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业安
早些年县里有两个人家，一户姓崔，一户姓李。崔家有点底子，儿子小崔也争气，大学毕业后就开始自己创业。在讨论做哪个行当的时候，老崔和小崔都一致看好制造业，于是就买了几台设备开始做零部件加工，给大工厂配套。还别说这企业真做起来了，业务不断。小崔性子急，想快点把工厂做大，所以资金用得有点狠。不过每次资金周转困难的时候，只要向老崔诉苦，老崔都会爽快地掏腰包，最多也就叮嘱几句，看不惯时批评一下。但资金还是照样注入的。再说李姓家里条件一般，幸好小李也争气，上了大学，学的设计，毕业后也想创业，也捣鼓起了一个企业。小李家没那么多资金，买不起机器设备，也就配个电脑，架个网线，小李管这叫互联网企业。小李从网上接单，自己在家搞设计，也做得有模有样。
小崔和小李的企业开始时都步履蹒跚，但两人都意气风发，也都很努力，所以企业也就慢慢做起来了。小李没有小崔那样的福气，老李没钱，也就懒得管小李的事，对小李听之任之。小李要扩大公司规模，就得自己找资金，但别人怎么能轻易把钱给你呢？所以得反复谈判，最后拿到资金，条件也非常苛刻。为了满足出资人的要求，小李不仅需要努力提高公司盈利水平和持续发展能力，而且还要把公司的信息对出资人公开，做到透明，这样才能更好地取得出资人的信任。而小崔则不用，反正出资人就是老崔，一家人的事儿，不用搞得那么清楚。突然有一天，据说是因为人家美国金融危机了，导致大量的出口企业需求急剧下滑，作为给大企业服务的小崔和小李自然也会受到冲击。怎么办？小崔立即想到让老崔帮忙，而老崔也第一时间快速反应，首先给小崔注资，防止流动性危机；然后帮小崔去找客户下订单，渐渐的小崔居然挺过了头一年。但来年局面没有什么改变，经济不景气似乎在持续，企业看不到未来，小崔只能苦苦支撑，多亏了老崔每年注资，才算缓解了财务危机。小崔常说，只要有老崔在，企业就能做下去。
小李就没那么幸运了。不景气的头一年，订单锐减，出资人就严肃地找小李谈了一次，要求小李拿出可行的办法渡过危机。小李没办法啊，这公司出资人也有一份呢。只好到处跑市场，找思路，最后发现与其做老本行，不如改行，做需求旺盛的行业。小李发现，虽然经济不景气还在持续，但人们在教育投入上还是热情不减，于是小李就和出资人谈了一个业务重组方案，从过去的设计业务逐步向设计培训业务转变。出资人对这个想法大为赞赏，就追加资金和小李一起成立了一家互联网教育企业，专门从事设计培训工作。到第三年，小李的新公司又活跃起来了。虽然老公司业务奄奄一息，但新公司富有活力，并且老公司还可以当作实习基地，一举两得。
有一天在酒桌上，素未谋面的老崔和小李正好在一桌吃饭。大家寒暄之后，大概是酒喝多了的缘故，老崔讲了儿子小崔公司的遭遇，大吐苦水。老崔想让大家帮帮小崔。却被小李的出资人一口回绝。事后小李还埋怨出资人，为啥对老崔那样？好歹安慰几句，或者搭把手，就算做好事了。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出资人拉住，开始了谆谆教诲。出资人讲的意思大致是这样的。小崔开公司赶上了制造业的大繁荣周期，公司顺利做起来了，并不是小崔能力强，也不是公司管理水平高，更不是公司有技术，仅仅就是因为整个制造业繁荣而已。这就好比在大牛市里买股票，闭着眼睛都能赚钱，和个人能力无关。当经济不景气来临，制造业开始由盛而衰，从繁荣走向衰退。此时才是考验企业的时候。对企业来说，要么通过创新来提升自己，重新找到活路，要么就赶紧关门，转换行业。但小崔两条路都没有选，而是坐以待毙。那么小崔为何能这么耗着？关键就在于老崔的持续注资。老崔和小崔是父子关系，所以在注资的时候没有附加任何条件，也没有对小崔的公司进行整改，仅仅是单纯注资而已。要知道小崔的企业不是因为流动性危机，而是制度危机。所以通过注资来挽救小崔的企业，是不可能的事情。
听到这，小李似乎明白了什么。小李和自己的出资人谈了想法。小李的企业之所以活过来了，是因为出资人从一开始就给出了严格的盈利条件和管理标准，按照经济学的术语说，小李的企业预算是硬的，而小崔的企业预算是软的。硬预算迫使小李不得不精打细算，不断改进管理，天天琢磨技术进步，所以当经济不景气的冲击出现时，虽然会短期内出现慌乱，但心静之后，便能找到应变之道。也就是说，创新能力以及应变能力和预算软硬有关。硬约束会激励企业创新，提升企业的适应能力和应对风险的能力。而软约束则让管理者懈怠，对创新激励不足，不敢冒险，安于现状，所以难以面对突然出现的外部冲击。出资人不禁感慨，早在几十年前，有个叫科尔奈的经济学家就针对国企问题提出了预算软约束理论，后来一些转型经济学家也分析了预算软硬对企业绩效和发展的影响，但就这样一个近乎众所周知的理论，直到现在还被忽略。一看到经济不景气，我们不是去想着如何让预算硬化，而是像老崔一样，不断通过提高流动性来维持这些软约束企业，结果大量的资金流向低效率部门，不仅无助于经济复苏，反而阻碍了创新部门的发育。
小李不仅感叹，也许有一天风水轮流转，小崔的企业又活过来了。而老崔呢，肯定会忘记了软约束的教训，反而觉得自己的亲情治理模式还是有效的，从而大肆宣传。世事难料，大家觉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