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王西藏历险记(之三)
经济观察报
丁力
再回波密
再回到波密。波密士兵哗变是西藏变乱的一部分。驻波密川军中的哥老会分为五个堂口。辛亥革命的消息传来之后,袍哥起事。他们以“堂”为单位,从下层军官和士兵中产生了新的指挥者,为所欲为。军官们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如陈渠珍所说:“号令无所施,权谋无所用,听其叫嚣,天日为暗。”军队原来的建制被打乱,彻底丧失了本来就不多的战斗力。
早些时候,因为川军在波密之战中伤亡甚重,一批新兵补充进来。有100多人是从湖南和贵州征召来的——长官罗长裿是湖南人。那个时候乡土观念浓郁,他们愿意成为湖南人的部下,因此被分到了陈渠珍的三营。当军中的四川袍哥响应革命、攻击长官的时候,陈渠珍在三营还有不少支持者。他说:“新兵队多湘西子弟,故军队虽变,犹莫敢予侮也。”他因此逃过一难。
陈渠珍退回到德摩(德木)的西原家。这时,波密驻军在江达有一批革命者。有人告诉他:那些人“主张革命,驱逐联豫,钟颖组织军政府,推公出而主持”。“公”是部下对陈渠珍的敬称。这个计划(但不是革命的目标)与钟颖的打算是一致的。钟颖想取代联豫,当民国的驻藏大臣。一些省在革命后组成军政府,声称革命的官员获得升迁。陈渠珍与钟颖的关系密切,应该会考虑响应。在《艽野尘梦》,陈渠珍很可能低调叙述了他在钟颖变乱中的作用。
钟颖这时非常活跃。在德木时,陈渠珍计划到拉萨与钟颖汇合。至少,他在分别时是这样对西原母亲说的。
西原本来想把陈渠珍留在德木,这时不得不与家人哭泣告别,跟着陈渠珍走上了不归之路。因为早些时候被联豫撤职,钟颖对他非常愤怒。到了江达之后,陈渠珍得知,为了报复联豫,钟颖唆使士兵劫持从四川运来给驻藏大臣的30万军饷,又把联豫幽禁在驻藏大臣衙门,“而以哥老会相号召”,不久酿成拉萨骚乱。陈渠珍说:“予又有革命之嫌,去则徒滋扰乱。”于是决定不去拉萨了。这时,川军中的革命派似乎已与哥老会分裂。陈渠珍说:“虽革命派拥予甚力,然势力远不及哥老会之盛。”他的处境危险。因此,“乃决心出昌都,但秘密准备,不使川人知之。”
到江达的第三天,陈渠珍见大势已去,决定回四川。但他又得知赵尔丰为了防止革命的扩散,已经派兵沿金沙江堵截可能回去的川军(赵尔丰不久即为四川革命党所杀)。陈渠珍和跟随者们进退两难,江达也不可久留,“再四磋商,惟有走青海,出甘肃,一路较为安全。”他听说有三条路可走,两侧的路上虽然人口较多,但道路远,“须行三四月方到。”“惟中路一带,平原沙漠,杳无人迹,青藏商人,恒往来于此。计程六十马站,行四十日到柴达木,即有人户,有蒙古堡。”柴达木,即今柴达木盆地边缘的格尔木市。“由此经青海入甘肃境,不过十余日,沿途人烟更多。”青海北部和东部的大片地区,包括西宁,在当时都属于甘肃省。青海在1928年才建省。引文中的“青海”指青海湖。所以,从柴达木到甘肃的行程才可以“不过十余日”。
为了节省时间,他们决定走最短的中路。同行的人是“湘西籍、滇黔籍”,而四川人都被“临时遣回拉萨”。他们当即决定,次日黎明就出发,来不及筹办充足的给养,将在路途中设法购买。他们走得如此匆忙和隐秘,是害怕袍哥的追杀。然而在第二天一早,还是有一些四川士兵来挽留,送行。陈渠珍不顾他们的好意,“匆匆而去,盖恐久留生变也”。显然,他在军中有仇人。
事态平息之后,那些留在西藏、并且活下来的川军士兵,大多生活在江达(今工布江达县太昭),即陈渠珍的出发地。他们在当地定居通婚,繁衍后代。跟着陈渠珍一起走进羌塘的115人,只有9人生还。
离藏险路
虽然陈渠珍进入西藏的道路艰险,但他离开西藏的道路更是险恶丛生,而且更加漫长。
他们从江达出发的时间大约是11月上旬,7天之后到达哈喇乌苏。哈喇乌苏是蒙语,即藏语的那曲,也就是汉语的黑河。黑河是怒江的上游,也是藏北的一座小城的名字,现在是那曲地区的行政中心。陈渠珍说:“予将抵哈喇乌苏时,遥见大平原中,有人户六七百家,市井殷然,俨然一巨镇也。又有大喇嘛寺一所,华丽庄严。予窃喜此地人户繁盛,可以休息,补充,再赋长征。”
到了城边,数百名武装士兵拦住他们,勒令他们迅速离去。这时已是傍晚。经过双方再三磋商,他们被允许留下来过夜。他们在包围中度过了一晚。不过,他们有一个收获:外出打水的士兵找到一位老年喇嘛,愿意当他们的向导。
第二天,他们走出去10多里的时候,“忽见番骑千余人,张两翼踵至,予行则行,予至则止。”他们猜不透对象的意图,但显然来者不善。于是他们分三路进攻,赶走了这些跟踪者。这天晚上,他们住宿在一个小喇嘛寺里,向里面的老喇嘛询问。喇嘛说:“彼等见君畏惧而去,或更得寸进尺,欲乘夜相图,亦未可知也。”其实,这是典型的“夹坝”,即打劫。陈渠珍只在后来叙述青海湖北岸的时候提到过这个词。“夹坝”似乎是康区的用法,在今四川甘孜州的新龙县一带多见。打劫者可以多日跟踪他们选定的目标,和对方保持一致步调,而且在对方的视线内行走,并不回避,但往往一遇到有力的反击,就仓皇逃走。毕竟,他们不是专业土匪。
离开这座小寺庙的第四天,他们进入“酱通大沙漠”,开始了苦难的历程。
冬天的羌塘之旅
“酱通”,即羌塘,藏语的意思是北方的草原,地处藏北,也包括今天青海境内的可可西里一部分。每年只有在6-8月,羌塘才有一丝绿色,所以在冬天走进羌塘的陈渠珍误以为那是沙漠。即使在“盛夏”的7月,羌塘夜间的温度也会降到摄氏零下10度左右,草的覆盖率只有10%,低矮、稀疏,真是“草色遥看近却无”。这些草主要是耐寒的针茅、苔草,能够消化这些坚韧纤维的动物只有野牦牛、藏羚羊、藏野驴(即陈渠珍说的“野骡”)等高原特有种。
羌塘的冬天,条件更加恶劣。气温在夜间下降到摄氏零下40多度;每天下午都会固定地刮起7-8级大风。羌塘的大部分地方是无人区。我在无人区的时间前后加起来有11个月,几乎走遍青藏公路以西、昆仑山以南的所有地方,期间只遇到过数户牧民,而且都是在1980年代因人口压力迁移进去的。
藏北无人区的平均海拔5000米,陈渠珍走过的那部分羌塘低一些,也在4500米左右,自然条件因此好一些,但仍是“终日狂风怒号,冰雪益盛”。在缺乏给养、没有地图的情况下,陈渠珍和西原等人能够活着走出冬天的羌塘,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奇迹,令人赞叹不已。
有一天,他们看到“沙碛中尘沙蔽天,远远而至。众颇骇然,停止不敢进。”向导喇嘛说:“此野牛也,千百成群”。“但性驯善,不伤人,见者无害。惟遇孤行之牛,性凶猛,宜远避之。”当年经过羌塘的旅行者记录野牦牛的种群数量庞大,成千上百。后来有二三十头就算是大群了。不过,近年来野牦牛的数量有所恢复。这位向导还准确地描述了野牦牛的习性。食草动物平时一般不会主动招惹人。“孤行之牛”例外,它们是发情期落单的公牛,极富攻击性。
喇嘛介绍刚介绍完,“野牛等横予等奔驰而过,相距仅二里许。行十分钟始尽。视之不觉悚然。”
一天早上,陈渠珍发现他骑的马不见了。六七天之后,他看到这匹马和数百头野骡在一起。其实,“野骡”是藏野驴,因为体格高大,经常有人称之为“野马”。全世界的野马只有普氏野马一种,非常罕见,新疆有少量分布,西藏没有。陈渠珍说:“野骡见人不避”。藏野驴的好奇心强,看到营地就会过来围观;藏野驴的好胜心强,见到快速移动的物体(比如汽车),就会加入赛跑,而且一定要从对方前面斜刺跑过(就是陈渠珍说的“横予等奔驰而过”,不过野牦牛似乎没有这个爱好)。家畜被野生动物“拐走”,在西藏并不少见。野牦牛有时会加入家牦牛的群体,而家牦牛也可能和野牦牛私奔。因为桀骜不驯,它们生下的小牦牛很不受牧民待见。
士兵们开枪射击,打死了5头野驴。陈渠珍的乘马和其余野驴一起跑掉了。他说:“马入骡群,悠游自在,诚得其所。予则孤凄一人,踽踽独行,诚马之不若矣。怅望久之,神为之伤。”马固然得其所,他也不孤独。即使不算那些结伴而行的士兵,他至少还有西原相伴。这句感慨实在没有道理。
他们继续“向西北行”。这是错误的方向。在他们离开那曲数日后,就应该折向东北方向。如果继续向西北走,他们就进入了无人区。20多年前的冬天,在长江源头格拉丹东以北(属青海),方圆数百公里,我们只见到一顶帐篷。我们靠近帐篷时,出来迎接的是一位说标准汉语的蒙古牧民,彬彬有礼,落落大方。在陈渠珍走过的时代,人口压力没有后来那么大,交通条件也差,那一带不会有人烟。
他们“昼行雪地,夜卧雪中”。白天的衣服就是晚上的被子。没有帐篷,没有睡垫。早上起来,雪已经把人盖住。粮食吃完了,他们就捕杀野牦牛和藏野驴。那时的野生动物还不怕人,容易猎杀。因为天寒,他们刚把肉割下来,“即结冰成块矣。质细脆,以刀削之,如去浮木。”煮出来的熟肉也会很快变得松脆。我吃过的最美味的风干肉是在极冷天气中加工而成的。
他们也有温暖的时候。他们用火柴点燃布条,再火上放“骡粪细末”(驴粪本来就是小颗粒,牛粪块大)。火渐大之后,“急堆砌牛粪,高至三四尺,火遂大燃,不可向迩矣。于是众乃围火坐,煮冰以代茶,燔肉以为食。”他们在夜里就睡在火烤过的地上。牛粪是捡来的野牦牛粪。我们那时一人拎一个麻袋,四周散开。三四个人不用多长时间就能捡回来一大堆,两三趟就能堆起半人多高。大火燃起之后,众人欢呼雀跃,其乐融融。不过,因为行程比他们预计的要长得多,他们的火柴不久就用完了。这对他们是一个沉重打击——火柴是在无人区中最重要的物品之一。
抵达沱沱河
1911年腊月三十日,他们抵达通天河。按照他们行走的方向,应该是通天河的上游沱沱河。长江的上游最高的一段叫沱沱河,然后才叫通天河。今天的青藏公路横跨沱沱河。从沱沱河沿公路到格尔木,大约是410公里。陈渠珍一行这时已经迷路,走了将近半年才到格尔木。
在沱沱河岸边,他们看到一个石碑,“高约三尺,宽尺许”,上面刻着“驻藏办事大臣青海办事大臣划界处”。陈渠珍在此处的记忆可能有误。青海、西藏的分界线是唐古拉山,不在唐古拉山以北的沱沱河或通天河。
雍正十年(1732年),经西宁、西藏和四川三方派员共同勘定,以当拉山(即唐古拉山。实际上,藏语发音中没有这个“古”,所以,“当拉”更准确一些)为界,划分了驻藏办事大臣和青海办事大臣(因驻西宁,又称西宁办事大臣)各自的管辖范围。那时,西宁还是甘肃省的一个府。这样的界碑应该有很多座,不能帮助确定他们当时的东西向位置。
陈渠珍没有提到他们翻越唐古拉山脉。如果不是他的疏忽,那么,他们应当在一个较低的山口过山的,比如109国道上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山口,因此没有留下特别印象。
过了沱沱河,他们遇到的野生动物越来越少,食物越来越紧缺,而道路却似乎越走越长。在那曲找到的喇嘛向导只在他18岁进藏时走过一次,那是50年前的事情了。他愿意跟随川军残部在冬天穿越羌塘,陈渠珍一定许诺给他向导费,而他大概也想回家了。但他忘记了来路。冬天的羌塘白茫茫一片,行人很难看到参照物,而且还会失去距离感。人性之恶在危难时爆发,一些士兵把怒火发泄到向导头上。终于有一天,他逃走了。一个孤零零的老人,在荒野中生还的可能性极小,而陈渠珍等人也失去了咨询对象。
但是,更大的艰难还在前面。路途漫漫。
陈渠珍能够走出羌塘,多亏了工布姑娘西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