我在万科馆接待李布斯金夫妇,探讨在汉阳兵工厂旧址建造张之洞博物馆的方案。
2011年,李布斯金设计的张之洞博物馆方案摆到我们面前,美籍犹太裔设计师解释:它像一颗子弹,象征着从王朝统治打向现代社会的暴力革命;它又像波浪,象征武汉的江湖文化和九省通衢的地位;像一艘方舟,象征武汉的未来……
最后如何评价张之洞博物馆的设计?还是交给武汉市民吧!他们对这块土地上的历史和文化,有外人所无法体验到的情感,毕竟,这块土地属于他们。
建筑残缺之美
3月暖阳,天空湛蓝。帕提侬神庙残破的柱子顶着残破的三角形山墙,山墙上的浮雕几乎不存在了。
“什么是残缺的美?眼前就是很好的例证,”一旁的清华大学建筑学教授李小东发出感叹,“不仅有自身构成的美和震撼,还给你无限的想象力,就像残缺手臂的维纳斯一样。公元前400年建造的帕提侬代表了古希腊建筑的最高水平,是后人精心研究的对象。柱子的线条与比例的精巧令人称绝!你能相信吗,整个建筑物几乎没有一条标准的直线?”
19世纪对帕提侬神庙进行过仔细测量之后发现:建筑物表面各处都做成凹曲、隆起或是逐渐尖细的形状,这样才能纠正视觉错觉带来的不协调感,从而达到和谐。
教授四两拨千斤地点出建筑艺术的门道,让我大开眼界,穿越几千年的历史,体会到建筑与人类之间的复杂感情。
“当然,这也是自然环境的产物—爱琴海的大海蓝天、石灰岩的山丘、棕榈树丛,还有成熟的民族意识,包括逐渐培养的数学头脑和审美情趣。”
缓步绕到神庙另一侧朝北的方向,相对应的是体量较小的伊瑞克先神庙遗址,这个庙祭祀雅典娜及海神波塞冬,在当时的宗教仪式中,比帕提侬神庙的作用更大。
神庙建在高差不同的两层平台上,不能建造连续的回廊,但建筑师却对不同标高的爱奥尼柱进行了巧妙的设计,其侧面柱的高度正好是紧邻的正面柱高度的一半。
神庙的东侧是一个临崖的观景平台,平台一角竖着一根旗杆,飘着蓝白色相间的希腊国旗。举目望去,无限延伸着密密麻麻的建筑群,杂乱无章的院落,狭窄弯曲的小巷将院子接连起来。
在这城邦中曾经发生过多少影响西方文明进程的事件啊。在围绕广场的连廊走道上,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曾信步闲游,是这些先贤奠定了西方世界哲学研究的基础……
考虑到在卫城内的观赏效果,这些院落和建筑相互之间既不平行也不对称,而是利用地形把最好的角度朝向人们。人无论在山上山下,也无论在前在后都能够观赏到不断变化的绚丽的建筑景象。
相比其他文化载体,建筑的持久性,使得它更忠实地记录了人类历史的发展和变迁。从雅典到威尼斯,从神话时代到历史故事,再到现代商业文明兴起,时间被凝固在巍峨的古老建筑中,我们今天步入其中,依然能真切感受到。
十多年前,作为一个受无神论教育长大的中国人,我第一次站在古希腊建筑的面前,有一种强烈的感受,仿佛神就存在于那里,感受到人对神的崇敬,以及神给人带来的文明。
德尔菲的阿波罗神殿上,镌刻着神谕:“认识你自己。”看到古希腊人在岩壁中腰修建的巨大运动场,环视壮观的竞技场和环形看台,才能理解古希腊的人文精神是多么深刻:健美的体魄是一切善和美的本源。
古老的建筑虽然已残破缺损,但其恢宏的结构、严谨的技巧,让人确凿无疑地印证:这便是西方文明最重要的源头之一,至今仍深刻影响着人类社会的审美和秩序。
我相信,好的建筑,是我们对人和土地的尊重,是我们对环境和社会责任的体现。保护自然环境,保护人文足迹之外,还有一个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我们该怎么看待这片土地上源远流长的传统建筑审美?
尝试让现代建筑体现传统审美
如何在现代住宅建筑中体现中国传统审美?这是万科在建筑文化另一个维度上的探索。说到中式建筑,近年各地许多别墅项目都走了再现传统四合院的路子。
万科第五园则进行了一种全新的探索:把中式建筑的元素抽取出来,用现代建筑的方式去实现,空间是现代的,审美是传统的。
用工业社会最常见的工字钢,来表达徽派建筑白墙黑瓦的“黑瓦”,异曲同工,尽得其妙。一条窄窄的冷巷,体现中国古人舒适居住的智慧,又带有现代建筑简约的趣味。
冷巷是中国古代建筑之间狭窄的巷道,它让空气流动加快形成风,使炎热的夏天凉快下来。对于大陆性气候的中国,这非常实用。
天气更热的时候,往小巷两边的墙泼几盆水,风过蒸发,降热效果加倍得好。这是古人的智慧,久而久之,实用的设计形成中式传统审美—而今天,我们要逆向操作,让中式传统审美具有现代居住的实用性。
2005年,第五园建成,继深圳四季花城之后,成为又一个全国房地产开发商必参观的项目。如果说,参观四季花城是对万科开发模式的肯定,参观第五园,则是对万科建筑文化的肯定。
2008年5月,美国《商业周刊》和《建筑实录》评选建筑奖,万科成为中国的获奖大户:良渚文化博物馆获“最佳公共建筑奖”,位于万科总部大楼内的体验中心获“最佳室内设计奖”,而万科则被评为“最佳业主”。
得知消息,我十分开心。但因为评奖的是外国机构,许多同事感到意外,尤其纳闷儿:良渚文化博物馆,这是哪里的建筑?
良渚文化村是万科和南都合作之后,从南都带过来的优质项目。这个博物馆更多是在合作之前由南都操作完成的。由于这些曲折的原因,在万科内部,它多多少少变得低调了。
万科人已经如此傲慢了吗?大家对这件优秀建筑作品有意无意的忽视,值得检讨。
良渚文化村的实践
良渚博物馆的设计师戴维·奇普菲尔德,是目前世界上设计博物馆最多的设计师之一。良渚博物馆的设计构思是“一把玉锥散落地面”:馆内有三个天井式主题庭院,简约主义风格的建筑中,穿插有美人靠和源自玉琮、玉璧理念的建筑小品,体现出中国园林建筑的元素。
博物馆占地面积4万多平方米,建筑高度18米,由不完全平行的四个长条形建筑组成,外墙使用黄洞石,远看给人玉石一般的质感。
一家杂志评论:“站在良渚文化博物馆18米的黄洞石高墙下,你很难不感到震动—这种震动也许来自于对一座史前文明博物馆的预想和眼前这座极其现代简约建筑之间的强大反差,也许来自于它过于纯粹的造型和材料所体现的力度和强度。”
良渚的山水资源出众。万科接手开发良渚文化村时,它已经是杭州甚至整个长三角集聚文化人最多的楼盘。每一个来到良渚的万科人,都会对南都此前的精工细作心怀感佩。
万科接手,能维持南都原有的品质和美誉吗?杭州城里的同行,尤其是主要竞争对手,是不看好这一点的。调任杭州万科总经理的周俊庭暗暗下决心,他要正面地赢得尊重。
白鹭郡、玉鸟流苏、阳光天际、春漫里、探梅里、柳映坊、随园嘉树……一期期累积下来,功夫越来越深,杭州万科研发的精工住宅超越同行,赢得市场口碑。
在一次参观良渚文化村过程中,周俊庭问我:“要不要在这里建一座教堂?”我是无神论者,但我相信在大社区里建这样一个公共建筑,会成为信徒的精神归属地,还会提升社区的品质。
“可是,我们怎么可能获得批准在社区里建教堂呢?”我质疑。周俊庭:“小区一位业主,手上就有建教堂的批文,也筹集了资金。”“啊,那我们用他的批文来建,但是资金就请他用在更有需要的地方吧,万科社区里的公共建筑,当然应该由万科来出钱建造。”
这就有了后来的“美丽洲堂”。2009年11月,东京的津岛设计事务所开始动手为良渚文化村设计教堂。今天,这座轻盈简洁的木质建筑已经成为小区里最受青睐的公建。
“美丽洲堂”是一个开放式建筑,人字形大跨结构,石板瓦覆盖。它用金属部件将木材、集成材连接,架于两道混凝土矮墙之上,将中国传统的“硬山”式屋顶与西方宗教建筑融合在一起,简约大方。
木结构是由日本的木工师傅现场安装的,日本师傅表示,希望自己的子孙还能继续为结构维护出力两百年。日本木匠人对材料充满信心啊!
接下来呢?周俊庭告诉我,良渚文化村还需要一个社区文化中心。这一次,我想到了有“清水混凝土诗人”美称的建筑大师安藤忠雄。
联系安藤。了解到杭州和良渚的文化背景,大师立即表现出浓烈兴趣:“原来白居易在杭州做过市长啊!”
我告诉他,苏东坡也在这里当过市长!
(本文节选自王石《大道当然—我与万科2000~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