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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你一个真实的文坛(四) 徐星:消失的先锋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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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投资时报》

文|《投资时报》记者 曾娟

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徐星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中国文坛,新文学思潮不断涌现。改革文学、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寻根文学层出不穷。1985年,在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之后,徐星的《无主题变奏》也在《人民文学》发表,引发巨大震撼。此后,马原、格非、余华、苏童、残雪等人也加入到这一“现代主义”创作阵营,被称为“先锋派”。

几乎是一夜成名。那时候徐星还在全聚德烤鸭店工作,因为嗜酒被老板“发配”到清洁部打扫卫生。记者来采访,他索性把扫帚放置一旁,直接坐在台阶上侃侃而谈。回忆起那一年,他说,这篇小说得到不少好评,但也夹杂着巨大的争议,“最严厉的指责就是说我‘颠倒主流价值观’、‘反英雄’等”。

“当时我写的的确是一个小人物,他不被主流社会所接受、所欣赏,又找不到方向。这代表了不少当时青年人的普遍心理,这些人失去了生活的依据和信心。”徐星说,“后来有人说,我的这部小说受了《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影响。可是说实话,那之前我从未看过它。过后,我从朋友那儿借到一本看了,很吃惊,太像了,不是语句、结构上的像,而是情绪上。写作的人有时会有这种现象,这太难解释了。”

“我们必须得承认一个事实,那一代年轻作家看到了生活的荒诞感,困惑性是表达主旨。看上去有些逆反,其实都很正常。”很多年之后,《人民文学》主编、文学评论家施战军这样说。

1986年,已从烤鸭店离职的徐星与朋友一起,骑着刘心武赞助的自行车,从北到南穿越中国,大半年都在自行车上晃悠。那部著名的小说《剩下的都属于你》,便源起于那次旅行。

有人认为,《剩下的都属于你》是一部中国版的凯鲁亚克《在路上》。两个北京人所说的“痞子”,从北京骑自行车南下,目的是寻找一块能够让自己开怀大笑的地方。不过,这个特别小的愿望实现起来还真不容易,因为这世界上的一切好地方都已被人占了,好东西也早已有主了,虽然剩下来的都属于你,但剩下来的却是寥寥无几,像什么马路边上、垃圾堆里,乃至医院、监狱之类的地方,去不去由你。

甚至于剩下的,也未必真正属于你。

徐星用有些玩世不恭的调侃表达了自己对那个社会的审视与怀疑。旧的价值观已然崩塌,而新的价值观尚未建立,这个社会将会怎样?读完《剩下的都属于你》,你便有了答案。而当今社会的所有流弊,在那个时代都会看到自己的萌芽。从某种意义上说,《剩下的都属于你》也是中国社会的诺查丹玛斯预言,并且正在一一证实其正确性。

在朱大可看来,《剩下的都属于你》是一部完全被主流批评家忽略的“秘密杰作”,它无疑是八十年代“流氓叙事”的范本,为王小波们的日后书写指引了方向。王朔则谦恭地说,在徐星写出《无主题变奏》的时候,他还在写《空中小姐》,起点实在相差甚远。

但是这个名噪一时的先锋作家,却在很长时间消失在读者的视线之外。如今,他当起了纪录片导演,其纪录片作品《我的“文革”编年史》、《五加五》和《罪行摘要》产生了相当影响。但面对作家与导演的双重身份,他还是称自己为“三无”自由职业者。

投资时报: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人们还是会经常谈到《剩下的都属于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写这本书的?

徐星:1986年我开始断断续续写作,1987年动笔写这个故事。当时没准备发表,计划是写一个长篇小说,但在那个时代,家里出了很多事,就被耽搁了。

投资时报:有没有回过头去看自己的《无主题变奏》?

徐星:我写的东西一般不回头看。出版以后,每翻一点都会让自己觉得很羞愧,有点难为情。—这是我写的吗?这么幼稚!为了避免这“难为情”,索性就不看。

投资时报:在经历了二三十年之后,你怎么评价八十年代的文学生态?

徐星:有一定程度的宽松,这个我必须得说。学术界讨论、表达的多元是今天所缺少的,所以我在文学中的表达还能被接纳。

投资时报:当今文坛乱象不断,比如鲁迅文学奖评选就是一地鸡毛。八十年代是一个什么状况?

徐星:相对今天来说,比较纯净,是理想主义追求的事。我最近才听说了一个词,叫“跑奖”。各大文学奖上,大家来回找关系、托人,这叫“跑奖”。当年的氛围,用“纯净”这个词来形容还是准确的。

投资时报:在商品经济时代,文学也被高度物化了。

徐星:是。

投资时报:这是注定的吗?

徐星:我在西方国家生活过,文学还是比较高端、高层次的精神追求,但在中国很难说。我不确定欧美国家是否有作家富豪榜。比如写《哈利·波特》的J·K·罗琳,她可以进入收入的榜单,但这类通俗小说不叫文学。中国的文学排行榜以收入、纳税来衡量,我觉得对文学、艺术来说是很可耻的。我一直在说,用文学来做商业,或者用商业来做文学,这是对中国文学几十年来最大的破坏。它会误导很多年轻人的价值取向。

投资时报:国外文学界有没有一套稳定的发展秩序?

徐星:文学无法帮助你生存,可能不会带来任何利益,它是精神层次的东西。你需要具备谋生手段,才能生活下去。

投资时报:文学能不能成为一道大众日常生活的主食?

徐星:很难说。最近我也听过一些说法,历史上的大作家如果生活在今天,说不定他们也写网络文学。但是这种说法绝对悲观,我不怎么认可。未来人类还是需要读书,不是用手机看小说,也不是阅读网络文学。

投资时报:能评价一下你们这批“先锋作家”吗?

徐星:我一直没把自己定位成“先锋作家”,这是别人给我安上的一个光环。

投资时报:大家对你的印象是,你一直特立独行,你在那个年代自由散漫地生活,是一件挺酷的事情。

徐星:当时真的惶惶不可终日,吃饭、医疗都没有保障,但是心理压力很快就调整过来了。在这个意义上我倒是挺先锋的。结果,不出几年,社会成批出现像我这样的人,下岗、离职成为普遍现象。

投资时报:你现在对自己的定位是什么?作家,导演,还是其他?

徐星:我不给自己定位,这些都是别人给我定位的。我不是作协会员,也从来不参加会议,不参加评奖,你怎么能定位我呢?有人说我是作家,有人说我是导演,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从来都不意味着什么。官方给我的定义是“三无”人员。

当然,我的读者比较喜欢我,在他们心目中会觉得我是最好的作家,或者喜欢我拍的电影,可能我就是最好的导演。别人通常问我做什么,我说是自由职业者,而且还是混得不好的自由职业者。但是也可以是作家、导演。

投资时报:你总得生活吧,你的生存手段是什么?

徐星:各种各样的招,够我勉强生活下去就行了。除了稿费,我还会帮别人做点小活,拍点小东西。但我好像物质欲特别低,我的生活乐趣不在于物欲。普通人要满足自己这方面欲望的话,要付出的代价特别大。

投资时报:可以说你是个连野心都没有的人吗?

徐星:野心?能干嘛。我现在经常可以很自信地欣赏自己的生活态度,也很乐意分享给别人,虽然大家不一定能接受。生活中节制一些自己的欲望,你的空间会更多,自由度会更大。当然,我在这方面比较极端一点。我没有保险,没有遗产,没有固定收入。我的亲人都特别为我着急,觉得我再这样下去怎么办,当我再老点,失去创作能力的时候,活着像行尸走肉一样,怎么办?那我想,那个时候生活没有乐趣了,能自我了结就自我了结吧。

现在我觉得生活乐趣特别多,比如正在从事的纪录片拍摄,全身心地做一件事情,能展现我的生存意义与生命价值。

投资时报:你现在拍纪录片的资金来自哪儿?

徐星:都是自费。当然,凭我自己的能力和资金,也办不成这件事情。但我有几个走得亲近、认同我价值观的朋友。当我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很直接地提。他们也时常主动提供资金,但我通常都谢绝。他们资助我,就是在拿这些钱打水漂。朋友们也都知道,我做这些事情都是不可能有回报的。

投资时报:你在国外生活多年,这些经历对你回国后看中国社会有什么影响?

徐星:多了一面镜子。欧洲发达国家人际关系比较松弛,互相之间充满信任,已经走入了文明社会,进入了一种人类正常生存所应有的大环境,而我们还在利益链上挣扎、厮杀。

投资时报:你曾说回到中国,是因为中国有梦想。

徐星:西方国家也会变,但是已经有一种固定模式。比如,中国年轻人会有各种各样的梦想,但在西方国家,梦想差异不大,会平均化,孩子们从小要当律师、医生,能够按部就班完成这个梦,生活境遇差别不大。这种模式,对我来说不舒服。

投资时报:看上去你是一个乐观主义者?

徐星:抽象意义上,很乐观,但在具体的事情上,还是有点悲观。

投资时报:对于文学的社会意义,你怎么看?文学是否只能用来对抗庸常生活?

徐星:我觉得文学的初衷在于自我表达,是一种表达的渠道。至于文学的社会意义,我觉得也没有什么。文学就是高度个性化的表达,它会在社会上、在人群中产生认可和共鸣,这是文学的外在意义。

投资时报:信息泛滥会不会降低我们的感知能力?

徐星:信息渠道太多会分散注意力。跟朋友吃饭,你会发现总有人用大量时间看手机。庞杂的信息给了人们逃跑的渠道,可以借此逃避思考。现在逃避的通道太多,多到无法面对自己的问题。我觉得作为一名知识分子,最好对这样的潮流要有所抵触,有自己的立场与姿态,才够得上“知识分子”这个词。但是现在很多知识分子做不到。我可以吹牛说,他们都不如我。网络上,他们所塑造的那种形象都不吸引我,而且我也不屑,我没有时间去做那样的事。

中国现在缺的不是所谓的“公知”,缺的是像我一样做事情的人,做小事的人。中国传统文化里对知识分子的要求比较高,比如“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说“士”要“知行合一”。在我看来,这种人还是比较少。但我要求自己这样:我可以不做一个知识分子,但我可以做个“知行合一”的人,活的很统一、活的很自由的人。这些东西于我而言,并不是清规戒律。正好相反,它们能让我从中获得很多乐趣,我才能愿意把我的享受跟大家分享。当然,别人不一定能了解这种享受。

投资时报:你如何看待新技术的革新?

徐星:双刃剑。我在意大利一个小城闲逛,发现墙上挂有很多生锈的大铁环,当年用来拴马的,相当于现在的停车场。看文学史你会找到很多趣闻,当年有好多沙龙,我当时就想,这些人是怎么约到一起聚会的。他们如何能在准确的时间里见面,还在艺术史上留下了美谈、文献。这非常好玩。在新技术环境下,大家注意力这么分散,这些人还能不能约到一起聚会?他们还能不能为人类社会留下什么美谈、文献?不知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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