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保尔式父与子
中国经营报
徐瑾
世界如其所是。那些无足轻重的人,那些听任自己变得无足轻重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位置。
——V.S.奈保尔
“三十三岁,当他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父亲时……”
这是《毕司沃斯先生的房子》中主人公毕司沃斯永远没完成的奋斗的开始,也是他沉重人生的一个侧影:不仅有四个孩子,而且没有稳定工作,只能卑微寄居于岳母的大家族之中——毕司沃斯先生父亲是帮工,在他童年时就逝世,家中唯一的房屋被出售,他从此开始在不同亲戚家寄居,直到入赘备受白眼,种种不如意也让他对于拥有自己的房子念兹在兹。然而直到他去世,他拥有的房子仍旧简陋,甚至不完全属于他。
勿用过多介绍,可以看出这是一部自传性质很浓厚的小说。毕司沃斯先生是奈保尔父亲,而他的长子阿南德自然就是如今名满天下的奈保尔。奈保尔是作家中的作家,而他的父亲,怎么说呢,至多只能算是落魄文学爱好者,这个失意青年的故事,则可能是奈保尔最温情的作品。
这是奈保尔在1961年发表的成名作,他当时不过三十,篇幅宏大而又笔触入微。我个人非常喜欢这部小说,也更多从其中读出奈保尔的精神世界——有人骄傲地说只读奈保尔的非虚构作品,其实不过是买椟还珠。对比之下,即使在奈保尔小说中,很多人喜欢的《米格尔街》其实还有不少模仿痕迹,而《毕司沃斯先生的房子》则完全是奈保尔式的故事,对于生命的残忍与慈悲不露痕迹地含蓄记录,有的地方令人想到《没人写信给他的上校》。二三流作家总期待超越生活,而一流作家总不惮于直面生存问题。奈保尔不到三十岁就能写得这样长篇,即使有自传性质,也确实难掩才气。
毕司沃斯的房子,不仅仅是房子,而是独立的意义,这不是中国式蜗居的夸张煽情,而是小人物的尊严之旅。直到最后一刻,毕司沃斯的理想房屋看起来仍旧遥不可及,当他有800元存款的时候,他不敢买5000元房子,但是等到他刚好有400元进账,他就有了1200元——此刻,奈保尔以一个穷人的眼光精明而悉心地解析了其中的关键,“在800元和1200元之间有巨大差距。800元只是一笔小存款,而1200元则是一笔大数目。800元和5000元之间的差距是难以想象的,而1200元和5000元之差则可以应付”。
可惜,等到毕司沃斯一家搬进理想房屋,才发现种种不如意之处,要价其实也过高,这又是一记击中要害的闷棍——这就是穷人的可悲之处,因为充满渴望以及缺乏经验,实现一个愿望往往比富人付出更多,甚至可以说毕司沃斯先生的病痛与死亡也与买房直接相关。奈保尔写到这里,对于毕司沃斯先生何其残忍,但是一切还是有了一个看似苦涩却也温情的结尾,即使他患病死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房子,但是还是获得最后的价值,最重要的还是房子,他的房子……如果这个时候没有房子该是多么凄惨啊:他将会死在图尔斯家的人旁边,死在那个巨大的支离破碎的冷漠的家庭里;把莎玛和四个孩子留在他们中间,留在一间屋子里;更糟糕的是,虚度的一生都不曾努力让自己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活着和死去时都像一个人被生下来那一刻,毫无意义而且无所适从。”
房子是毕司沃斯先生的意义,他在被欺骗以及欺骗他人之中,最终心酸而侥幸地完成了自己意义。对比闯荡英国扬名天下的奈保尔,何其不同又何其相似。
换而言之,毕司沃斯先生是奈保尔父亲,其实更是奈保尔本人——从更大背景看,20世纪的特立尼达的海岛生态是殖民地文化缓慢地土崩瓦解的时代,“当时,我们那里只是个主要从事农业的小殖民地,……我们的人口才50万多一点点,我们的种族多样化。在这个岛上,尽管我们人数不多,但现存的殖民地欧洲和亚洲移民次文化及次次文化之间,彼此几乎完全隔绝,而像大海一样包围着我们的,是一个被移植过来的非洲。我们的各种各样人口中,只有一部分受过教育,而且是以有限的本地方式,对此,我们六年级的学生都很清楚:我们能看出我们所受的教育,只会把我们带进专业或者职业上的死胡同。”
奈保尔父子都处于文明漂移的之中。面对时代的更迭,以往的印度族群文化即使可以给予毕司沃斯一家(或者说奈保尔一家)暂时的简陋寄托之说,却并不能提供给毕司沃斯安生立命的根基,更给不了他的子辈以精神安慰。不幸的是,毕斯沃斯先生毕生禁锢于这样的文化,无法挣脱也无力反抗,但是他的奋斗与挣扎却成了儿子可以脱离升天的台阶。牛津奖学金给予奈保尔挣脱约束的第一步,他远离这块土地,借助普世文明的眼光,然后能够审视这块土地一切,无论人民还是文化,这个过程看起来是与他的父亲有云泥之别,其实内核何等相似,都是没有身份的人在寻求身份,没有存在的人在重塑存在。从这个意义来说,《特立尼达卫报》的中年记者,以及从牛津高材生到诺贝尔文学奖的奈保尔,本质上没有区别。
父子关系一直充满张力,期间的感情张力比起母子更为含蓄,也更为刺激。在毕司沃斯先生的故事中,父亲的无力与儿子的骄傲构成一种微妙的互动。毕斯沃斯一直没有自己的房子,却多次努力过,其中重要的两次都和儿子阿南德有关,他早年从岳母家走时候,妻子和女儿都不愿意和他一起,但是和他感情并不深厚的阿南德却主动选择留下来陪父亲,理由也是充满愤怒“因为她们要把你一个人留下”,等到最后一次再度期待逃离的时候,导火索之一也是阿南德和舅舅发生争执,他对爸爸说,“我们一定得搬家。”
小说来自奈保尔记录,也许放大了自己的意义,但是通过回忆,可以看出父亲与儿子在追求方面的相似,两人都奋力在不友善的环境谋求个体的独立。奈保尔的父亲不仅让他以及他的姐妹都受到了教育,他和特立尼达的岁月也提供了奈保尔一生的写作素材,甚至在文学意义对于奈保尔也有启发。
成名之后,奈保尔在谈到特立尼达文学之际,列举了几位作家,前几位都是英语世界获得不少认可的诗人,最后一位则是他的父亲西帕萨德·奈保尔。虽然他的父亲生前只写过几个短篇,直到生命最后三年才有一些读者与经济回报,“在那之前,他郑重其事的写作只是为了他自己,出自他的个人需要。”奈保尔对于他父亲的评价不低,认为他可能是印度人海外侨民中的第一位作家,身上的先驱色彩更浓,甚至超过别的更有名气的特立尼达作家,“我父亲以他自己的方式来处理这种贫穷和烦扰的背景,他又另外涂上了古老礼拜仪式的美丽色彩,孩子出生后必须进行那些仪式。”
但是受限于自身文学传统的缺失以及个人发挥空间,他父亲并没有可以借鉴的文学形式,其成果难以得到认可,“他所做的,别人都不曾做到;他付出了艰辛的劳动,我可以作证,而他所做的,却完全没有得到承认……根本不存在有可能接纳我父亲的印度式或者殖民地式或者自白式的写作传统。他早年经历的那么多痛苦,在另外一个社会有可能造就他成为一名作家的素材,始终未能得见天日。”于是,父亲的努力只能通过儿子得到认可,甚至父亲的故事也通过儿子的记录获得价值。
和朋友聊天,奈保尔公认文字视角恶毒,但也深觉他写爱其实比恨好,尤其以《毕司沃斯先生的房子》可为代表——不过奈保尔作品写爱写得少,或许正因为对感情惜字如金,所以才能写得这样好。反观他的童年如此压抑,也导致他一生在表达爱方面存在各种缺失,但是他并非不懂爱,甚至也看出非常渴望温情,他所厌恶鞭挞的,往往是矫饰浅薄的虚情假意。
近年奈保尔的私人生活阴翳面也吸引来不少关注,从他嫖妓、虐待妻子等等不说,就说父子关系吧,据说他父亲生前一直给奈保尔表示希望自己的书在英国出版,最终却无果而终。然而,事实始有不为人知的背后,奈保尔当年也许自顾不暇,也许当时出版界也无法接受他的父亲作品,于是,一切也越发使得他父亲的努力变得徒劳而可笑起来,但是这也有一种生活英雄的壮烈,在与生活搏斗的那么多年中,这个男人自身过于软弱过,也欺负过妻子,打过孩子,但是始终努力在支撑一个家庭,最终他的文学期待也在儿子身上出现,不能不说令人尊敬。
毕司沃斯先生的母亲死了,那个默默无闻他又从来没有爱过的母亲,生前给予他爱、抚摸与安抚,死后仍旧因为死亡鉴定遭受屈辱的母亲,毕司沃斯写了一封长信去谴责法医,并且写了一首诗,纪念自己没有表达过爱与尊重的母亲,借此让自己放松下来。奈保尔在此冷静评价,“但是伤害仍然无法抹平,它是如此深刻,甚至愤怒和报复也无法改变。发生的一切都被锁在岁月之中。但那并不是一部分真理,而是一个谬误。”
这何尝不是类似直到父亲不在的时刻,奈保尔的写作呢?这也是循环的一种,毕竟生命不乏伤痛与狰狞,但最终也有其坚韧与包容。
注:作者近期将出版《印钞者》,微信公号《经济人》(econhomo)
《毕司沃斯先生的房子》
V. S. 奈保尔 著
余珺珉 译
南海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