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觅俞浩:只要研究5个规律就可以管1000家公司
来源:晚点LatePost
原标题:对话追觅俞浩:我的真实世界
追觅创始人 俞浩
从百万亿公司到为人类探索边界,俞浩想讲一套什么逻辑?
文丨小晚 管艺雯
追觅创始人俞浩,将会是中国商业史上最具争议的创业者之一。
这不仅因为他在短时间内闯入诸多赛道,从扫地机、吸尘器到汽车、手机、大家电,还因为他对创新、管理、商业的种种理解,几乎都站在主流认知的反面。
1987 年出生于江苏南通的俞浩,因物理竞赛获奖被保送至清华大学航空航天系。他早年想做物理学家,研究生阶段试着研究湍流问题,很快放弃,转向工程与制造。2017 年他创办追觅,从高速数字马达做起,曾是小米生态链最边缘的代工厂,自建品牌、出海、高端化。俞浩说,追觅成立以来,每年都保持 100% 的收入增速。
他的表达充满张力,逻辑跳跃极大——两分钟内可以从火锅底料谈到生物演化。从商业角度看,他极度反叛;从人格层面,他又极度狂妄自信。他认为人类需要一套新的知识体系来应对不确定世界,而追觅正在实验、构建这套体系。
有人说他疯狂;有人认为他不长远理性,在低层次上想把规律用到极致;也有人支持他,追觅早期投资人、昆仑万维董事长周亚辉说,“中国就需要这样的狂人企业家。”
他说俞浩的 “疯狂” 背后,其实是一种极度理性。新一代企业家,要找到肥沃土壤、长成巨头,只能靠拼命的试,去调动超出自身能力的资金、产业链能力和渠道资源,完成一家总部在苏州的硬件公司本不可能完成的扩张。
在和俞浩六个半小时的对谈中,我们试着努力去理解他的思考体系。最终,我们决定发出这篇对话。也许他对,也许他错,但你在其他人身上,可能很少听到这样直白大胆、不受束缚的表达和思考,这种能量危险,也稀缺。
如果 “狂” 意味着敢想,那就狂吧
晚点:追觅的边界是什么?
俞浩:我现在还不知道边界在哪里,不过肯定不是制造。
任何规律都有它的适用范围,我们在小米生态链时,就在不断跨品类,很多人以为我们会一直做下去,我们做到手环就停了。
晚点:很多年前王兴说,大多数人关注边界,不关注核心。看来你对边界的定义比他更宽。
俞浩:王兴非常厉害,移动互联网时代来了,他说四纵三横,我们应该做这个、不做那个。张一鸣来了,说:你说得对,我们都做。
王兴是 “清华方法论” 的极致代表,他喜欢把所有问题都看明白,可是路径规划清楚之后所做的决策,假设你没有超出原有规划的调整和探索,这意味着在整个实践中,没有获得真正的新认知。
我如果是他,几年前,我会更主动地进攻阿里和字节,跨品类扩张;同时更主动地全球化。如果不进攻,固然可以,前提是别人也不进攻你。
晚点:你说王兴是 “清华方法论” 的极致,你也是清华毕业的,那你是什么的极致?
俞浩:“假定世界不可知” 的极致。我们是假定 “自己不知道”,索性都做一遍。
传统方法追求消除不确定性,我们假定世界是混沌的,它千变万化,不确定性无法消除。所以我们希望寻找一种方法,让这些概率经过组合后,获得比传统方法高得多的成功率。
我认为在今天的中国,一个能做多品类的公司,天然比一个单一品类公司更厉害;一个全球化的公司,天然比一个局部市场更有优势。
晚点:字节有 App 工厂,追觅有俞浩宇宙。
俞浩:当年宇宙中心还在五道口呢。我们做 100 个、1000 个产品,跟字节做 APP 工厂是一样的,它能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做 1000 个 APP,我就在机器人时代做 1000 个产品链。
晚点:你们有 1000 个产品?
俞浩:只是规划,现在有上百个。
晚点:你们造手机,说未来要和华为、小米三分天下,可以告诉我你打算如何做到吗?
俞浩:你采访过上百个创业者,会默认应该有一条清晰的路径。但还有另一种方式,和此前路径完全不一样,我们探索构建的是一套新的知识体系,所以我无法简单回答你。
从 A 点到 B 点,草地上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清晰的路径,但它假设这个世界的知识全部是已知的;一种方法是不停测试反馈、测试反馈来修正路线。在面对越来越国际化、多样化技术创新的今天,可能第二条方法是更好的。
你让我在出发第一天就告诉你怎么做,我做不到。
晚点:那为什么不先做后说?
俞浩:我们本来不打算说,但我们藏不住了,当汽车团队达到 800 人、手机也有几百人的时候,外界有很多传言,而传言会带来很多误会。
晚点:但你也可以不说 “三分天下”、超越苹果、打败特斯拉这样的话。
俞浩:这么说可以让大家清楚知道我们的定位是什么,至少内部会更清楚,它是一个内外坦诚的过程。
有时候难以相信,是因为我们离得太近了。如果是一名硅谷创业者讲这些,传到这里,全是正面的。反过来,我们在这里讲的东西,你到海外听可能全是正面。
晚点:你还说你们要做小行星探索……
俞浩:对,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美国人做这个就很对,中国人做这个就很狂呢?如果 “狂” 意味着敢想,那就狂吧。狂不是坏事。
晚点:见到你之前,我以为你的疯狂是表演出来的。
俞浩:大家以为我在赌,是因为我定了一个大家看来很难的目标。他们把目标大和难,称之为吹牛和赌。
我其实厌恶风险,我不喜欢赌,在自主品牌能做成之前,我同时做米家和自主品牌,而不赌自主品牌一定能成功。在吸尘器、吹风机和扫地机之间,我不赌哪个品类,我都做。大家看我们要做手机和汽车,其实研发人员各在千人规模,仅占我们总人数的百分之五。同时我们的主营业务很稳固,追觅每年是百分百增长且一直盈利。
我为什么敢定这么大的目标,是我认为自己看到了事物的底层规律,并基于这个底层规律推导未来。就像爱因斯坦因为掌握了 E=MC²,可以预测原子弹。牛顿推导了第一宇宙速度,可以预测会有物体能够飞离地球。
其他人不掌握这个规律,他们才看不到这个未来,才觉得我疯狂。
晚点:安克的阳萌说,手机、汽车这类千亿美元级的超级品类,做成,要靠命。没命,就不要硬拼。
俞浩:为什么大家都默认这些事就只有巨头能做?我们就是要做和大众共识相反的选择。
当我们还依赖小米生态链活着时,追觅就是异类。别人做整机,我们做电机;别人只打磨产品,我们去做零部件、建产线。小米生态链一个领域只允许一家企业做,但我们不信这个逻辑。我们相信能力可以复用,只要是核心的品类我们都能做——这些 “反向决策”,让追觅活了下来。
过去十年,媒体和整个大众都说要创新,而且要颠覆式创新。于是呢,很多创业者希望自己成为各个领域的发明者,于是大家只好走向越来越小众的领域。因为在足够大众需求的大赛道中,没那么多供你发明的事情。可这个世界本质是连续的,比如大家电本来就存在,你只需要用新的方法重新做好。
创业者更应该用新技术做老品类,因为需求没那么大变化,成功率反而更高。
晚点:你曾经说,通过优化改进一点点去做扩张,意义已经很小了,大跨越式扩张才是你比较关心的问题。你什么时候意识到必须用这样的方式才能成功?
俞浩:如果从内部看,都是超级连续的变化。一个企业在不同阶段,社会给它完全不同的标签。
三四年前我们在小米生态链里跨界,外界都说我们 “太野”。我们成为小米生态链第一名后,大家又说 “你做得对”。很多评价是事后定义的,和对错没关系。
追觅的扩张行为很长一段时间都被认为不正确。直到 insta360 上市,他们和大疆彼此进入对方赛道,忽然跨界变成一个正向的词汇。本质是因为 insta360 突然 1000 亿市值,大家要解读他是怎么成功的。
晚点:是不是越觉得世界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越要表达。
俞浩:我之前会刻意把自己想的翻译成另一套语言,那非常耗能。我不喜欢那样,现在怎么想就怎么说。我跟一个人、一群人、所有人聊天是一模一样。
我们在清华那套教育里,学到了一种很 “反创业” 的价值观——“入主流、上大舞台、干大事业”。但创业恰恰相反,不是去进主流,而是找到一个小支点去撬动主流。
“上大舞台、干大事业” 意味着要握有更多资源。过去我不能讲这些,因为资源不够;现在稍多一些,可以更坦率地说——那种 “干大事业” 的志向,本质上是中国式的改变世界。只不过在中国,这常被误读为 “内卷”;在硅谷,它叫 “make the world better”,其实是同一个冲动。
俞浩十几平米的办公室,墙上有一张战斗机的海报,柜子里摆满了飞机模型。
起步:梦想对商业成功一点都不重要
晚点:你老说 “改变世界”。很多人没成功之前说这话会觉得羞耻,你为什么完全不会不好意思?
俞浩:我们也羞耻啊。过去 10 年基本不说这词,真要装改变世界,那我一开始就做火箭去了,而我们选择了做扫地机器人。
晚点:当年还在清华念书时,你组建 “天空工场” 社团,追求最极致的技术路线,结果一转头,做四旋翼的大疆已经成了超级独角兽。这给了你什么触动?
俞浩:要满足市场需要,而不是自己觉得很酷。清华时我从四旋翼做到三旋翼、二旋翼,挺酷的,走向商业的时候就开始不酷了。
其实我从 2011 年到 2017 年,这 6 年时间里非常迷茫,在找到高速马达作为切入口之前都很迷茫。
我一直在想,商业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我发现现实和之前听到的硅谷创业故事有巨大差异,那些故事对我这一代人影响很大,但它们过于简化了,简化成 “I have a dream”,用梦想熬过千万坎坷,最终走向成功。可能真有企业这么成功了,但如果你这么做了,大概率会失败。
当时我看到了那个简单的改变世界终局的故事,我也知道如果循着那个终局故事走,走不通,但到底该选哪条路,我也不知道。
清华天空工场时期的俞浩
晚点:后来你们扫描到了戴森,开始对标它做高速马达,于是有了吸尘器。
俞浩:其实不是,真实的故事一点都不动人。真实是最早什么能挣钱我们就干什么。我们连充电宝都想做,真的,都是看起来很 low 的东西。
我们当时做扫地机,团队说要不要再看看吸尘器,我说行,同步做。扫地机、吸尘器,他们的核心都是高速数字马达,那就也做。我们进入小米生态链时,没讲扫地机和吸尘器的故事,因为小米已经有石头了,它不需要我们。当时对公众最好传播的是高速数字马达,于是就有了高速数字马达的故事。
晚点:你的清华师兄李一帆跟我说,创业初期,你们在同一栋写字楼,上下楼,他做激光雷达,你在各种折腾,什么都试。
俞浩:李一帆是硅谷归国,做激光雷达、搞大数据,都是很酷的东西。他也很照顾我,每次记者来采访他,临走时他就推荐记者说,要不要去楼上那个叫追觅的公司看看。于是,记者来了,问我都有啥,我说吸尘器、扫地机、充电宝,对方就觉得这怎么写呢?不好意思……走了。
晚点:创业九死一生,你没上过班、也没资源,毕业就创业,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俞浩:清醒,就是发现梦想对商业成功一点都不重要。
晚点:早年你接受采访说,要把过去的成绩都抛掉,从最 “土” 的方式开始生长。现在的俞浩不会说这种话。
俞浩:因为那时候大家最抛不下的是清华的身份。很多清华创业者毕业五年、十年,还没走出清华东门,老想着借学校资源。我当年真的是睡地板,夏天没空调,一群人光着膀子干活。
很多人在年轻时都充满理想,但一个人到了三十多岁,会变得越来越现实。这个时候去追问自己——“我真正想做什么?” 变得更加重要。我前阵子把微信头像换成了 “小王子”,就是在提醒自己要回到过去单纯的状态。
晚点:有个投资人说,你有一天想通了,你没有能力创造什么,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疯狂地试,二是疯狂地抄。
俞浩:胡扯,他们没有想清楚什么叫创造。我几年前去过硅谷的一个寺院,乔布斯禅修过的那家,它是日式建筑,取了个中国名字,住持是西方面孔,教印度禅修。我突然脑子像被激活了,一下就理解了创新是什么。
创新是 Mix——组合所有的创造,乔布斯从欧洲学了简洁的设计,从日本学习精密加工,从禅修中学会 “清空自己”,再结合美国的先进技术,最终成就了苹果。美国大部分产品 “傻大笨粗”,只有苹果吸收了跨文化的东西。马斯克在南非长大,到了地广人稀的加拿大,再来到硅谷,他很容易理解世界需要芯片,但是他没经历过东方文化、欧洲审美。
也就是那一天,我们决定启动造车,两三年前所有人都说要比特斯拉便宜,我决定卖得比特斯拉贵。因为马斯克的内核缺一块,我们可以补上。
晚点:你说追觅要成为一家伟大的公司,你怎么定义 “伟大”?
俞浩:就是可以为人类探索边界。
晚点:那你为人类探索了什么边界?
俞浩:探索边界这件事,不能只看 “过程”。爱迪生发明了灯泡,可是在爱迪生之前没有灯泡吗?已经有了几十年了。瓦特改良了蒸汽机,瓦特之前已经有蒸汽机。每个赛道都在被改进。今天的扫地机和十年前的扫地机不是一回事,今天我们做的吸尘器,也和十年前完全不同。
晚点:但没有你,别人也会继续改造。石头、科沃斯、安克,他们也在推动进步。
俞浩:对,没有追觅的时代,只有时代的追觅,就像没有马斯克,电动汽车一样会有。
晚点:我很怀疑,如果没有俞浩,真的有人会疯到想去造一辆对标布加迪的电车,并且同时要挑战苹果(手机)、三星(大家电)和特斯拉(汽车)。
俞浩:按我们的规律推导本来就该这么做,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只是有人提前一步做出了正确的事情。探索边界不是 “谁独创了什么”,而是谁能在正确的时机、用正确的逻辑,把它变成现实。
俞浩方法论:N+1 逻辑、四象限、比最好的还贵 10%
晚点:一个接触过你的企业家说,你这种搞法,足够幸运的话可能会变成第二个小米;如果失败,大不了再回去做扫地机器人。
俞浩:我们对成为第二个小米没有兴趣,对成为第二个谁都没有兴趣。
晚点:你的投资人周亚辉说,“之前也没有,之后也没有领域能像互联网一样快速扩张,那个时代一去不再复返之后,新创业者要找到这么肥沃的一个土壤,他只能拼命的试。”
俞浩:我觉得是有机会的,小米不是做了 100 个硬件吗?只是我们通过建立一个新的知识体系,再扩到更多。
我从来不在一个有限业务里学习,我只在更大的 BU 中学习,并在学习过程中修正我的体系。
我们做高速马达,现在做到每分钟 20 万转,远超戴森的每分钟 12.5 万转。但我们没有去复制更多马达——那不会让我们变得更强,我们要的是体系升维——从马达到吸尘器,再到扫地机,每一次都是复杂度提升。之后做吹风机、洗地机,其实 “顺手” 就能做,因为核心体系已经上了一个维度。
晚点:你肯定明白——如果只是沿着清洁赛道扩张,追觅再怎么努力,做一个百亿公司也就到顶了。
俞浩:追觅从第一天起就不是为了守着一条曲线,而是要不断创造新的曲线——第二、第三、第四条,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更大、更深。
我们下一个目标是大家电——美的 400 亿净利,格力也有 200 亿。我们不在中国和美的、格力拼性价比,你没法赢他们。但他们的家电在国外卖 500 美金,三星卖 2000 美金。我们要通过高端化、全球化,去抢三星的市场。
晚点:有企业认为自己如果能把几十亿美元规模的中小品类做好,也能成长为一个巨头。
俞浩:大多数企业成功建立主业后,往往不敢冒险做大项目,因为一旦失败会拖累主业。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这些企业后面做所有品类的投入,都不会比之前的主业更大,就无法进入深海。
就像大家做扫地机之后,最容易干的事就是复制 100 个类似割草机的项目,因为割草机的投入不会比扫地机更大。但很快你会发现,你的方法突然在某个时候就受限了。
晚点:但你不觉得这些人的选择更理性、更现实吗?
俞浩:是因为他们没有解决 “人才复制” 的问题,很多公司做第二曲线高度依赖单点负责人。而我们会把 “牛人怎么做” 拆成可复制的方法,让任何人照着方法都能成功。
我们的创新体系有 “四个象限”,我们通过这个模型来解决跨入深海的问题。
行业最成功的公司在做什么,我们学习既有知识,试着做创新做增量;
行业内的创新公司在做什么,我们借鉴或者避开;
跨行业移植,把别的赛道里验证过的有效招数拿来试;
第一性原理,从需求出发,重新思考。
如果你有一个 “从第一性原理出发” 的 idea,它成功的概率可能只有万分之一;跨行业的所谓 “降维打击”,成功率比这还低。
很多人以为自己在创新,其实走的都是行业头部公司早就试过、并且失败的路径。真正高效的做法不是推倒重来,而是继承行业知识(N),避开失败路径,在此基础上挑几个点去做创新、做增量(+1)。
晚点:过去中国的创业绝大多数是从未被满足的消费需求出发的。当你闯进大家电、手机、汽车,你看到什么了未被满足的用户需求吗?
俞浩:为什么大家会问这个问题?因为过去企业是这么成功的,但这个策略已经用到极限了。真的回答清楚这个问题就能获得成功吗?不是的。
过去很多人都是基于 “别人这么做成功了”,类比你是不是也一样。如果大家都这么做,这个策略就会拥挤、失效。我们曾经的机会是 “Copy to China”——海外技术被验证可以做成产品,中国创业者根据国情和消费力,做一层转化就能成功——这个转化的工作就交给了产品经理。
过去中国企业的成功几乎都依赖选赛道,选对了能赚钱,选错了不能。于是大家练就了两种能力:一种叫 “选赛道能力”,一种叫 “定义产品能力”,但这两种能力本质上都是做选择。未来 40 年还会是这样吗?很可能完全不是。
晚点:那未来需要的是什么能力?
俞浩:做成世界第一的能力。
中国硬件企业过去大多是 “N-1” 模式:世界最先进的产品做到 “N”,我们研究哪些功能可以去掉、降成本、卖便宜。但未来 40 年,我觉得最大的机会是做 “N+1”,世界最先进的产品做到 “N”,我在上面加一点,如果这个 “+1” 能被消费者感知、认可,它就能带来高溢价。
我认为这种方法的商业价值比传统模式大十倍——
能拉高定价,实现全球化,“N-1” 的企业注定只能在中国或类似局部市场竞争;
有机会成为 “苹果级” 的存在,商业价值是第二名、第三名商业的几倍;
竞争者极少。
晚点:你提出 “N+1” 的方法论,追觅自己又是如何做的?
俞浩:割草机器人是典型的例子。我们当时不确定方向,同时跑了酒店配送、商业清洁、割草、其他机器人四个项目。有一些公司在配送机器人上砸了几十亿,我们没跟,因为产品形态没跑通,光这一点就省下二三十亿。
后来我们分析割草机行业,行业的 “N” 已经成熟,我们没盲目重造,也没做所谓 “创新”,很多公司换割草方式,结果问题一堆,甚至会割到小动物。当时行业最大难题是边界问题(比如识别割草范围),市面上有 RTK (实时动态)等方法,我们预测车用激光雷达会迅速降价,于是第一个把车用多线激光雷达用到了割草机上,来解决感知和算法问题——这是我们的 “+1”。
我们第一款产品就成功了:别人卖 999 美元,中国厂商杀到 499,我们上来定 1999 美元,反而卖爆。整个项目只花了 5000 万,效率极高。
晚点:“N+1” 的前提是高度继承已有的行业经验,可是你怎么获得 “N”?
俞浩:靠团队。我们的团队一半来自清华等好学校,另一半是这个行业有经验的人。
晚点:你们造车,找到那个 “+1” 了吗?
俞浩:小米的纯电就是特斯拉的 “+1”——速度更快、颜值更高。而我们要再往前一步,造更快的车,续航排在加速之后。
中国车企的普遍错误是全栈自研,重造整个体系(那只不过是从 “N-1” 到 “N”)。比如电芯,我们不会砸 200 亿建厂,而是用 5 亿做 “小体量创新”——在能量密度、散热结构、快充算法上优化。电机同样是,提高转速、提升功率密度,让车更快——这并非革命性突破,但这是 “+1”。就像当年戴森做到 12.5 万转,我们做到 20 万转一样。
晚点:你说要造一辆速度最快的纯电车,什么人会需要一辆 “速度最快的车”?
俞浩:其实人类特别可爱,也特别一致——永远在追求 “更高、更快、更强”。
几年前我们做马达,决定做每分钟 20 万转。当时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但我知道它一定有效。如果只讲实用,每分钟 10 万转也够,噪音大点、吸力小点,80% 灰尘也能吸得上,但如果要做到极致、体验更完美,就会需要往前继续迈步,人们愿意为更极致、更完美的产品与服务付出好几倍溢价。
特斯拉的 2 秒加速,绝大多数人一辈子不会踩到底。但这不妨碍他们想要它。买房也一样——能买 200 平绝不买 20 平,尽管 180 平永远闲着。
人类总是愿意为 “超出自己日常需求” 的那一部分买单。而这些永不满足、追求极致,才是驱动人类进步的核心力量。
晚点:假如失败可能是什么原因?
俞浩:五个原因——不只是追觅,所有硬件公司都一样:需求判断错、产品做不出来、全球渠道没打通、卖不出溢价、卖出溢价但成本太高不赚钱。我顺便把我们怎么解决的说了。
用新技术做老产品,因为需求没那么大变化,这样可以让我们的成功率变高;
团队永远追求 “来自行业的人” 跟 “专业出色的人” 组合,三五个核心攻关的难点需要专业特别出色的人去解决,同时也有一百个、一千个具体工程问题需要有行业经验的人去解决;
建全球渠道,今天追觅全球门店超过六七千家,未来会建立包括数万家全球门店的渠道体系;
卖出溢价。我们做用户有感知的有效创新,做品牌高端化,用很多创新工具和方法去测试,让我们卖出高溢价的产品,而且我们的高端化是可以被复制的。
盈利。我们几乎要求所有产品从推出市场的那一天,就要实现盈利。
每个问题都可能死掉,我们主要解决这五个问题,假如每件事情的成功率比别人高一点点,加起来成功率就会高很多。如果最后还有一条,血条厚。血条厚指的是不盲目 all in。
你刚刚问我,我喜好是什么?重点是啥?我都拒绝回答,原因是,一旦 CEO 回答了这个问题,团队就容易盲目 all in 到某个方向。
晚点:如果有一天你构建的这套体系坍缩了,你会退回来做一家小而美的公司吗?
俞浩:不考虑。要么成功,要么没有意义。
扩张:不做我们怎么知道错在哪里呢?
晚点:很多车企在 2025 开始倒闭、破产,为什么你在 2025 年决定造车?
俞浩:你知道做一个行业,什么时间点切入是好的?就是整个行业快接近盈利的时候。现在大家一听造车就摇头、不投钱,说明这个行业正回归理性,也意味着——它快能挣钱了。
晚点:如果说马斯克造车是敢为天下先,你这是敢为天下后。
俞浩:这里有一个对商业规律的认知,就是领先在什么情况起作用,什么情况不起作用。
互联网模式领先非常关键,因为壁垒来自网络效应。除了互联网平台以外的绝大多数公司,壁垒几乎都来自于纵向。在制造业,谁能同时搞定研发、供应链、生产、销售、售后、品质不出问题,谁就有壁垒。
很多产业有后发优势,关键看投入是正积累还是负积累——负积累是给你花掉同样的钱,你再做一遍,还是做不成。
硬件行业只有在持续盈利、研发能力不断积累、且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降低的情况下才能形成壁垒。很多新势力亏本卖车积累了啥,啥都没积累。你说今天再做一个美团,做不了,因为先发者已经有了网络效应;但造车不是,只要路径更对,完全有可能做得更好。
晚点:首先,你融不到足够多的钱。
俞浩:造车不像大家想的那么费钱,是造错车了才费钱;手机也是,不是造手机费钱,是造错手机才费钱。
造车 100 亿- 300 亿足够了,而且 100 亿是分 5 年投,一年就 20 个亿。追觅之前累计融了几十亿,但从创立到实现盈利,烧钱很少,我们效率非常高。
晚点:汽车业的人士评价你对这个行业完全没有敬畏心。
俞浩:少来吧。他有没有去过全世界所有工厂,你知道我 2013 年连印度的塔塔工厂都去过,你知道我试过不止上百辆车。
就像我们说手机要 “超越苹果”,很多人理解错了。十年前,很多中国创业者想超越苹果,但那时中国在软件和硬件上都有巨大差距。今天不一样,中国手机乃至很多安卓手机的性能和体验,其实不比苹果差,可当你再问 “为什么苹果强”,大家还是会本能回答 “因为产品好”——只是在复述一个已经过时的答案。
今天要做出体验超过苹果的手机,是有可能的,真正难的是生态。但只要产品体验超过苹果,生态超越苹果也不是神话。问题不在 “能不能”,而在你敢不敢提前三年、五年,为那一刻做好准备。
晚点:你的汽车要全球化,但也需要在中国生产,怎么拿到生产牌照?
俞浩:我研究了过去三十年,中国从没真正阻止过想认真造车的人,只会挡住投机者。短期看也许不确定,但长期这不是问题。
晚点:你在一些小赛道上证明自己能成功,凭什么觉得可以把这套方法论无限复制到其他领域?
俞浩:这是物理学家的思维。物理学不是做完所有实验,而是通过两个点抽象出公式,适用所有领域。我一直在用物理的视角去抽象所有商业的东西。
当你的网络模型足够大时,任何只做你局部的公司都没法和你竞争。比如一个企业只做中国市场,那它在中国激烈竞争、利润下降的时候,就会被逼到墙角。但我们可以让中国业务不赚钱,全球业务养它。
这就是体系的力量。我们有清晰的全球版图,任何一个区域、任何一个产品线出现波动,都只是 “局部调整”,不会动摇整体战略。因为我们的网络够广,不在这里赚钱,就在那里赚钱。
我们很多业务第一天就没打算主做中国市场和美国市场,太卷,几乎都不挣钱。反而是中美以外的市场必须挣钱。追觅造车也是同样逻辑——中国车企会率先在海外市场盈利。
晚点:有人劝过你,别做这么多事吗?
俞浩:我之前见一个明星企业家,问他,我能不能也做你们这行?他说,别做,大家都对我们这行有错误理解。我就想,对啊,大家对你们理解有误,那我们应该做啊,不做我们怎么知道误在哪里呢?(笑)
如何做高端:去全世界最贵的 300 个地标开店
晚点:追觅是小米生态链投资的第 100 家公司,你们是怎么摆脱代工身份,转向品牌经营,并进入全球中高端市场的?
俞浩:很简单啊,我就天天逛国金。
晚点:上海国金?
俞浩:是的,我几乎去过全世界所有高端商场,为了总结规律——品牌是怎么从 “A” 变成 “S” 的。
两年前我陪朋友去 MiuMiu,那会儿 MiuMiu 特别火。一进门我就发现 MiuMiu 的 logo 变了——从细体改粗体,两个字母从横排改成竖排。连店员都没注意到。我问店员,“是不是涨价了?” 她说是。我当时就意识到,是品牌从 A 级向 S 级迁移了。
这其实是人类最朴素的价值认知——粗的比细的更贵,金色比其他颜色贵,稀缺比常见更贵,就是这么有效。
晚点:追觅加粗了吗?
俞浩:加粗了。原来我们的 logo 细体、小写,后来变成大写的粗体。
晚点:如果字体加粗就能卖贵价,岂不是人人都可高端化了。
俞浩:高端化的本质是价格与认知同步位移的过程。MiuMiu 原来是 Prada 副牌,定价不到香奈儿一半,更年轻、少女,但现在它变成了主牌。怎么做到的?就是通过一系列品牌迁移动作:加粗 Logo、提高价格、更好的店铺位置、更红的明星代言等。这些行为合在一起,构成了品牌调性的跃迁。
很多人只看表象,MiuMiu 请张元英代言,就判断 “这个 campaign 太成功了,我们也要请”。明明做的是平价品牌,学人家请顶流,最后就挂了——体系不匹配是最主要的问题。
晚点:逛了全世界的高端商场,你观察到什么?
俞浩:就是全世界所有品牌都可以分成 S、A、B、C、D 五层——就像原子的电子轨道。
在汽车业,C 是丰田、B 是奔驰、A 是保时捷、S 是劳斯莱斯、D 可能是五菱宏光;服装业,C 是优衣库、B 是 Lululemon、A 是加拿大鹅、S 是迪奥或爱马仕、D 是一些质量不达标的低端产品。食物、房子等等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划分。品牌 C 能创造 10 个百分点利润;品牌 B 有 20 个点;品牌 A 有 30 个点;品牌 S 则能到 40% 以上。
S 级品牌占据了地球上 300 个最高端的地方,爱马仕有 304 家店,LV 和苹果 500 多家店,它们开在香榭丽舍大街、第五大道、银座——和这些最贵的地标绑定。我之前开玩笑说,要把中国火锅开到埃菲尔铁塔上去,没人天然规定中餐比西餐贵还是便宜——这事是可以被改变的。而你要改变,最重要的是跟最稀缺的 location 挂钩。
工业设计也一样。品牌 C 用白色、银色,那是铝的颜色——最便宜的金属。到 B、A,颜色变深,因为加了铜,再往上是高级大理石。因为铜比铝稀缺,高级大理石比铜稀缺。有人说黄金太俗,白金、钻石更好看。本质还是因为钻石更贵、更稀缺,显得 “更有力量”。人们并不真的在追求 “材质本身”,他们在追求稀缺性带来的能力象征。
晚点:但你知道埃菲尔铁塔上面没办法开餐厅吧?
俞浩:我是在举例子,帮助团队去理解。你说不能开,给足够的钱都能开,一定有办法,对吧?
晚点:有钱人真的愿意在埃菲尔铁塔上吃火锅?这是好的用餐享受吗?
俞浩:呃,你穿 LV 真的很舒服吗?不需要装的时候穿优衣库就好了。但说不定有一群人,他觉得在埃菲尔铁塔、在故宫吃了一餐什么,很有格调。本质还是因为埃菲尔铁塔的独特性,如果埃菲尔铁塔不行,我在卢浮宫也行。
一个东西贵,是因为它跟稀缺的东西绑在一起。
晚点:科技品牌能不能做 S ?
俞浩:科技品牌不适合做 S,太高端会导致受众过窄。科技品牌的最佳定位是 B,相当奔驰在汽车里的位置。除了苹果,苹果是一个特例。
晚点:追觅最早是小米的代工商,可能连 D 都算不上,只能算 E。
俞浩:首先,品牌心智并不是十年二十年都无法改变的。只要你在定位上坚定,比如决定做 B,就在所有环节都匹配这个层级的标准;做 A,所有体系都以 A 的标准来设计。
很多人做品牌一味追求效率,最容易犯的错就是 “我也能做爱马仕,我有一样的工厂,价格只要它的几分之一。” 但没人会买。因为你给不出那个位置、请不起最好的明星。我想明白 SABCD 这个体系后,当时就要求团队——所有产品的创新、价格定位,至少比竞争对手高 10%。
晚点:呃,直接涨价?
俞浩:当然不是,品牌是社会资源的总和。品牌定位决定了利润空间,也决定了你能调动的供应链、渠道、人才、文化资源。品牌一旦变高端,你能雇更好的人、研发更好的技术、做更好的体验、进更好的商场、请更贵的代言人——这是一个完整系统。
如果我们以定价视角来观察,中国产品大概经过这样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我们参照世界最新最好的产品,做到它们 50% 性能、只卖它们 20% 的价格,这是 20 年前;
第二阶段,10 年前,可以做到 80% 性能、50% 定价。但这套策略在今天失效了,这也是过去十年绝大多数硬件企业出现问题的原因,因为世界最好的产品面对激烈竞争,它也降价、优化成本。
这就进入到第三阶段——大多数第二、第三名企业,只能做到比第一名便宜 10%,性能稍微好一点。这个时候,老二就很难翻身了。
举个例子,行业老大先推出产品,老二可能晚半年推,策略是价格便宜点、供应链差一点、员工薪资低一点,但这个循环导致它被锁死在第二名的位置。
你只有跨过那个障碍,果断定到比原来的最好产品还贵 10%。因为定价高 10%,你的成本也可以增加——给员工更高薪水、把门店开在更好的地方、建立标准、撑住价格。甚至去引领技术创新——做行业领导者该做的事情。
晚点:用第一名的标准要求自己。
俞浩:是用行业领导者的要求来要求自己。
如果一个第一名企业,他不做行业领导者该做的事情,他也会成为第二第三名;一个企业他不是第一,他做行业领导者该做的事,他也会成为第一名。
晚点:用户为什么会相信你比别人贵 10% 是合理的?
俞浩:这是价值管理问题。比如,涨价 10% 后,我发现直播间提 “清华大学” 的次数都变多了。因为组织里所有人都会向用户讲清楚价值所在,他们直播会说:“创始人是清华大学的”“这产品有三个独特的技术优势”,每个人都讲它高价值的部分。
晚点:追觅 2017 年加入小米生态链,三年时间就从最后一名做到第一名。而且你们同时做好了代工、自主品牌、海外市场三件事,这确实不容易。
俞浩:我们做扫地机时,云鲸、科沃斯、石头都在我们前面,我们排第四。第四名最习惯扮演的就是价格破坏者角色,但那只会让你永远在第三、第四。所以我们要反向操作:只做高端。
过去 8 年,也就是追觅成立以来,每年平均保持 100% 的收入增速,这在硬件行业几乎没有先例。B 级品牌净利率大概 20%,但凭借全球供应链和资源整合上的能力,还有优化的空间,至少能再提高 10 个点。所以我们给自己定的目标是 30% 净利率。
晚点:30% 净利率在硬件领域几乎是神话级水准,只在奢侈品或软件行业中存在,小米和特斯拉的净利率都在个位数。
俞浩:我们最近一季度全球平均的净利润率能飙到二十几个点。
晚点:你刚刚说,一个东西贵,是因为它跟稀缺绑在一起。追觅的产品,设计、技术上有什么稀缺性?
俞浩:技术创新、功能创新本身就是稀缺。十年前中国还没有高速数字马达,我们做了高速叶轮;行业都用 “孔径” 算吸力,我们用 “流量” 重建气动效率模型。之后扫地机的抹布外扩、自动换抹布、雷达升降、机械臂,全是我们首创。
晚点:一个投资人跟我说,纯硬件创新只有 6 个月代差,软硬件结合可能带来 12-18 个月代差。你们和同行同时发布了能爬楼的扫地机、带夹爪的机器人——领先性在哪里呢?
俞浩:创新能领先 18 个月就贵了,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体系来支撑持续创新。我今天的挑战是——如何把创新能力复制给一万个工程师。
绝大多数创业公司找到商业机会,最早是因为 CEO 发现了自己没被满足的需求,比如李想的第一款车。但问题在于,当你的人生体验不再是世界的全部,你的产品直觉也就越来越窄。
而且第一款产品成功了,很多人会夸你是乔布斯再世,你是马斯克再世,中国有 1 万个乔布斯,10 万个马斯克。于是呢,CEO 就觉得自己还真是。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乔布斯,我要去寻找乔布斯是怎么思考的,把它变成可复制的方法教给团队。很多 CEO 所谓的直觉,跟一个优秀工程师的判断,能力差距没那么大。区别在于——CEO 的错误没人修正,工程师的错误会被系统修正。
就是那么朴实,但大部分人做不到。很多人一辈子都觉得,这些决策只有他能拍板,别人永远学不会。
“其实我是个极度谨慎的人”
晚点:你怎么看有人把你比作贾跃亭?
俞浩:如果只看局部,什么结论都能得出来。
晚点:你觉得自己和贾跃亭的相同之处,和不同之处分别是什么?
俞浩:追觅有一个左侧模型和右侧模型。左侧关于如何做好经营;右侧是如何获得社会资源。贾跃亭的问题是,他几乎完全活在右侧,他没挣过钱,乐视从头到尾都在亏损,而追觅的主业一直是盈利的。
晚点:无论中美,无边界扩张的企业都挂了,为什么你觉得自己是例外?
俞浩:是因为他们把十个完全一样、又无相关的单细胞拼在一起,当然生存率更低。但这不是 “多元化” 的错。
最重要的是,让每一个组织单元有足够强的生存能力。假如追觅体系有 100 家公司,这个生存能力达到多少是好呢?比普通创业公司强一点点,就够了。
晚点:它们之间的化学反应又是什么呢?
俞浩:化学反应有最好,没有,光保证每一个单元的生存能力这点已经足够。
晚点:一个公司如果在主营赛道都没拿到冠军,凭什么可以多元化?目前清洁类产品的全球份额,石头第一、科沃斯第 2、你们第 3。
俞浩:这是误解。今天我们的利润就是第一,是因为我们放弃了低利润市场。我们最近一季度全球净利率还能维持在 20 多个点。
晚点:你做基金,现在实际募了多少,自己投了多少,又联合了多少地方政府的资金?
俞浩:实际募资超过 200 亿元,我们自己出资 20%。我们用遍历(挨个接触)的方式,和各地政府有出资能力且产业链匹配的都在谈。
你知道我们的基金效率有多高吗?对政府来说,因为我们孵化业务足够广,我们百分百有适配当地的产业孵化落地,同时,我们自己也是出资方,单项目最多能出到 50%,会按项目弹性设计。
关于投资成功率,我们的孵化只做 “N+1” —— 在既有大赛道上做下一代产品,需求的不确定性更低;我们有量产能力和经验,做不出来的概率更低;我们有全球销售网络,卖不出去的概率更低;供应链与成本体系可复用,卖了不赚钱的概率更低;最后是退出:只要企业盈利,退出通道很多 —— 产业并购、上市,甚至我们自己回购。
这就是 “5+1”:把需求、量产、销售、盈利、退出五类风险做薄,整体风险自然比外界更低、成功率更高。
晚点:基金投内还是投外?会不会只给自己体系输血?
俞浩:大量项目由追觅体系内部孵化(BU),也投外部,逐案独立决策,我们看的是 “项目是否符合我们的方法论”,做 “N+1” 类产品、不投伪需求。站在独立投资决策的角度,内部孵化的项目投资成功率更高。
晚点:这些 BU 和追觅是什么关系?
俞浩:大家理解的追觅,指的是清洁主业(扫地机、洗地机、吸尘器、吹风机),我个人持股 70%(回购投资人股份后)。其他新业务都按独立公司来运作 BU 都是独立公司,团队独立、股权独立,团队对结果负责。
晚点:你既是追觅公司的实控人,又是基金 IC(投资委员会)的决策者,都高度跟你个人绑定,这不就是你说了算?
俞浩:市场普遍接受甚至希望这类绑定,LP 投顺为,也希望雷军在 IC。我们有非常专业的投融资团队,每支基金有自己的 IC,我只是其中一员,但不是 “一个人拍板”。而且大部分基金我现在也不在 IC,更多让团队独立决策。
晚点:我觉得你是在用极小的资源撬动极大的社会资源,最终是为了完成你的梦想。
俞浩:你换个视角看,不是一个企业做 200 个业务,而是 200 家独立公司——看每家是不是好公司就行。我认为企业的控制权没有那么重要,让社会资源参与更重要。一个大集团股权高度集中时,期权激励和个人业绩往往弱绑定;拆成独立公司后,大家的利益和最小单元的成败强绑定,效率更高。
清华人创业,常常过度谨慎、不够大胆。但我一辈子都在突破,寻找 “大胆” 和 “谨慎” 之间的平衡。追觅这一路几乎没有经历过重大挫折,不是因为顺利,而是因为我们提前预判,逐个消灭了几乎所有风险。
其实我是个极度谨慎的人。
晚点:你有睡不着觉的时候吗?
俞浩:从来没有。
晚点:你今天构建的这个体系/生态,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俞浩:所有企业的根本风险就是现金流断裂。所以经营要健康,可以有亏损业务,但盈利业务最好做到行业利润率上限,用它们来供血。
晚点:孙正义当年也设想过 “超级组织、超级公司、超级基金”,做 1000 亿美元的 visionfund,最后一地鸡毛。
俞浩:因为孙正义的经营能力其实很差,软银集团之前亏损了三年,2024 财年才扭亏。孙正义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把 “讲故事” 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突然动情:中国街上同时走着洛克菲勒、卡耐基、乔布斯和比尔·盖茨
晚点:1000 亿已经不够有想象力了。Sam Altman 之前提出了一个极其宏大的 AI 基础设施计划——“星际之门”(Stargate),计划未来四年投资 5000 亿美元。
俞浩:我觉得硅谷创业者一代不如一代,Altman 远不如马斯克,马斯克远不如乔布斯。苹果的经营能力很强,但马斯克,我怀疑到今天为止,他所有业务加起来是亏钱的。OpenAI 也是,硅谷的新技术最近十年赚到钱的很少。
站在人类角度,把人类的财富供养硅谷那些企业去做探索是有意义的,但站在企业经营上,那样的模型不能持续。
晚点:特斯拉和 OpenAI 开创了时代,一个是智能电动车时代,一个是真正的 AGI 之路。
俞浩:本质上,这是美国体系让他们更容易获得 “单边收益”。Sam Altman 赌 AGI,只要成一次,就能获得指数级回报——典型的单边博弈。美国的创业模型是 “走一步赢到底”:AI、资本、叙事绑在一起,往一个方向推,没有复杂决策,没有系统经营压力,也没有真正的资源权衡。
中国创业者完全不同。我们得一边做小米的代工,一边想着晚上要不要给谁打电话;一边激进地规划未来,一边还得考虑资本、现金流、供应链、团队。美国品牌生来高端、生来全球化;中国品牌要从低端往上爬——我们都知道五十年一定能成,但问题是,你活不到你胜利的那天怎么办?
中国创业者永远在左右权衡中求平衡,既要做梦,又得活下去,这种环境逼出了世界上最强的创业者。
中国街头同时走着 “洛克菲勒、卡耐基、乔布斯、比尔·盖茨” 式的人物——这些特质混合在同一代创业者身上,这很了不起。中国创业者身上同时有企业家的执行力、工程师的理性,还有产品经理的直觉。
晚点:你之前说,你更喜欢王传福胜过马斯克。
俞浩:我认为王传福的伟大程度丝毫不亚于马斯克,甚至更伟大。第一条汽车产线花 200 万买的日本淘汰线,没钱维护自动化系统,就反向操作——自动改手动,自研工装夹具,让工人干得像机器一样稳。
两人对未来判断真的有差吗?都是 2003 年造电动车,只是特斯拉是美国企业,能靠叙事融资,当年王传福讲故事谁信啊?大家只会抨击他。
他一方面得成为 “郭台铭”,另一方面得成为 “马斯克”,兼具两个特质才能在中国成功。
晚点:你觉得自己有哪一种特质?左手马斯克,右手郭台铭?
俞浩:我觉得他们每个人都值得学。
追觅做的事情,就是成为一个实验体,我们不会像传统公司那样被定义,而是希望企业像生命一样演化,生出新的可能。而硅谷的企业家们,他们不需要做这些。
三年前在硅谷,我问很多人:大模型能否拆成多个小模型协同工作?当时多数人认为这是外行想法。我当时就认为,如果中国的大模型公司继续走 “Copy to China” 的老路——照搬美国那套靠资本堆砌大模型的模式——恐怕没有未来。美国公司尚且可能十年不盈利,中国再复制一遍,难度只会更大。
中国的 AI 路线不应是模仿,而应是组合,发挥我们在工程落地上的优势,用小模型组合成一个更大的智能系统——这才是中国式的解法。
俞浩管理学:只要研究 5 个规律就可以管 1000 家公司
晚点:在管理上,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
俞浩:我不相信复盘,因为复盘是复盘不出自己的问题的。我相信更高维度的视角,我会从人类几千年、几万年的进化史上去寻找。
晚点:反对什么,鼓励什么?
俞浩:鼓励坦诚开放,追求极致,反对平庸、中不溜,反对办公室政治。
有些管理层,喜欢上来就谈 “层层分解”,定的目标是在上层高要求和下层可达成之间讨价还价——今年能增长多少?底下说这个区 30%、这个区 15%,平均一下 20%,往上报 15%,还给自己留五个点 buff。高管报完了,CEO 再给董事会报 10%,自己留五个点 buff,最后做下来 11%,符合预期。结果就是公司越来越保守。
晚点:我听说你要求每一个 BU 做到 200% 增长,2023 年有一个新兴市场负责人离职,因为他只做到了 97%。
俞浩:我们要求所有区域和 BU 先给我 “无条件 200% 增长”,别一上来就说做不到。当然这不是喊口号,我会提前几年把大方向铺好,这需要洞见和判断。
我们其实并不绝对考核他的目标是否一定达成。我看的是他们有没有按盈利的方向去努力、有没有把事做到极致。有些人会思考,能把规律找出来。就算没成,我也认为是好员工。这样大家才敢挑战高目标,高目标也能自动筛选出那些愿意做事的人。
晚点:你的创始团队成员总结,追觅是在按照创业者的要求在筛选管理人才。但 bug 在于,这样的人最终都会离开追觅,他们自己会去创业。
俞浩:早年哪有按照创业者去筛选的?都是招到谁是谁,是我们具备了把人培养成创业者的能力。
追觅的七八年换外界的成长速度,可能相当于 10 年 20 年。很多人都是从 1 号位起,有很大决策权限,能获得很多资源,但他有边界范围。如果不在追觅,很多人可能就是一个稍好一点的打工者。
晚点:为什么你敢用从来没做过管理的年轻人来管大的业务?
俞浩:因为我们的体系比绝大多数企业都更系统。按照我们这套方法训练出来的人,比 99% 传统中高管都强。他们不靠经验,不靠感觉,靠模型——照着方法做,效果更稳定。
因为我们假定世界是不可知的,所以我们接受在边界内犯错,根据信息不停调整。别的公司会在出发前把路径想清楚,所以他们按规则行事。
晚点:我听说你每个月有半个月时间在公司,各个 BU 挨个给你汇报,每个产品线 5 分钟、10 分钟,5 分钟能干什么?
俞浩:时间没有定死,但需要高效,这个会议主要是双向打分、校思路。我们不是只看单个 BU 的问题——每个 BU 负责人都要去旁听几十个 BU 的会,这样大家看的是 “共性”,自己那个 BU 只是一个例子而已。
晚点:你怎么分配时间精力?
俞浩:大概 1/3 时间盯内部运营;1/3 会去第一现场,感受消费者脉搏的变化;1/3 看全新知识,最尖端的数学、物理、生物学、神经科学。
我开会的时间非常少,大部分时间是不断体验新的世界,我要造车,肯定去体验更多的车。我之前研究西方史,飞到了罗马,一天从罗马到雅典到土耳其,去看东西罗马的交界处。
晚点:这些都是你工作的一部分吗?
俞浩:就是我的工作,本身也没人规定我的工作是什么。
晚点:有谁能否定你的决定?公司最大的风险就是 CEO 错了没法修正。
俞浩:很多人有个错误观点,他们认为一家公司里应该有人扮演 “冲锋” 的角色,有人扮演 “减速” 的角色,这样才平衡。结果是,这类组织运行是最差的。
最优的方式是 CEO 同时管油门和刹车,所以只要我说了的事,就必须执行。同时,对 99.9% 的其他事情,我不发表意见,你可以认为,内部所有人能在 99% 的事情上否定我。
那些我自己不能笃定的东西,我不决策。但假如我决策了还有人否定,说明这是很大的错误。
晚点:做这么多事,你不累吗?
俞浩:一点都不累,举例来说,我做了一个 5×1000 的矩阵,1000 是大家理解的 BU,5 是规律。我只研究规律,当你作为矩阵运算的时候,只要研究 5 个规律就可以管 1000 家公司了。
晚点:感觉这么管理公司会出问题。
俞浩:管理从来不是一个问题,管理能解决的都是优化问题,你没去做带来的损失才是最大的问题。我觉得人类的进步之一,实际上都是使得过去特别重要的事情变得没有那么重要。
把华为倒过来学
晚点: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拥有某些商业直觉?
俞浩:我在农村长大,我妈每年烦恼种大豆还是种棉花,因为这两个经济作物收购价格一直波动,可烦了。当时我应该才上小学,就跟我妈说,你烦啥,你看看人家种啥你就反着种,人家种大豆,你就种棉花;人家种棉花,你就种大豆。
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有天赋,但后来慢慢意识到,你本能觉得这么做就是对的事,为什么别人想不明白。
晚点:比如什么?你见过最荒唐、最不合逻辑,但大家趋之若鹜的事情是什么?
俞浩:成百上千个呀。通常是大家只讨论现象,不了解本质。
几年前,一个活动上,一群企业家在讨论欧盟对环保的要求会给汽车产业带来什么机会。我就说,等你产品做出来,这些规则早不在了,因为保护汽车产业才是核心。他们不信,说 “欧洲讲法治,立了很难推翻”。你看,两年过去,2030 碳达标那套很多被推倒了。还有人问我,大家都去匈牙利设厂,你为什么去德国?我说因为我不信。
晚点:你不信什么?
俞浩:不信未来匈牙利的关税跟欧盟其他地方关税一样。
等中国企业都扎堆匈牙利,最终会被视为 “破坏” 欧洲经济结构。西方一切的出发点是,你做一个品牌在当地发展,应该繁荣当地经济,而不是破坏。所以即使德国成本高,也值得,欧洲的中心是德国,我的综合收益更大。
晚点:你是不是时刻觉得自己最聪明、最清醒?
俞浩:我生活中没有接触很多人,我更希望跟人类历史上那些科学家、数学家学习,牛顿为什么这样想问题,笛卡尔、门捷列夫为什么这么说,我向他们学习。
晚点:很多企业家,尤其是制造业,他们崇拜华为、学习华为、恐惧华为。听说你也上过华为的课,你认为华为体系的核心是什么?
俞浩:消除一切不确定性。它用庞大的组织流程把产品链条锁死:IPD、IPMS,用户洞察、产品定义、开发路径,最后销售拿着这款定义清楚的产品把它推爆。理论上,每一步输入对了结果就对。但问题是,如果第一步用户洞察就错了呢?原点假设错了呢?
所有人都信这套,因为华为成功了。
我们也按华为那套干过一阵子。那两个月写了一百多页报告,各种复杂推演,推不出来。我就反过来想:既然洞察不清楚,那我能不能直接承认不清楚?
过去企业做一款产品要测很久。现在不同了,通过视频/直播方式,一周能把卖点测出来。那为什么不一次做 100 款?做 100 款和做一款产品的成本只差 1.2 倍。因为 80% 的基础平台一样(机身、轮子、电机、主控板),差异在模块(加不加外扩、带不带杀菌等等)。
晚点:做 100 款光开模就费用不菲,怎么可能成本只增加 1.2 倍?
俞浩:你没算过。一款扫地机做成量产机,整套模具成本大概 1000 万(最小规模),复制模到饱和产能要 5000 万,但我们测试阶段只开子模块,500 万能把一堆子模块开完,通过拼装的方式,配合已开的整机基础模具,组合上百个 SKU 去试。
所以,本来 5000 万搞的 “唯一型号”,我们用 1500 万能测 100 多个组合。
晚点:会不会试得太快,反而丢掉一些本可能成功的机会?
俞浩:会。但恰恰因为快,反而能成功。先用最小的成本把所有可能性快速呈现,找出真能赚钱的,再加注。
这套打法在华为体系里是异端。华为是开无数会、反复推演,最后得出 “唯一正确” 的定义、all in。我们反着来:直接上市场,快速试。所以外部觉得追觅 “没有产品规划”“型号乱”“机海战术”,那时候我们推 L20、L20 Pro、L20 Pro Plus、L20 Pro Plus Max,我们是假定不知道消费者要什么,与其洞察不如测试。
晚点:所以上完华为培训班,你得到了什么?
俞浩:我每次上完课,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是反着的(笑)。我还给那个培训导师写过一句话,我说 “你得思考一下,为什么你觉得学得最差的那个人反而跑得最快。”
终极幻想:百万亿美元公司、给人类世界知识做量化
晚点:追觅最终想成为什么?
俞浩:我们希望成为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企业,成为一家百万亿美元的公司,超越包括苹果、特斯拉、谷歌在内的一切人类历史上的公司。
晚点:真是永远没人能猜到你下一句要说什么。
俞浩:你觉得很反常识,但背后是极度的科学。就像你发现了一个方程式,你顺着它去推演,可以推演出会发生的事,只是它在已知的世界里还没有发生。
晚点:2022 年你说要做一家 “万亿公司”,短短两年,为什么你的目标放大了 100 倍?
俞浩:因为看到了 AI 带来的结构性机会。大多数 AI 公司停留在软件层,但真正的革命在于 AI 和物理世界结合——人类生产力会提升 100 倍。生产力提升 100 倍,必然对应出现一家 100 万亿的企业。
100 年前洛克菲勒是世界首富,资产只有 10 亿美元,今天的世界首富资产是几千亿;现在地球 GDP 是一百万亿美元,最大的公司是五万亿美元,而 20 年前最大的公司是四千亿美元;我相信未来 100 年地球 GDP 会高速增长,新的企业可以是过去的总和。
企业也会变成更复杂的生命体——就像地球生命史,多次内共生事件把 “单一系统” 的细胞变成了 “多系统共存” 的复杂细胞,推动了复杂生命的出现。每次跨越都是两个已知系统结合,产生新的能量。创新,就诞生在这个交叉地带。
未来可能不再能用 “一家公司” 的视角定义追觅,我们要成为一个 “企业生态”——没有绝对参天大树,是一个连续创业的组织,里面可能有 100 家、1000 家公司,每一家独立运作,但又共享体系、共享规律。
晚点:所以你的 “一百万亿” 是由一千个一千亿的公司组成的?
俞浩:不是一个公司长成一百万亿,也不是简单的一千个公司相加。是一个生态体系在持续演化中,孕育出上千个有竞争力的独立公司,它们共同构成一个新的、有机的超级体,这是线性公司无法想象的组织形态。
晚点:你遇没遇到过,你跟别人讲你的种种想法,对方完全不相信、不理解。
俞浩:当你看到的规律越多,你的结论就会越抽象,越难跟别人对话。因为真实世界是具象的。
物理学家看到现象,推演出规律。但这些规律只在若干现象中暂时成立,直到有一天被新的现象推翻。所以我觉得,所有的本质都不是本质,它只是下一个被推翻前的真理。
做企业也是,你越在一个赛道里打转,越容易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理。我不想被商学院那套规律束缚,我要从政治、生物、物理这些系统里找到那些跨越时间的规律。几千年的规律一定比几百年更准,几百年的又比几十年的更准;全球化的规律一定比某个市场的规律更普适;100 个赛道里总结的规律,一定比 1 个赛道的更根本。
晚点:你之前在内部说,很多事情都是圈套,不要着了道。你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个世界充满圈套?
俞浩:举个例子吧——大家都说乔布斯强调 “不听用户意见”。但他们忘了,乔布斯从十几岁开始天天泡在用户中间,他早就把用户的需求烂熟于心。你要是照搬这个片段就会出事。
公众传播中,大家往往需要一个简单叙事,但真实世界是很难被简单叙事的。
晚点:在你看来,为什么多数人不愿意去思考事物本质?
俞浩:人都喜欢即时反馈。思考本质规律和收益之间的关系太间接了。玩游戏反馈只要一秒,吃饭五分钟就满足了;可做产品决策得一年,打造组织要三年,真正总结规律,可能十年都见不到成果。人天然不喜欢这么慢的事。
人习惯用神话去理解复杂世界。古人理解不了打雷、下雨,就创造了雨神、雷神。其实都是 “偷懒的解释方式”。在商业世界,这个 “神话” 叫乔布斯、马斯克。谁最接近乔布斯就被认为能成功,因为人们想包装知识。
如果你真去研究,就能看到现象下的共同逻辑。我特别喜欢讲火锅这个例子,你知道我是怎么调火锅调料的吗?方法很简单——把所有调料都放一遍,除了蒜。我跟你说,包好吃。
晚点:四川人应该不同意你的观点。
俞浩:您看,您说的是一个特例。本质上人喜欢的是丰富度——这是对 “人类感官规律” 的总结。
美也有规律,所有美都指向同一个核心:Power(力量)。为什么大家常说 “女性的审美比男性好”,是她们能更敏锐地感受到 “力量”。
晚点:我发现谈到某些 “规律” 的时候你就特别兴奋。
俞浩:对啊,因为我是做物理出身的。
我本来是想研究物理的,研究生时还尝试解决湍流问题。后来我发现,传统物理学的 “还原论” 范式走到尽头——一层一层细分下去,贡献反而越来越小。牛顿伟大的地方在于他把数学和自然哲学两个独立学科结合在一起,开创了新的范式。
我认为今天需要的,是把物理学和商业世界结合,建立新的知识体系。
晚点:可你一直强调 “你不会失败”,这本身不符合规律。
俞浩:哪里不符合了?在没有掌握牛顿定律之前,你设计的机械可能随机成败;但当你掌握了力学定律、齿轮原理,你的齿轮就不会失效。失败只是因为你还没掌握那个规律。当你真正掌握了,成功是必然的。
我无法说服你,因为最终它需要商业证明。但物理学家的信心在于,他自己知道理论没有错。所以每次别人问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个模型正确,我只好说等我成功,你就知道它是对的。
晚点:你读书吗?
俞浩:读,但我建议你看所有书别看正文,只看序言——这是我最近的一个重大认识。人类几乎所有书前三页是关于要讲什么知识,后面 300 页只是举一堆例子来解释它。如果你真的把一本书看完,你的知识面将变得极其狭窄。
晚点:假如你来写一本书,你会写什么?
俞浩:《人类社会知识的数学模型》。
晚点:一定卖得不好。除非你很成功。
俞浩:我大概不会真去写——这些知识如果真有价值,用它去做商业、做决策,赚的钱会比出书多一亿倍。真要写,更多是想为人类知识体系做点贡献。
人类过去两千年的知识都建立在 “时空不变性” 的逻辑上——世界稳定、可重复,所以知识可以不断被细化。可现在世界进入一个高度流变的状态,变化比规律快,静态的知识已经解释不了动态的现实。
我想建立一套新的模型——一种能在变化中找到确定性的 “网络模型”。它能同时处理多个维度的不确定性,比如国家之间的信息差、产品之间的组合、市场之间的错配。比如中美市场看似最大,但因为大家都在卷,反而最难挣钱;真正赚钱的,往往是没人关注的国家。
我们到底应该用一个怎样的体系去面对一个不确定的世界?我今天讲的,好像是商业,不是,这是人类知识的新形式,追觅能持续赚钱,是因为我们在给 “人类知识做量化”。
这也将是企业家的分水岭。很多人成功,是因为他们亲自去做、靠经验去测,但那种成功是概率性的。他可能在 A 赛道成功了,在 B 赛道就不行了,因为他的方法不能迁移。我们想做的,是建立一个理论框架,让成功可复制。
晚点:你觉得你讲出来的话大家能相信多少?
俞浩:我的表达能力一直很差,有些人会觉得我挺能讲的,很多人是想了 1,别人听了 2 跟 3,我常常是想到 10,但我只能讲出 1 跟 2,对方听完之后可能只剩 0.1 到 0.2。
晚点:如果你最终无法实现心中的那个设想,你能接受吗?
俞浩:一定无法实现。失败是所有创业者的必然宿命,也是所有科学家、哲学家、思想家的宿命。
所有最伟大梦想和使命,都是要超越生命的长度去完成的。除非是太容易的目标。爱因斯坦,也没能最终完成统一场理论。摩西,也没能到达应许之地。孔子,也没能实现自己的礼乐教化。这是宿命,但他们都推动了这个世界前进。
所以,我最向往的死亡方式是:科达的创始人那样的,他没有留下任务遗嘱,也没有任何财产分配,最后在桌子上留下一句话,“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任务完成了,我走了。” 我觉得这是极好的一生。
题图来源:追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