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信建投:美国如何主导全球供应链重构
中信建投证券研究 文|周君芝 谢雨心
当下及未来全球正在经历怎样一轮供应链重塑?展望更远大的宏观图景,关键路径是往更早历史去寻找“影子”。
二战后至今美国主导的单极世界,经历了四轮供应链结构变迁。
第一次变迁(1950s-1960s),地缘战略下德日承接基础工业;
第二次变迁(1970s-1985):滞胀和科技引导制造业雁阵布局;
第三次变迁(1985-2017):全球化红利之下供应链深度自由化;
第四次变迁(2018年至今):逆全球化下的安全供应链再起。
当下更类似于第一次和第二次供应链变迁,既有地缘安全考量,也酝酿着新一轮技术革命所带来的供应链再度大变迁。总之,世界和过去30年截然不同。
当市场将所有关注点聚焦于地缘和科技时,我们提示,全球秩序重塑才是这一次地缘和科技周期共振的根本。意识到这一点,我们不妨可以提前把目光放得更远,中东地缘博弈打开箱子之后,能源价格和供需格局重构已经在路上,西方债券熊市已经宣告了金融是能源的下一个关键变化,而与之同步推进,但现在并未掀起足够水花的变化在供应链端。
回顾历史,科技、能源、利率、货币、地缘,这些都是供应链变迁最直接相关的因素。
供应链重塑是一个大课题,看清未来全球供应链将走向何方,我们先来回顾,二战之后美国主导的单极世界,全球供应链是如何梯次演进的。
我们通过复盘美国主导的全球供应链演进脉络,目的是为抓住背后的驱动逻辑以及产业内在规律。具体而言,聚焦每次全球供应链重塑背后的五个问题。回答清楚这五个问题,我们也就能够深刻理解供应链重塑为什么发生,在什么时候发生,以怎样的形式发生,最终带来的全球经济结果是什么。
其一,供应链重塑的全球背景是什么。
其二,既然是美国主导的供应链重塑,当时美国经济面临哪些变化。
其三,具体是哪些触发因素驱动了当时新一轮供应链重塑启动。
其四,每一轮供应链重塑的现实路径是什么。
其五,供应链重塑最终带来哪些非美地区的产业机遇。
一、第一次变迁(1950s-1960s):地缘战略下德日承接基础工业。
本轮产业变迁并非单纯市场化成本驱动的被动转移,而是嵌入美苏冷战战略的全球秩序构建举措,核心是通过产能与技术输出扶持盟友工业体系,同时推动本土产业向中高端梯度升级。
战后全球工业重建需求与冷战格局共同构成变迁大背景。
二战彻底摧毁西欧、日本本土工业体系,1948年美国粗钢产量占全球50%,同期日本、德国仅分别占1%和4%,全球工业实力向美国单边集中。
1947年杜鲁门主义出台,冷战对峙格局正式确立,扶持联邦德国、日本重建工业体系,成为美国遏制苏联阵营的核心战略目标。
美国在全球最大生产和出口国基础上尝试科技突破。
战后二十年是美国制造业的黄金发展期,经济增长、工业产出与劳动生产率均处于和平时期历史高位。
这一时期美国工业化沿两大主线推进:一是耐用消费品大众化;二是军工与高科技产业扩张。冷战军备竞赛带动联邦研发投入高速增长,联邦研发支出占GDP比重从1950年的0.7%升至1964年的2.6%,增速约为同期GDP增速的四倍。资源持续向航空航天、半导体、电子信息等新兴产业倾斜,为后续高端产业竞争力奠定了技术基础。
本轮变迁由政府主导,核心是战略扶持与成本压力共振。
一方面,美国转向自由贸易政策,通过马歇尔计划、对日重建政策扶持盟友工业能力。
另一方面,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美元长期高估,叠加本土制造业工资年均上涨约4%,日德工资仅为美国的1/3—1/5,劳动密集型产业出口竞争力持续弱化。
产业变迁形成“战争订单拉动—信贷援助绑定—技术标准输出”的典型模式。
朝鲜战争军需订单快速激活日本产能,“朝鲜特需”一度占日本出口总额62.7%;马歇尔计划130亿美元援助中约60%绑定采购美国资本品,消化本土过剩产能;同时通过专利共享、标准输出将美式工业规格推广为全球通用标准。
本轮全球制造业秩序重塑,日德承接军工相关工业产能。
日本是本轮产业外溢的核心承接国,在纺织、钢铁、造船、家电、汽车等领域形成规模化产能。
这一轮全球产业变迁中,日本崛起的代表性企业有四类。①钢铁:新日铁前身八幡制铁、富士制铁;②造船:三菱重工、川崎重工;③家电:松下、东京芝浦(东芝);④汽车:丰田、日产。
西德主要承接化工、通用机械与汽车制造领域的技术扩散,代表性企业有三类。①化工业龙头巴斯夫、拜耳;②西门子;③大众汽车。
二、第二次变迁(1970s—1985年):滞胀和科技引导制造业雁阵布局。
本轮产业变迁由成本端系统性压力驱动,是美国传统制造业竞争力下滑背景下制造业被动从美国转移出去。
全球大背景是石油危机引发滞胀,终结战后经济高增长。
1973年、1979年两波石油危机推动油价分别上涨287%、200%,能源成本沿产业链全面传导,美国工业生产增速大幅回落。
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正式瓦解,全球进入浮动汇率时代,贸易与资本流动的不确定性显著提升。
同期日本、西德制造业加速追赶,对美国本土产业形成直接竞争冲击。
多重成本之下制造业利润承压,美国国内制造业触顶。
1970—1985年美国制造业就业累计下滑约16%,制造业增加值多次对GDP增长形成负贡献。
美国金融业利润占比逐步超越制造业,第三产业就业占比从62.5%升至70.2%,“去工业化”趋势显现。
全球供应链重塑触发因素在于生产成本、美元升值和环保政策。
三重成本压力共同倒逼美国产能变迁,在全球低成本国家寻求产业空间。
一是能源价格暴涨推高全工业体系生产成本,高耗能行业盈利空间持续收窄;
二是沃尔克加息周期下美元指数累计涨幅近70%,出口价格竞争力大幅削弱,汽车、钢铁、纺织等行业进口替代加剧;
三是1980年《综合环境反应、补偿与责任法》落地,高污染行业环保合规成本从营收占比1%升至3%—5%,进一步挤压利润空间。
市场化驱动的OFDI扩张,西方产能向低成本经济体扩散。
本轮产业变迁以企业主导的海外直接投资为主,本土保留研发、品牌与总部核心功能,变迁行业集中于钢铁、基础化工、家电、纺织等高耗能领域。
韩国、中国台湾等亚洲四小龙凭借成本优势与出口导向政策成为核心承接地。
本轮制造业重塑,亚洲地区迎来一轮“雁阵”式产业再布局。
半导体产业链开启垂直拆分:美国企业聚焦芯片研发、设计与设备制造等高附加值环节,将DRAM等标准化存储芯片的大规模量产环节,逐步向日本、韩国、中国台湾转移,全球半导体产业“研发在美国、制造在东亚”的分工格局初步形成。
韩国钢铁和电子板块迅速崛起。①钢铁板块,浦项制铁;②电子板块,三星电子。
中国台湾半导体、化工和电子组装领域迅速崛起。①半导体领域,联华电子;②化工领域,台塑集团;③电子组装领域,鸿海精密。
三、第三次变迁(1985—2017年):全球化红利之下供应链深度自由化。
本轮产业变迁是和平红利与全球化红利共振下的主动战略选择,美国企业以价值最大化为核心,通过全球价值链布局实现轻资产运营,产能转移的规模与深度均远超前两次。
政治和平与科技扩散推动全球化红利,全球进入罕见大繁荣。
冷战终结与多边贸易体系建立打开全球市场边界。1991年苏联解体后地缘政治约束大幅弱化,全球进入“和平红利”期;1995年WTO正式成立,发达国家工业品加权平均关税从6.3%降至3.8%,2001年中国加入WTO进一步释放全球最大成本洼地。
叠加互联网普及、与集装箱物流革命,跨国生产协调成本大幅下降,“设计在硅谷、组装在中国”的分工模式具备经济可行性,全球进入“中心—外围”分工成熟期。
美国国内经济彻底转向信息技术和服务主导增长模式。
1990年代互联网商业化爆发,信息技术产业成为美国增长引擎。1994—2000年半导体、通信设备出口年均增速分别达14.3%、10.1%。
与此同时,美国服务业也在快速发展。1990年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突破70%,研发、信息、金融等知识密集型服务业成为核心增长极。
西方金融扩表浪潮推动企业主动将低ROE环节外包。
股东价值最大化导向下,资本市场对ROE、资产周转率要求持续抬升,剥离重资产、低回报的制造环节成为企业最优选择。
1995—2012年美国计算机、电子与光学设备行业进口渗透率从31%升至42%。叠加全球劳动力成本梯度与贸易制度红利,共同推动产能全球布局。
这是一轮史无前例的全球化,微观OFDI跨国布局,中观代工体系盛行,宏观价值链深度分工。
典型代表包括苹果与耐克。
苹果构建“设计研发+生态运营在美国,核心零部件在日韩台,组装制造在中国大陆”的三级全球供应链体系。中国大陆在苹果零部件供应商分支中的占比一度逼近50%,覆盖整机组装、结构件、电池、连接器、声学器件等多个环节。
耐克实施“品牌+设计+外包”轻资产模式,90%以上的鞋类产能分布在中国大陆、越南、印尼等亚洲经济体,美国本土几乎无自有生产工厂,企业核心资源聚焦于品牌运营、产品设计与全球渠道管理。
中国逐步成为全球制造核心,“世界工厂”地位不断强化。
美国保留研发、品牌、标准等高附加值环节;中国凭借成本、基建与产业配套优势成为全球核心制造承接地,2010年制造业增加值超越美国登顶全球第一,确立“世界工厂”地位。
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在2010年超过了美国,首次登顶全球第一,占全球比重约为19.4%。之后不仅年年保持第一,而且全球占比继续上升,目前已接近30%。
四、第四次变迁(2018年至今):逆全球化下的安全供应链再起。
本轮供应链重构以非经济因素为主导,核心逻辑从“效率优先、成本最小化”转向“安全优先、韧性优先”,全球产业布局从集中化向分散化、区域化转型。
2018年中美贸易摩擦标志逆全球化加剧,供应链逻辑从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优先
关税层面,美国对约3700亿美元中国输美商品加征关税,加权平均税率从2017年的3.1%大幅攀升;技术层面,美国在半导体、AI等核心领域升级出口管制,推动高端产业链向盟友阵营集聚。
2020—2022年新冠疫情进一步暴露集中供应链的脆弱性,全球主要经济体密集出台产业政策:美国三大产业法案总规模超2.2万亿美元,欧盟推出《欧洲芯片法案》,日韩推出供应链多元化计划,形成全球政策合力。
美国更加依赖科技同时诉求重点生产回归,再工业化战略推进。
一方面美国产业政策回归。以财政补贴、税收抵免吸引高端制造回流。2021—2025年美国制造业固定资产投资年均增速达7.8%,远高于2010—2017年的2.3%,
另一方面美国制造业回流依然集中在高科技领域。美国投资高度集中于半导体、新能源、生物医药等战略领域,传统中低端制造业并未大规模回流,就业占比也未趋势性回升。
关税和产业安全竞赛取代市场化因素,成为本轮全球供应链驱动力。
美国正从政策层面强制打破了此前效率优先的全球产业布局逻辑,推动上下游产业链向地缘政治盟友集聚。
对半导体、新能源等核心战略产业,通过本土财政补贴吸引产能回流。
对中低端消费制造,通过关税壁垒倒逼产能向墨西哥、东南亚等“友好经济体”转移。
对中国则叠加出口管制、投资审查、合规限制等工具,抬高产业链脱钩的制度成本。
本轮形成“高端回流+近岸外包+友岸外包”的模式。
高端制造回流本土,台积电、三星赴美建设先进制程晶圆厂,新能源产业链同步本土化;中低端制造近岸布局墨西哥,USMCA原产地规则倒逼汽车、电子产业集聚,2023年墨西哥超越中国成为美国第一大商品进口来源国;友岸外包至东南亚和南亚。
“中国+1”策略普及,美国自越南进口占比从2017年的2.0%升至2025年的5.3%,自印度进口占比从2.1%升至3.0%。以苹果为例,来自中国大陆的供应商占比从2018财年的47%降至2023财年的37%。
历史对比局限性风险:美苏冷战与当前大国博弈的时代背景、技术范式、全球分工体系存在本质差异,历史经验仅作参考,不能直接套用于当下场景。
技术发展不确定性风险:前沿科技突破路径存在高度不确定性,颠覆性技术的出现可能改变竞争格局,导致历史规律失效。
数据统计偏差风险:冷战时期苏联经济与科技数据存在统计口径差异,部分数据为事后估算,可能存在偏差,影响结论准确性。
地缘政治超预期风险:科技竞争可能伴随地缘摩擦升级,扰动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加剧市场风险偏好波动。
产业政策变动风险:各国科技政策、产业扶持政策的调整可能改变行业发展节奏,影响科技产业与资本市场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