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兵团我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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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投资时报》
文|仲伟志
几年不到五家渠,没有想到,这座兵团新城已经成了乌鲁木齐的后花园。因为处于乌鲁木齐半小时生活圈中,居住环境良好,当地一半商品房都卖给了乌鲁木齐人,或者卖给了在乌鲁木齐淘金的人。当地朋友一脸神秘地说,很多大人物平时也是住在五家渠的。
五家渠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六师的师部所在地,师市合一,平时为民,战时为兵,市委书记同时是师政委,市长同时就是师长。这座兵团新城是新疆城镇化的一个实验品。它的发展超出了我的经验性认知。
2004年,我站在空旷的五家渠市政府广场,几乎看不到这个城市的未来。它的农业,以传统的种植业为主,“东粮油、西棉花、中瓜菜”,有工业,大多涉农,停留在“一袋面、一壶油”的初加工阶段。蒋方舟写过这样一段话:啊,神圣!啊,庄严!啊,空荡!啊,干净!—拿来形容这座特种城市,实在传神。但她说的是一间会议室。
当时我印象最深的是,在这里可以仰望天山山脉的最高峰—博格达峰。
一种观点认为,主动城市化是中国经济增长新引擎,对于新疆来说也是如此。而在30多年改革开放中,新疆至少错过了4次推进城市化的机遇:一,改革开放初期;二,1980年代后期的“军转民”;三,确立以能源交通为发展重点之时;四,1990年代后期中西部地区的“扶贫攻坚”计划。官方呼吁,应该借助西部大开发,在兵团走向市场化、工业化、世俗化、城市化的转折时机,全面推进新疆的城市化进程。
在这种大背景下,2004年1月,位于准噶尔盆地南缘、天山北麓的五家渠,与位于天山西南、塔里木盆地西北的图木舒克市(农三师)和位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北缘、塔里木河上游的阿拉尔市(农一师)同时挂牌,成为世俗概念中的城市。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一直致力于与市场经济接轨。但是,要解决长期积压而成的体制矛盾,仅仅对存量中进行有限改革,必须承受不可避免的阵痛。在很长的时期内,兵团“是军队但没军费,是政府但要纳税,是企业却要办社会”,党政军企四合一,直至变成“四不像”。体制改革以后,兵团自负盈亏,本身净资产负债率就高,同时还要向地方纳税,而兵团的退休高峰同时来临,仅仅依靠中央政府的拨款很难支撑,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在兵团二三产业的企业破产和重组过程中,大批工人下岗失业,就业、再就业和社会保障任务繁重。如今情况有所改观,上市公司越来越多,但是,兵团给自己确定的目标是在西部率先实现小康、率先实现现代化,目前的成就还不足以完成伟大的使命。
于是,除了在经济上扩大自主权、政治上扩大民主权之外,探索特种城镇城市化道路,成为兵团上下的共识。在兵团的发展规划中,“以石河子市和五家渠、阿拉尔、图木舒克、北屯四个新建城市为依托,推进农牧团场城镇化建设”,被提到相当重要的位置。
一个显而易见的变化是,在成为一级政府之后,农六师—包括其他师—就可以获得财政留成,兵团城市就有了财政收入。这样,兵团的自身利益就与当地的经济发展密切相关,于是,他们就会更多地关注社会整体利益,更愿意扶助非国有经济。过去,兵团仅仅是在内部推行土地承包和企业改制,扩大经营自主权,现在则要在相当程度上依赖来自民间部门的税收和建设投资。
但这样的发展规划,也会遭遇“生态政治”的阻击—塔里木河及博尔斯腾湖日益萎缩,而缓解这种危机的唯一办法就是控制土地开发与灌溉用水,而兵团的城市化趋势以及仍然要完成的粮棉生产指标,给新疆带来新的环境压力。
塔里木河上游的农一师,年种植棉花96000公顷左右。农一师阿拉尔市辖区种植棉花65933公顷,是中国最大的长绒棉生产出口基地和重要的细绒棉产区,其中长绒棉占全国出口总量的65%。官方表示,要进一步“做大做强做优”棉花支柱产业,组建棉花集团,发展与棉相关的织布、印染产业,要把有20多万人口的阿拉尔建成中国西部重要的纺织城。
有人担心,如果阿拉尔市的恢弘计划付诸实施,加之上游及支游许多地方的过度垦殖,塔里木河中游也将枯干,那些位于塔里木河下游的团场也将蒙受巨大损失。其实,上游的水早就到不了下游了,下游的兵团早已引来孔雀河的水,但据说又引起孔雀河一带草地、湿地消失的问题。
对于兵团破坏生态的说法,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领导人并不认同,认为这是“对兵团有偏见”,并予以坚决回击:“兵团在哪里,首先治水,兵团在哪里,哪里就是绿洲,兵团既是保卫祖国的卫士,又是保护生态的卫士,这一点不是夜郎自大,不是自吹自擂。”
有人认为,兵团只改进了部分地区的生态,反而破坏了更大面积的生态平衡。但兵团职工对这种说法必定感到委屈,毕竟,占今日新疆百分之三十的耕地和果园,完全是兵团在沙漠戈壁上开垦出来的,而他们在沙漠上开垦绿洲的同时,还要时刻提醒自己的独特身份,如同话剧《切·格瓦拉》那句重复率极高的台词:接过你的枪,奔赴战场。肩负如此使命,是难以计算生态成本的。
对于这个问题,或许我们可以找一个令人鼓舞的说法:新疆地大水多,但用水不善,水资源的开发利用率仅25%。一切皆有可能。而兵团城市化之路也不曾停歇。
其实,这些兵团新城面临着一个更为迫切的问题:人才短缺。
如今,兵团的第一代与第二代职工已经退休或面临退休,上岗的一般都是第三代、第四代,但是优秀的年轻人正在流失。2004年我在五家渠采访,时任市委宣传部长的儿子在成都读书,明确告诉父亲自己不会再回兵团。这位部长说,由于1976年到1982年兵团一度撤销,进取与谋生之途被堵,几乎导致人才流失殆尽,如果没有新鲜血液补充,势必会造成很多问题。
由于缺乏劳力,或者是为了降低人力成本,兵团近20年来从四川、甘肃、河南等地大量招募农民从事耕种。四川、河南人多地少,争相向兵团输出农工。甘肃则因河西走廊的荒漠化,许多地方开始生态移民,主要去向也是新疆。于是,很多外省农工往往一家数口迁徙至此,承包几十亩地,耕种兵团指定的作物,自己分得其中的一小部分收成,其余上缴兵团。
这些蜂拥而至的农工正在陆续置换出兵团的后代。这些任劳任怨、收益微薄的外省农民不是兵团的国有企业职工,却已经成为兵团队伍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他们很难为兵团城市率先实现小康“提供坚强的人才保证和智力支持”。没有足够的人才支持,兵团城市就难以胜任“促进边疆乃至周边地区经济繁荣和社会安定”的使命。
而今,新疆建设兵团的担子越发重了。今年4月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新疆主持召开兵团座谈会。他指出:兵团的存在和发展绝非权宜之举,而是长远大计;新形势下兵团工作只能加强,不能削弱;要让兵团成为安边固疆的稳定器、凝聚各族群众的大熔炉、汇集先进生产力和先进文化的示范区。
这次座谈会,就是在五家渠市召开的。
我听说,五家渠市曾实施“人才强市”的战略,希望留住更多的精英。但我以为,他们的中心任务,首先是要让兵团走下英雄祭坛,营建一个开放的社会。今日五家渠的城市品牌—旅游之城、度假之城、宜居之城—其实是得益于其毗邻乌鲁木齐,是在“乌鲁木齐—昌吉经济一体化”区域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但对于其他兵团新城来说,就没有如此幸运了。它们的世俗化与城市化道路,还需要慢慢摸索。
2014年2月26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双河市正式揭牌。双河位于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境内,归属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五师管理,是继石河子、五家渠、阿拉尔、图木舒克、北屯、铁门关之后,新疆成立的第七座特种城市。
责任编辑:郑文良 SF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