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王西藏历险记(之一)
经济观察报
丁力
尘梦之始
《艽野尘梦》是回忆录,也是一本可以满足多方面阅读偏好的书:浪漫者可以想象爱情,探险家看到冒险故事,历史爱好者能找到史料。至今已有多家出版社发行过《艽野尘梦》的单行本,但这本书似乎仍然不算广为人知。妨碍流行的原因之一大概是书名中的“艽”是一个生僻字吧。
“艽”(qiú)取自《诗经·小雅·小明》:“我征徂西,至于艽野。”“徂”(cú),往;“艽野”,荒凉的边野,在这本书中指西藏。《艽野尘梦》叙述了一个西征故事。作者陈渠珍在清朝末年从军,从四川进入西藏。陈渠珍历经千难万险,走出青藏高原,但他将很快失去一路上生死相伴的女人。一场红尘之梦结束了。
陈渠珍(1882—1952),湖南凤凰人,从湖南武备学堂毕业后参加湖南新军。他在新军加入同盟会。当军中的革命情绪高涨之时,他却产生了疑虑,于是离开湖南,到四川投奔赵尔丰。但“尔丰疑湘人皆革命党,不即擢用”。其实,革命这时在四川也已风起云涌。
1906年,赵尔丰(1845—1911年)担任省部级的川滇边务大臣(简称川边大臣),在西康正式开始改土归流(把世袭的土司改成朝廷命名的流官),陈渠珍受命在四川新军中担任督队官(副营长)。1908年,朝廷任命赵尔丰为驻藏大臣,仍兼任川边大臣,还署理四川总督。他的二哥赵尔巽被派到四川担任总督。赵尔巽后来担任《清史稿》主编,当初就是他推荐陈渠珍入川投奔赵尔丰的。
在川军中,陈渠珍隶属协统(旅长)钟颖。为了应对在印度的英国的威胁,在逃离英国侵略的十三世达赖喇嘛的请求下,又经驻藏大臣联豫上奏,清廷批准川军入藏,由钟颖担任指挥。钟颖(1887—1915)是同治帝的表弟。1909年8月6日,22岁的钟颖受命率领1700多名装备精良的川军进藏。他的麾下有步兵三个营,此外还有骑兵、炮兵、工兵、军乐队等兵种。陈渠珍所在的三营负责殿后。
钟颖并无治军之才,纵容部下。他的士兵败坏军纪,终于在拉萨酿成大祸,导致十三世达赖喇嘛倒向英国。辛亥革命之后,钟颖及其部下于1912年被西藏地方政府驱逐出西藏。1915年,袁世凯政府以制造“拉萨兵变”、“酿成乱端”、“擅杀忠良”等罪名判处钟颖死刑。当初,赵尔丰在给赵尔巽的信中,多次指钟颖浮躁。审判时,清朝最后一任驻藏大臣联豫到庭指控他。不过,陈渠珍说“钟颖遇我厚”,对钟颖怀有感激之情。
进藏路线图
在乾隆年间,进出西藏的大臣就对行程和沿途景物有详细的记载,路线到清末没有大的变化。不过,自清末以来,藏区的行政区划变迁巨大,县级行政中心多有移动,译名的用字也很不相同。因此,要确定陈渠珍在藏区的活动路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幸好雅爱《艽野尘梦》的人不少。经过他们的书面和实地考证,路线问题已经大致解决。
川军在1909年盛夏离开成都,四天后到达雅州(今雅安),然后进入山区,“气象迥殊,山岭陡峻,鸟道羊肠”,“寒似深秋”。他们从雅安又行六日到泸定。这是一座由乾隆帝命名的江边小城。陈渠珍写到:金沙江两岸“居民六七百户,河宽七十余丈,下临洪流,其深百丈,奔腾澎湃,声震山谷”。人们行走在摇摇摆摆的泸定桥上,“咸惴惴焉有戒心”。
从泸定出发走了两日,到打箭炉。打箭炉,在赵尔丰改土归流之后始改称康定。后来以“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出名的康定,在陈渠珍笔下却毫无诗意:“终日阴云浓雾,狂风怒号,气候冷冽异常”。虽然是在三伏天,官兵们也要穿棉袄。在康定,陈渠珍开始看到喇嘛,沿途有了藏地的人文色彩。康定还有不少居民来自全国各地,八方杂处,西方传教士也到此一游。
川军在打箭炉待命大约10天。这时,赵尔丰自己率领八个营边军从大路(大致相当于今天318国道的路线)向西进军,命令钟颖转向北路,约定两军在昌都会师。边军是赵尔丰自己训练出来的旧式部队,在改土归流中南征北战,战斗力强过钟颖的新军。北路不算偏僻。在他们之前,清朝驻藏大臣入藏的路线或者途经青海,或者途经四川。从四川走的时候大多走北路。
陈渠珍所在部队离开打箭炉一日之后,转向北行,经过道坞(今道孚县)、霍尔章谷(今炉霍县)、甘孜,然后折向雀尔山以南,暂时离开了今天经过雀儿山北的317国道的路线。他们经过德格的八邦寺,向金沙江开进。这时,赵尔丰刚刚结束了德格已经衰落的土司统治。
德格是藏族史诗中格萨尔王诞生的地方。格萨尔率领岭国打败了霍尔人(蒙古人)。土司时代的德格比现在的德格县大得多,还包括周围的几个县。德格土司保护和弘扬西藏文化。藏区最完备、最精致的印经院是德格印经院。除了在西藏占主导地位的格鲁派之外,德格土司还支持其他教派,噶举派的八邦寺、宁玛派的噶陀寺、萨迦派的更庆寺分别是本教派极有影响的大寺。当时,德格俨然是藏文明的一个中心,而在教派多样性方面远非拉萨所能及。
从泸定到德格,陈渠珍的部队一路上都在今天的四川甘孜州境内。这时,包括德格在内的四川西部的土司已被废除。但前土司们仍然拥护中央政府。民国元年(1912年)底,他们又出力支持新一轮川军进藏,受到国务院嘉奖。
在今德格县南部,陈渠珍所属的部队抵达金沙江边。“时已暮秋,天候日加寒冷,大雪纷降,朔风怒号,人马牲畜灿若银装。”当时金沙江上没有桥。他们乘牛皮船(其实是牛皮筏子)渡江。船小而流急,“凌波一叶,宛转洪涛,浪起如登山丘,浪落如堕深谷。临岸遥观,若将倾覆焉。”这里有大片森林,但仍使用藏区常用的牛皮船,而不是木船。至少到1990年代,雅鲁藏布江上还有牛皮船在运营载客。
过了金沙江即到冈拖(今西藏江达县岗托),进入西藏地界。岗托是四川和西藏之间的主要渡口。因为这个渡口,昌都才成为商业重镇。
过了金沙江,川军继续向昌都前进。陈渠珍说:“藏地行军,不苦于行路难,而苦于起床太早……最苦者,天犹未明,帐幕已撤,风雪削面,鹄立旷野中……手足冻僵,战栗呻吟,其痛苦诚非语言所能形容也。”为了赶路,“起床太早”确实痛苦,我深有同感。不过,以我在西藏的野外经验,天寒地冻尚不至于造成大的痛苦。如果不是风雪天,早上从帐篷中爬出来后,我会向山顶走去,迎接最初的阳光。在高原上,只要有阳光的照射,身体就不会太冷。
昌都以后
陈渠珍随部队从打箭炉出发,走了50多天,“始至昌都”。加上成都到泸定的10天行程,他们走了两个月才到西藏。他说:昌都“为打箭炉至拉萨之中心地。有居民六七百户,大小喇嘛寺甚多。汉人居此者亦不少。设有军粮府治理之”。“军粮府”是清朝设立的兵站。
川军从成都出发的时候,英国已经从西藏退兵。十三世达赖喇嘛也离开北京。他对在北京的遭遇不满意,因此改变主意,要求噶厦派兵阻拦川军。“藏兵万人,进驻恩达”(在今类乌齐县桑多镇恩达,在317国道上,1909年改土归流,设恩达厅,辖有今八宿县等地)。钟颖到昌都后,要求军官前往侦察,但“数日无应之者”。陈渠珍因此自告奋勇,报名前往。他的管带(营长)林修梅(1880-1921)支持他,请军粮府拨给他乘马。他们两人是旧交,一起从湖南到四川投奔赵尔丰。林修梅是中共元老林伯渠的堂兄,后来担任孙中山大总统府代理参军长。
陈渠珍出昌都向西30里,到俄洛桥(俄洛之名今仍沿用),驻扎在那里的边军哨官(“哨”是营之下的军事单位,一哨有数十人不等)出来迎接。又前行侦察30多里,陈渠珍被前出的藏军打伤俘虏。他说出赵尔丰已经到达昌都,藏军恐惧,不敢造次,把他送往20多里外的恩达。清朝驻恩达的汛官叶孟林出来迎接。
清朝在许多地方设有塘汛台站。“汛”指防守、驻防地段,驻有兵丁,也是关卡,还负责传递文书。乾隆年间,清廷开始在西藏沿途设立塘汛台站,一直到拉萨。在陈渠珍所属军队入藏的时候,这些台站仍在正常运行中,所以在他被俘后有朝廷的汛官出迎,也证明两军并非处在敌对状态。陈渠珍的故乡湖南凤凰也建有汛堡。他对这种交通和警戒方式应当是熟悉的。
汛官叶孟林把陈渠珍引见给藏军指挥官、拉萨色拉寺堪布(住持)。堪布“惶恐谢过”,并请求给他三日期限撤兵。解除“误会”后,陈渠珍被礼送下山,回到营部。
不久,赵尔丰也抵达昌都,先到的新军列队迎接。陈渠珍在成都初见他时,赵尔丰“须发间白,视之仅五十许人也”。经过数年征战,“今则霜雪满头,须发皆白矣。官兵守候久,朔风凌冽,犹战栗不可支,尔丰年已七旬,戎装坐马上,寒风吹衣,肌肉毕见,略无缩瑟之状。”实际上,从山上“疾驰而下”、在朔风中精神矍铄的赵尔丰这时才年近六十五,不是“七旬”。
赵尔丰的父亲是进士,育有四个儿子。尔丰的哥哥尔震、尔巽,弟弟尔萃也都是进士。唯有尔丰一人屡试不第,最后纳捐为官。他从下层小官做起,至此已成为一员大将。
赵尔丰对陈渠珍的被俘非常愤怒,要治他“贪功冒险,损威辱师之罪”。据后来公开的电文档案,赵尔丰当时向赵尔巽向去电,说陈渠珍的被俘“可耻可恨!”要求尔巽“请速电饬正法”。陈渠珍隶属川军,不在赵尔丰的边军。赵尔丰要杀陈渠珍,需要得到川督赵尔巽的同意。
陈渠珍说,他回营之后,管带林修梅态度暧昧。陈渠珍明白林修梅要推卸责任,嫁祸与他。他报告赵尔丰,他外出侦察是得到批准的,并有林修梅发给军粮府的咨文作为证据。接着,他的上司“钟颖又力为解释”。赵尔丰查明真相后,当场撤了林修梅的职,提拔陈渠珍为管带。
继续前进
四川新军继续前进。过了恩达之后,天气愈冷,士兵多有被冻死的。他们走了20多天,才到三十九族地区。
陈渠珍说:“三十九族,纵横千余里,人口数十万。相传为年羹尧征西藏时遗留三十九人之苗裔。”实际上,三十九族是蒙古人的39个部落,属和硕特部,称霍尔三十九族。“霍尔”,藏语指蒙古人。
不过,三十九族的内附确实是年羹尧留下的遗产。当年平定准噶尔部策妄阿拉布坦的叛乱,年羹尧是四川总督,但战争由康熙帝的十四子胤禵在青海指挥。岳钟琪是四川方向的先锋,由打箭炉出兵,于1720年率先进入拉萨。后来,1721年平定郭罗克(果洛)之乱、1724年平定罗卜藏丹津之乱,总指挥都是已经升为川陕总督的年羹尧,而在前线指挥的都是岳钟琪。经过这几次战争之后,清朝在1727年(雍正五年)设立驻藏大臣,而蒙古骑兵不再是青藏高原上的一只主要力量,留居在唐古拉和念青唐古拉两座山脉之间的和硕特部被称为三十九族。
平定准噶尔部策妄阿拉布坦之乱,西藏地方高官颇罗鼐有大功。战后,清廷在西藏设立四位噶伦,执掌地方事务,颇罗鼐是首任之一。颇罗鼐死后,他的次子珠尔默特那木札勒袭封郡王,成为实际上的“藏王”。他调动兵力,刺杀兄长,排挤达赖,断绝塘汛,但乾隆帝还在观察,迟迟没有做出决断。乾隆十五年(1750年),驻藏大臣傅清等人被迫抢先下手,诛杀珠尔默特那木札勒,并因此殉难。在七世达赖喇嘛的支持下,清廷出兵平息了这场叛乱。
作为善后措施,乾隆帝在西藏废除郡王,设立噶厦政府;把三十九族地区、达木八旗(今当雄县)划归驻藏大臣管辖,不再隶属西藏地方政府;在四川打箭炉(康定)到拉萨的交通沿线设有驻军。1909年之后,三十九族地区划归川边大臣赵尔丰管辖。因为三十九族亲近内地,却与西藏地方“积不相能”,陈渠珍甚至猜测他们是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带去的汉人的后裔。
从恩达出发,陈渠珍和他的部队走了一个多月,穿过三十九族地区,到达拉里(今嘉黎县城东北的嘉黎镇),时间为腊月二十八日,阳历已进入1910年。陈渠珍说:“拉里为川藏驿道,旧设有汛官,隶川边,后又设有军粮府。此地汉人甚多。”嘉黎县在西藏腹地,现在不在交通要道上。陈渠珍又说:军粮府的邓君“设酒馔为余洗尘,极丰盛”。可见当时供应充足。
他们继续前进,大年初一在野外露营,“万里蛮荒,复逢佳节,回首家山,百感丛生。”第二天下午到达江达(在今工布江达县城以西,现在的县城是1964年从江达迁过去的)。陈渠珍说,江达“为西藏巨镇”,“素称繁盛”。江达也驻有汛官,名叫吴保林,成都人,在西藏工作已20多年。他热情接待了川军。在川军到达的第二天,边军的三个营也到了江达。
不久,陈渠珍进驻江达附近的牙披(今音译为阿沛),受到热情接待。他对庄园的建筑、饮食、主妇之美赞赏有加。阿沛家族是三十九族后裔。1950年解放军进藏,阿沛·阿旺晋美被西藏的摄政和噶厦任命为增额噶伦兼昌都总管。他在此职位上极力推动与中央政府的和平谈判。
然后,陈渠珍受命逐次向工布推进。工布地区不是行政区,不限于今天的工布江达县,还包括现在的林芝、米林等县。他写到,在工布的中心脚木宗(觉木宗,治所在今林芝市区),有一位大喇嘛“和蔼可亲,与余往还甚密”。一天,喇嘛请他在柳林中吃席,“果饼酒肴,罗列满前,中一火锅,以鱼翅、海参、鱿鱼、瑶柱、金钩、口蘑、粉条之属,杂拌肉圆、鸡汤。又以腌酸青菜及酸汤调和之,味鲜美绝伦。”看上去就很好吃。吃货们可以仿制。
在觉木宗驻扎半个月,他又奉令赴四天行程之外的窝冗嘎伽(今米林县卧龙镇,镇南有嘎加村),在雅鲁藏布江南岸。这时,陈渠珍已经“略解藏语”,能够与当地人简单交谈。他从当地藏官得知,“山后行六七日至貉貐,俗呼为野番是也。”貉貐,即珞隅。从中国-不丹边界的东段开始,从西向东,依次为门隅、洛隅、察隅,都是西藏传统的地理名称,那里的本土居民分别被称为门巴、珞巴、僜巴。
在窝冗嘎伽,川军带去的大米已经吃完,“官兵多食糌粑”。某天,当地藏官请客,“席终进米饭,虽色黄而粗粝,得之甚惊异。”这种黄色的“米”其实是鸡爪谷。鸡爪谷,又名龙爪稷、䅟子,拉丁学名Eleusine coracana,是高粱的一种。高粱在埃塞俄比亚被驯化后,大约在3500年前传入印度,又从印度传入中国。珞隅雨水充沛,而鸡爪谷是热带旱地作物,当是在雨季到来之前收割吧。
珞巴人种植鸡爪谷,主要用来酿酒。陈渠珍记录了牙披(阿沛)一带的一个风俗:“番人呼酒曰‘呛呛’,以长竹筒盛之,中系皮带,或背负而行。番人进呛时,先倾掌上自饮,而后敬客,以示无毒也。”牙披在工布地区。其实,这是珞隅的风俗,也许当时工布受其影响。珞巴人出门会背上一竹筒发酵的鸡爪谷,途中休息的时候加上水,架锅生火略煮,就是酒了。这样比直接背酒远行能喝到更多的酒。我喝过,既解渴又解乏。珞巴人下毒,目的不是害人,而是为了得到受害者的福气。毒药是复方。我向他们询问过配方,原料都产自热带。
陈渠珍被告知,“米”“购自野番。”陈渠珍原来以为珞隅很遥远,这会儿被告知六七日即可到达,于是决定去珞隅探查,果然“绕行六日即至”,在喜马拉雅山区。他在珞隅询问“野番”得知:“遍地皆崇山峻岭,道路鲜通。番人往来,则攀藤附葛,超腾而上,捷若猿猴。遇悬崖绝壁,亦结藤梯登,不绕越。”现在那里的交通便捷多了。
从珞隅回到窝冗嘎伽的第二天,陈渠珍又奉命率部队开拔,走了四天,到德摩。他说:“德摩,居工布之极东,居民二百余户,有大喇嘛寺一所。”德摩,今译德木;大喇嘛寺即德木寺,在今林芝市米瑞乡政府以北约两公里。当时设有德木宗(县),1959年与觉木宗、则拉宗合并为林芝县,2015年升格为地级市。从德摩再向东去就到了波密土王控制的地界了,所以说德摩是“工布之极东”。
在德摩,地方治安官彭错邀请他去家中做客。作为娱乐表演,彭错安排10余名年轻女子骑快马拔竿。“竿高尺许”,立在地上。“中一女子,年约十五六,貌虽中姿,而矫健敏捷,连拔五竿,余皆拔一二竿而已。”彭错说,这位身手不凡的女孩是他的侄女西原。陈渠珍对她赞不绝口。彭错当即提出要把西原嫁给陈渠珍,陈“大笑,漫应之”。
陈渠珍在进藏前已婚。在当时的内地,娶妾是合法的;在当时的西藏,一夫多妻、一妻多夫都常见,此风俗至今仍有残留。几天后,陈渠珍去寺庙游玩,在路上得知彭错夫妇将在当天把西原送来成婚,而“西原亦甚欣喜”。到了寺庙,他把婚事告知呼图克图。呼图克图笑曰:“此事大佳,我即为公证婚如何?闻此女矫健,给役军中,当不为公累也。”他的判断准确。正是因为“矫健”和勇敢,后来在波密战争和藏北无人区,西原多次救了陈渠珍的命。
当陈渠珍在庙里和呼图克图谈话的时候,得到报告,波密土王的人马在前一天侵入工布地区劫掠。陈渠珍带着部队赶过去,对方已经退走。当地人不敢当向导,他只好退兵。陈渠珍回到军营,西原已经被送来,“靓衣明眸,别饶风致,予亦甚爱之。”众人庆祝他们新婚,喝得大醉。
一段插曲
在新婚的第二天,陈渠珍找当地老人了解波密的情况。
这位老人说,他在二十年前随十三世达赖喇嘛到波密朝拜活佛,“经白马杠入野人地,又行数月始至。其地遍地莲花……活佛高坐莲花中”。老人说的活佛,当指佛教密宗大师莲花生(Padmasambhawa)。莲花生出生在克什米尔,建立了西藏第一座寺庙桑耶寺。据信,他曾经到墨脱和扎日山修行。所谓“朝拜活佛”,其实朝拜是莲花生修行过的胜迹。
这位老人的叙述有误。十三世达赖达赖喇嘛(1876—1933)没有到白马杠(白马岗)朝拜的记载。白马岗,即今天的墨脱县。八世纪时,佛教密宗大师莲花生在此修行。“白马”是梵文“莲花”(Padma)的音译,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中的“叭咪”就是指莲花。“墨脱”的藏语意思是花朵,大概指莲花。墨脱位于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处,地形复杂。2010年12月,嘎隆拉隧道打通之后,墨脱县才算通车,但道路仍然经常被冲断。
十三世达赖喇嘛朝拜的神山是杂日(扎日)山。墨脱和扎日山都在珞隅。在藏传佛教中,转杂日山与转冈仁波齐山、纳木错同样重要,而且也是每12年中的某一年最为隆重。转杂日山最殊胜的时间是猴年。
杂日山位于隆子县,靠近朗县。十三世达赖喇嘛出生在朗县的一个贫穷家庭。在他被认定为十二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之后,他的贫寒的父母获得朗顿庄园。该庄园在今朗县县城。
陈渠珍又去询问为他证婚的呼图克图。呼图克图说,达赖曾在五年前(算来是1905年)到杂日山。这个说法也是错的。英国军队在1904年侵入西藏,1905年十三世达赖喇嘛向北出逃。而1908年(藏历土猴年),十三世达赖喇嘛在山西五台山和北京。
十三世达赖喇嘛转杂日山是在1900年。据《西藏文史资料选辑(十一)·第十三世达赖喇嘛年谱》(民族出版社,1989年)记载,这年4月25日,十三世达赖喇嘛回到他的出生地,5月13日启程去杂日山,21日返回朗顿庄园。德摩的呼图克图告诉陈渠珍,十三世达赖喇嘛去杂日山的买路钱没有给够,“野人”拦路,双方争执不已。“野人”说,他们有以往收礼数量的证据。于是,他们背来一位“老野人”,放在地上。“老野人”“年百余岁矣,头童齿豁,历数历次赠品之数。藏人语塞,悉数补出,始通过”。所谓的“野人”是珞巴人。
这段记录是可信的,有别的史料可以作为旁证。达赖喇嘛在藏东和康区并不能畅行无阻。
十三世达赖喇嘛享受了特别待遇。当时,珞巴人一般只允许朝拜者在猴年转山,平时不许进入。如果对“买路钱”不满意,珞巴人就会袭击并杀死香客。据汉文资料记录,这种惨案在1932年和1944年(猴年)都发生过。虽然西藏地方政府派兵持枪护送转山香客,但那些士兵完全不能抵挡从潮湿密林里袭来的毒箭和砍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