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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旺达总统:世界还没有做好防范大屠杀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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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陈召强

我们要反思为什么会出现隔离,是什么造成了大屠杀,以及怎么才能够避免类似的悲剧再次上演

1994年4月6日,搭乘卢旺达总统、胡图族人朱韦纳尔·哈比亚利马纳(Juvenal Habyarimana)的一架飞机在基加利上空被身份不明的武装分子击落,机上人员全部遇难。次日,杀戮开始。在接下来的3个月里,由于国际社会袖手一旁,保守估计有100万人被胡图族极端分子杀害,其中大多数是图西族人和温和的胡图族人。7月,卢旺达爱国阵线夺取了对这个国家的控制权。时年36岁的前图西族难民保罗·卡加梅(Paul Kagame)是卢旺达爱国阵线的领导人。在控制全国局势之后,他迅速接过政治控制权,成为这个国家的实际领导人,同时出任国防部长和副总统,后又于2000年出任总统。在卡加梅20年的统治下,卢旺达取得了长足的进步。这个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被认为“不宜居住”的国家现已成为非洲秩序最好、安全性最高和腐败最少的国家之一,而且经济也处于蓬勃发展之中,近年来一直保持着高达8%的增长率。但卢旺达的成功故事背后,也有黑暗的一面:反对派政治领导人被投入监狱或神秘死亡,而记者则抱怨他们经常受到骚扰。今年2月,《外交》杂志执行总编辑乔纳森·特普曼(Jonathan Tepperman)在基加利采访了卡加梅。对这位总统的言行,读者诸君可见仁见智。但他所说至少有一点是正确的: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更多人认同他的这个主张,那么这个世界也许会好的。

4月7日是卢旺达种族大屠杀20周年纪念日。社区法庭的审判工作在2012年已经完成。卢旺达问题国际刑事法庭的审判工作预计今年也会完成。在过去的20年里,成千上万的罪犯已经被特赦。那么,在和解问题上,卢旺达取得了哪些进展?

这要对比着看,看我们的过去,再看我们的现在。我们经历了一场种族大屠杀,一场毁灭性的大屠杀。在此期间,几乎所有卢旺达人都成了无家可归者。混乱、死亡、绝望,这就是当时我们整个国家的现状。现在,人们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工作,共同推动我们这个国家的发展。

卢旺达已经走出了种族大屠杀的阴影。和解的过程同时也是反思的过程。我们要反思为什么会出现隔离,是什么造成了大屠杀,以及怎么才能够避免类似的悲剧再次上演。

这是否意味着人们已经宽恕了他们的仇人?

我们要有宽恕的心,但我们不会忘记那场悲剧。这种宽恕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这个国家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我们不想成为历史的人质,所以就有了这样一种宽恕。

经历过恐怖内战的国家有不同的和解方式。有的强调和平与稳定,有的强调正义,有的强调真相。那么,在和解方面,卢旺达采取的是什么方式?

我们认为所有这些方面都很重要,你不能为了某个方面而放弃其他方面。有的国家可能更强调正义,有的国家可能更强调真相,有的国家可能更强调和平与稳定,但所有这些都需要同时兼顾。事实上,这可能也是我们所面临的最大挑战,我们自己也很难列出一个先后顺利。但不管怎样,正义必须得到伸张。和解意味着你要听从正义的呼唤。

在废除种族隔离制度后,南非新政府采取了真相优先的方式:如果人们坦白自己的罪行,那么所犯的罪就会被赦免。我发现卢旺达也采取了类似的方式:如果人们去社区法庭坦白自己的罪行,那么法庭就会对他们从轻判决。所以,你们是不是也重真相而轻惩罚?

前面说过,我们不会为了一个方面而放弃其他方面。在社区法庭,正义与和解密不可分,而且几乎同等重要。

有的人已经被判决。但在此过程中,那些讲出事实真相的人会得到较轻的处罚。相比于南非,卢旺达的情况更为复杂,因为它经历的是一场种族大屠杀。对于那些幕后黑手、主脑和犯有严重罪行的人,我们已经进行了审判。这类审判并不是在社区法庭进行的,我们通过的是国家司法系统。这与和解无关,他们也不会得到宽恕。

对于另外一些人,我们在社区法庭进行审判,依据他们的罪行、忏悔程度和所讲的事实真相进行定罪。那些因此而被释放的人,并不是因为他们是无辜的,而是因为他们有悔过自新的意愿,希望得到宽恕,并愿意讲出事实真相。

有没有图西族人要求采取更具惩罚性的方式?

在和解问题上,很多人都不同意我的方式,而即便是那些与我持相同立场的人,在克制的程度上也会存在分歧。他们会说,“这已经足够了,你的宽恕太多了。”你可以想象大屠杀后的混乱情况。那些和我们并肩作战的人,发现他们的家人被屠杀,他们要复仇。但我们不能让仇恨继续延续下去。我们需要时间和空间,我们要让这个国家重新回到正轨上来。我需要做的就是平衡各方意见,采取一种有利于和解的折中方案。

为弥合创伤,你试图创建一个不分种族的社会,禁止谈论有关胡图族和图西族的任何话题,并将此宣布为非法。此外,在民族身份上你也采取了模糊策略,取消了身份证上的民族标识。这些措施有必要吗?

大屠杀让我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们要反思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实现真正的和解。这是一个被撕裂的民族,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重建一个民族,一个可以代表胡图族、图西族和特瓦族的国族。

取消身份证的民族标识并不是压制某个民族。你可以表达你自己的身份,你也可以称自己是胡图族人、图西族人或特瓦族人,但决不能越线:如果你蓄意伤害别人,那性质就不同了。

那么,在实际生活中,我可不可以说,“我是胡图族人;我是一个自豪的胡图族人?”

当然可以。

那什么时候我会越线?

如果你说,“因为我是胡图族人,所以我要对付图西族人,保护胡图族人”,这种言论就是越线言论,因为它伤害了图西族人的利益。

这可能不太好理解。我再举一个例子。我不能说,“我希望能有一个图西族政党,一个能与胡图族作战的图西族政党”,之前,摧毁我们这个国家的就是这种政治思维。这并不是政治。在美国或欧洲,你不能说,“我要组建一个政党,因为我是一个黑人,所以我要组建一个全部由黑人组成的政党,我们要与白人战斗,因为他们和我不一样。”

事实上,这话是可以说的,因为按照美国法律,谈论抽象暴力和具体暴力是两码事。

但卢旺达不同,即便是到今天,我们的伤口也没有完全愈合。如果我们取缔某个政党,那并不是因为它是胡图族人的政党,而是因为它是胡图族极端分子的政党。而由胡图族极端分子组建的政党,必定是针对图西族人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些人会像20年前那样对付图西族人。

一些西方记者和人权组织说你是利用法律排挤反对力量,事实是这样吗?

对于这种看法,他们必须作出解释。举证责任在他们那边,而不是在我这边。你同不同意我的观点,这是你的权利,但如果你有什么看法,那就要给出理由。

很多专家认为卢旺达并不是一个成功的和解故事,而是一个“胜利者的正义”案例。也就是说,在卢旺达问题上,人们有着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

是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看法。但就像你一样,他们应该亲自到卢旺达看看,然后基于自己的所见所闻得到结论。这种结论会更接近于真相。很多专家从未到过卢旺达,他们只不过是在图书馆看了几本书,又在网上下载了一些资料,然后就成了专家。另外,很多专家会持一种先入为主的观点,他们认为卢旺达应该是怎样的,而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错的。这是很可笑的事情。

批评人士表示,没有一名图西族人在社区法庭受到审判,而且政府也禁止谈论图西族人在内战中所犯的罪行。对于双方所犯的罪行,为什么不作全面记录?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来自哪里。这完全是罔顾事实的信口开河。但我觉得我有必要解释一下。我们在这里谈论的是种族大屠杀。既然是大屠杀,肯定就有执行者,对吧?而你讨论的是战争。战争和种族大屠杀是两码事。

所以,我们要把它分开。种族大屠杀是胡图族人屠杀图西族人。

在大屠杀刚开始时,时任联合国秘书长的布特罗斯·布特罗斯-加利(Boutros Boutros-Ghali)对着麦克风说,“卢旺达目前正在发生的是胡图族人杀图西族人,图西族人杀胡图族人,这在这个国家是很常见的现象。”

这话绝对是错的。这是赤裸裸的种族大屠杀,是胡图族人针对图西族人的大屠杀,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种惨无人道的暴行最早可以追溯到1959年。

所以,我们要把战争和种族大屠杀区分开来。对于图西族人在战争中所犯的罪行,我们没有视而不见。一些士兵已经被投入监狱,而且现在还在里面。另外还有一些人因为滥杀无辜而被处决。

据我了解,受审的图西族人只有20个左右?

是的,但你觉得我们应该审判多少人?100人?500人?1000人?我问你,你希望审判多少人?你不能只玩数字游戏,说“我觉得应该审判更多的人”,但依据是什么呢?

我可以用战争中的一个例子来解释一下。有一次,我们在行军过程中遭到一个大约700人的陆军营的伏击。但他们当中也有一些携带弓箭的平民,他们是被动员起来的,其中也有一些民兵。我们的人发起还击,很多士兵被打死。但有人会说,“你的人杀了平民。”从严格意义上讲,被打死的人中的确有平民。那么,我是不是就该下令逮捕我的指挥官呢?

就20世纪的大屠杀而言,每次悲剧发生之后,国际社会都承诺决不允许此类事件再次出现。与20年前相比,你认为这个世界在阻止大屠杀方面是否已有所改善?它是否已汲取了卢旺达的教训?

我可以给你一个简短的答案:没有。

你认为未来还会发生种族大屠杀吗?

不会发生在我们这里,因为我们会阻止它。但在世界其他地区,这种悲剧还会上演。

回到当前,你现在已经担任了14年的总统。你对自己的任期有何评价?如果你是一名老师,你会给自己打多少分?

我们都是评价别人而不是评价自己。如果非要作一个自我评价,我认为我们已经取得了很大进步。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我们怎样才能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总体而言,我对自己所取得的成绩是满意的。

你曾经说过新加坡是卢旺达的榜样。两国之间的确有一些相似之处,比如在打击腐败和强化秩序方面。虽然新加坡的李光耀对国内民众很好,但它拒绝政治开放。卢旺达也需要这样一位领导人吗?

我认为这种比较存在一些问题。虽然卢旺达和新加坡有相似之处,但这两个国家是不一样的。我们不会成为新加坡,我们也不想成为新加坡。我们只想成为我们自己。

就政治开放与社会及经济发展而言,我认为它们之间并不存在冲突。实际上,它们是紧密相连的。社会及经济发展的衡量指标很明确,但政治开放却是一个主观性很强的概念,因为我们缺乏可见的数据作支撑。

最后一个问题,在卢旺达大屠杀发生20周年之时,你想对这个世界说些什么?

这个世界对卢旺达和卢旺达人民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因为它没有预料到这一事件的发生,没有防止或阻止该事件,也没有在该事件开始后制止杀戮。

对卢旺达人来说,我们必须直面这段悲惨历史。除了勇敢面对之外,我们别无选择。我们不会把责任推到其他人身上,我们会承担全部的责任。

(完)

责任编辑:戴明 SF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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