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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耀华经历的废两改元

中国经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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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瑾

资耀华的一生,不仅经历了使用银元的时代,也目睹了白银逐步退出历史舞台。

回看民国历史,最大的货币变化在20世纪30年代完成,首先是废两改元,其次是法币出台,前者是以银元代替银两,后者是以纸币代替白银。这两件事不仅是金融历史的重大变化,对于银行业务更是影响巨大。资耀华从1928年得到陈光甫赏识加入上海商业储蓄银行,30年代他当时在业务前线,可谓目睹这两大事件的发生,用他自己的话说,“研究讨论,我在幕中,机密决策,我在幕外,但由于业务关系,亲身经历,所见所闻,确实不少”。

众所周知,中国清代以来银两银元并行,加上各地政府各自为政,民国货币堪称混乱,各界也一直谈论货币统一。早在1914年,北洋政府出台《国币条例》,规定一个银元等于银两七钱二分,按照陈存仁的回忆,“银元每一个,是用白银七钱三分铸成,库秤是七钱二分”,而其中银质最标准的是墨西哥“鹰洋”。

《国币条例》之后,北洋政府本来计划趁势推出废两改元,但是因为中央势力薄弱,各地军阀割据,加上金融业对此也热情不大,最终不了了之。金融业的反对,主要来自钱庄和外资银行,二者都是因为利益相关。钱庄依赖银钱兑换为主要业务,而外资银行则是因为以往借款、盐税、关税都是用银两,在银两与银元之间的转换,往往依赖银行给出折合率,因为各地规格不同导致计算复杂,因此也成为门槛,外资银行和钱庄从中都有不少业务利益。资耀华回忆当时外汇牌价都是由外资的汇丰银行定价,以银两为本位作价,利用连贯杭东优势可以获得外汇牌价折算的利益。

国民政府1927年成立之后,就开始着手币制改革。1928年7月召开的全国财政会议上提出的《整理财政大纲案》中,就强调币制改革的重要性,并且进行了路线规划,“币制握财政之枢纽,与国民经济最有关系。我国币制之坏,由来已久,根本之计,宜遵总理钱币革命计划,并确定分步进行方法。目前应计及者二端,即一是推行纸币集中主义,销却旧币,改发新币,以发行新钞之权,集中国家银行;各地方由国家银行,设立分行、分号及兑换所,以实行集中主义。二是推行金汇兑本位,币制之定本位用银之说,既非世界潮流所许,而金又非我国富力所能择。其最适用于今日情形者,第一步,废两改元,确定银本位;第二步,推行金汇兑本位制度。而着手之初,当以创办信用卓著之国际汇兑银行为施行本位之饬”。

随着国民政府权力稳固,对于金融统一的规划也着手进行。首先在当时信用最为良好的两家银行中国银行与交通银行加入官股,这两家银行历史悠久,又有钞票发行权,中国银行被迫在股本两千五百万元中强行加入官股五百万股,交通银行总行则迁入上海,资本一千二百万中加入官股二百万。

白银价格下跌为废两改元创造了大好形势。资耀华很早就关注金银问题,感叹“而平日无人顾及之银价问题,乃一跃而为全国最时髦之问题”。资耀华在1930年曾主编出版《金贵银贱之根本的研究》(华通书局,1930年3月),他认为金贵银贱关系国是民生,非通盘筹画根本救济不可,而欲通盘筹画,则非整个研究、注意白银在经济上之地位,也就是白银在经济上具有两种资格,一方面为商品,一方面为通货。商品者“乃商业交易之目的物”,通货者何“乃有流通力之交换媒介物”,“银既兼备商品与通货二者之资格。故吾人欲研究关於银之种种问题,则非由斯二者为观察之起点不可”。因此金贵银贱的问题,离不开对供给状态的考察,以及中国、银本位国、经济界全体之影响。当时白银兼备商品与货币两种属性,而在世界范围内货币属性进一步降低,商品属性进一步提升,其实与布雷登森林体系之后的黄金不无类似之处,资耀华的思考今天仍旧有价值。他在40年代后期考察美国,也最早注意到国际基金组织以及世界银行的运作,曾经撰文介绍,可见当时海内外财经资讯的沟通并不闭塞,可惜这些学术交流以及业务思考随着时代更迭而中断乃至湮灭。

关于白银走低,根据当时中国银行总裁张公权的回忆,“民国十七至二十年间,平均银元价格为每百银元值上海规元银两七十三两,民国二十一年降为六十九两九钱五分。银元之购买力降低,即物价上涨,市民称苦,各界盼望从速废两改元。……此刻废两改元,只有升值,而无贬值。”不过张公权也指出,当时外商银行及一部分钱业也有怀疑,一方面是引发纸币滥发,其次是银元供不应求,以中国银行为首的银行则公开表态纸币发行可以实行准备公开检查,而且银元储存充足,交通银行与中央银行也是类似,如此使得废两改元顺利进行。

除了天时地利,人和也起了作用。前面提及,原本废两改元只是新式银行热衷,外资银行与旧式钱庄反对,到了30年代,态势有了变化。随着大萧条带来的经济恐慌,中国反而发展不错,进入所谓民国黄金十年,也就是1927到1937之间,如此情况之下,中国成为令人瞩目的经济亮点,如果外资期待在中国获得更多发展,那么统一币制也顺理成章。也正因此,资耀华回忆外资银行的态度有了转变,对废两改元由反对变为赞同。

除了外资银行的赞同,国外政府尤其是英美政府的支持对于法币出台也意义重大。法币是在英国首席顾问李滋罗斯参与之下出台,使得法币改革公布之后得到英国政府大力支持,严令在华企业公司银行一律遵守。汇丰等英资银行本来在华外资银行中势力最大,如今则先后将库存现金及白银提交中国银行;而当时美国已经在对华贸易中占据首位,美国驻华公使也暗中敦促美国银行将白银转交中央银行收兑,不再使用银洋。也正因此,资耀华评价法币改革在当时“相当成功”,而主要不满的评价来自日本,日本军部表示中国币制改革是对日本的“公开挑战”,在华北收兑的五千多万银洋也借口不许南运。

如此一来,国民政府顺理成章在1933年推出了废两改元法令。这一进步的意义总是被低估,比照日后法币从白银到纸币的跨越而言,显得废两改元好像改变不大。其实没有废两改元,法币改革也无从谈起,这是中国币制的一小步,却是中国历史的一大步。

历史总在关键时候爆发黑色幽默。恰好在废两改元之后不久,美国在国内白银集团压力之下,在1933年岁末意外实行白银法案,骤然使得银价由跌落转为上涨,中国再次出现了与晚晴末年类似的白银外流的危机。与此同时,日本在“九一八”之后占领东北,势力也渗透到华北等地。资耀华曾经游历华北,深感日本势力之大,而他所在上海商业储蓄银行多次想在东北设立分行,然而从30年代到抗战结束,都没有好的机会。

内外危机之下,金融也成为一枚时代中棋子,国民政府也借机使得金融进入垄断统制阶段,为1935年法币改革做好了准备。资耀华认为废两改元与法币改革存在差异,废两改元虽然统一了货币单位,实现了独占银币铸造权,但钞票发行还是分散在私营银行,市面也流行各类辅币;随着法币发行,国民政府则完全禁止银元以及硬辅币使用,货币发行完全被垄断。

中国银行与交通银行历史悠久,当时市面对其信赖更甚于成立于1924年的中央银行。1935年中国银行占存款总额四分之一,发行占三分之一,“其为政府注目,遭中央银行嫉妒,自不待言”。对此,国民政府一方面加大入股中国银行、交通银行等信用良好的商业银行,另一方面掌握货币发行权,在1933年将造币权统一收归中央银行,甚至一手缔造中国银行神话的张公权也不得不在1935年黯然离开中国银行,由政府要员宋子文接任董事长。

从废两改元到法币推出,这是一个百味杂陈的新时代。中国金融史与白银的数百年纠缠跌宕看似暂告一段落,中国金融也由相对自由进入逐步统制阶段。但是历史并非总是线性直行,而是充满了反复与倒退,白银并没有一步退出历史舞台,法币却如同历史中的其他中国纸币,一步步陷入高通胀而不可自拔,最终导致了金圆券的诞生;民间白银和黄金外汇一起,再度成为掠夺的对象,演绎了中国金融史上最为疯狂的一幕。

通过金融史历史可以得知,铸币税最大收益来自辅币,而纸币更是接近无成本印钞。统一纸币是中国金融历史的又一个新篇章,尤其随着后来日本入侵,法币其实承担了军费开支等责任,功过只能任后人评说。对资耀华所在的上海商业储蓄银行而言,和其他私营银行一样,法币出台就失去了发行货币的收益——资耀华指出,当时银行流行一种互通有无的“暗记券”发行,以往商业银行即使没有发行权,还是可以通过有发行权的银行发行暗记券,也就是暗中做了标志的钞票。法币出台之后,全体银行业获利减少,银根趋紧,经营则进入低潮,至于他个人,日后也不得不随着日本进军中国,卷入中日“货币战争”之中,这又是另外一段历史了。

注:作者为青年经济作者,本文为作者货币历史系列,作者近期出版《印钞者》,微信公号《经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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