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中
颜色能够蔚为话题，在过去，恐怕只有潘通（Pantone）公司那令时尚界、设计界唯马首是瞻的年度流行色趋势莫属。可是在今天，在本国的年轻人群中，足够成为谈资的颜色却不在鬓影衣香也不在涂色书里，而总是存在于手机壳上——被苹果重新“定义”了的土豪金、脑残粉自不必说，锤子的坚果手机这次打文青牌，也是拿颜色来作为文青的表征。
远洲鼠、落栗、苏芳、石竹、枯草、柳煤竹茶、锖青磁、鸠羽紫。
即便是对日本传统色一无所知之辈，初次上口，也不难读出其“表”之和风与其“里”之微妙意蕴。但这八个颜色的选择是否“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熟稔于发布会点评、开箱测评一类题目的科技媒体也显然不能给出答案。
八色当中，应以“石竹”为最淡雅温柔。这本是一种在日本久负盛名的植物，跟相当多的东瀛名物一样，原产地是中国，但早在平安时代就已经开始在日本引进栽培。然而，石竹这个名字在大多数人印象中仍属陌生，单看字面并不能产生温婉可人的想象。在日本传统色彩的命名系统中它其实有一个更加人格化、含义也更为丰富的名字——“抚子”（なでしこ）。作为“秋之七草”之一，抚子（或名石竹、瞿麦）形态纤弱却并不娇气，能在多种环境中适应生长，且香远益清，令人纾缓放松。而正如“牡丹，花之富贵者；菊，花之隐逸者；莲，花之君子也”这样以草木比德的对应关系，“抚子”也因其柔中带刚、温柔敦厚又不屈从于流俗的特质，成为日本文化中理想女性形象的代名词。在无数知名文学作品与同名日剧的背书下，虽然指的是同一个色彩，“抚子”传递色彩特质的感染力无疑比“石竹”要强烈得多，可讲的故事也堪称料足，不知坚果手机在命名时，何以弃前者而对后者情有独钟？
同一颜色不同命名方式之间的差异，正揭示出日本传统色容易让人入情入境、具备一种特殊“腔调”的关窍所在。这些名字从不只是单纯地描摹色彩，而是所谓的“意象词”。最美的意象词大多来源于自然，如季节天气、花鸟植物。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木漏れ日”（こもれび光），树叶的缝隙间漏进的阳光。想象一下夏天的午后阳光透过树荫投射下的金色的斑点，绿意如海，碎金跳跃其中，随微风有节奏地颤动。这个词，字面上没有任何色彩，却让浅绿和淡金这样很难形于笔墨的组合栩栩如生，跃然于人的眼前。
对于长期浸淫于日本文学及影视佳作的爱好者，“意象词”超强的传情达意能力，必定是让人深有体会，甚至深受感染。因此，若真正拿出这个极具文青特色的标准来衡量，坚果手机特别版色彩的选择和命名便显得未臻于至善。反倒是其中看上去最平凡朴素的“落栗”比较对味：“树已经一抱围了，树皮沟壑一条条蔓延，粗枝细叶间间或漏点下午慵懒的阳光，枝梢挂着满满的栗子，一阵秋风吹过，窸窸窣窣地从炸开的刺壳中掉落下来，打在地面朽坏的叶子上。”除了栗子本身富有秋色秋韵，更有空山栗落的情境支撑。
同样是以颜色渲染情感，也有非常典型的例子适合作横向对比。1992年正好是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500周年，这一年，以“共同幸福”为宗旨的日本创意生活公司FELISSIMO发售了世界上色彩数量最多的“500色彩色铅笔”。这套铅笔无论是企划缘起还是发布时机（那一年也恰好是FELISSIMO成立纽约分公司，另一种意义上的“发现美洲大陆”），都有着浓重西洋元素的烙印，走的并非纯之又纯的东瀛传统路线，但看看那些神形兼备、画皮画骨更画心的名字吧：梦中的草鞋、雨后莲叶下蛙语、门槛上的月见草、荷兰木鞋、云雨弥、月光下的松林、圣诞冬青花环、马德里的桑格利亚汽酒、黑醋栗苏打的诱惑、德里粉玫瑰、木棉花在风中飘舞、消融的雪水与报春花、草千里……
像不像融合了北欧童话诗的长短俳句？当《秘密花园》大热，众多大小品牌几十色、甚至十几色的彩铅都被各种讨论和测评时，看看这套500色铅笔，很难想象企划者是如何为那么多深深浅浅、斑斑斓斓的色彩作不厌其烦的区分，并一个一个赋予其精妙灵动到无可替代的名字。
有比较，才明白差距。无论“色”本身通过名字给人的想象，还是“色”与其载体相互映衬的关系，坚果手机的八色呈现出来的结果都更像一款热门而好使的拍照APP，而不是画家笔底真正的万千波澜。“最光辉绚烂的、最激动人心的天空，莫过于我们通常在夏季所看到的了——我指的是那种朵朵白云在四散移动的蔚蓝色天空。真是生气盎然、变化多端！可不是吗？它像海浪那样使我们内心翻腾，使我们神往。但也有另一种天空，我们在晚一些时刻可以观赏到的，那是傍晚的天空。它的云彩拖长着，有时竟像航行中的船尾留下的水痕那样拖曳开去；它们好像凝固在大气之中似的。可是随后它们也渐渐地消逝，同晚霞一起熄灭。这种天空很温柔、很凄凉；它充满着某种遥远的行将离去的事物的迷人力。我尤其喜欢这种天空。但我并不打算给您叙述画家们所十分珍爱的各种各样的天空；我说的只是我最喜爱的那一些……”这是印象派画家阿尔弗莱德·西斯莱（Alfred Sisley，1839~1899）对他所热爱的天空作出的著名描述。可是在滤镜的世界里，动动手指，光、影、色温、对比度，一切调整起来都简单方便之极，却总觉得美则美矣，但少了些什么。
一叶可以知秋。大约在半年前就写过科技企业拥抱生活方式领域的热情，如果说小米曾经的“一块钢板的艺术之旅”、奢华奢华最奢华的“原木盒装”还多少有些姿态笨拙，那么，文青手机聚焦于色彩做文章，已经是漂亮而打动人心的动作，也足见科技企业是多想在生活美学领域有所作为。而生活方式的引领者倘若真从时尚类杂志变成科技企业，能从那些饱受诟病的不接地气与装腔中解脱出来，对用户来说，那种新鲜感也确实值得期待。
只是，所谓生活方式，原本就是一个多义词。当它等同于“日常行为方式”时，家居、家电、家政、外卖、美甲、理发……种种普通而司空见惯的事物，科技企业进入和发挥也不会遇到什么过高的门槛。这是浅层的潮水，是比较容易改变流向的。
而“lifestyle”层面的生活方式，实际上是关于生活风格和趣味。这个意义上所有堪称经典的生活方式，不但经得起而且早就通过时间的验证，讲究的是任凭时移世易，却始终能以自身积淀战胜一切变化的从容淡定。对其有所执著、孜孜以求的信徒，也大多是内心有着明确的偏好，富有见识与独立判断能力。这才是真正的深层海流，其方向的改变是不可能急速演进的。
文青手机在发布会的最后，依然充满情怀地表示自己将“注定小众、深深地打动人心，并很有可能成为文青心中那个诗意世界的一部分”，而需要更深地潜入这片深海世界的，其实不只有某一个品牌，也不仅是某一款产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