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过去的归来
第一财经日报
陶知
“《归来》堪称张艺谋的苦心之作。”在面对媒体时,编剧邹静之这样评价张艺谋的新电影。张艺谋不顺了很久。何时归来——每一部影片上映时,总是不乏相同的疑问和期待。
电影《归来》改编自严歌苓的小说《陆犯焉识》,只截取了小说最后20页。“文革”之后陆焉识回家,却发现妻子冯婉瑜患上了心因性失忆。当心心念念的丈夫就站在自己眼前,她却相逢不识。
张艺谋将小说中漫长的时间线索和广阔的时代更迭悉数隐去,只在极小的格局里,将镜头对准“文革”之后陆焉识一家三口的生活。对《归来》的争论,自电影上映后就从未停止过。舍弃了原著,规避了特定时代的历史冲突,这部电影是否还能重述这段伤痛,并观照导演自身对历史和人物命运的反思?
《归来》的问题并不在于对原著大刀阔斧的改编或对特定时代的巧妙规避。当我们将讨论的焦点放到电影本身时,不难发现,剥离了时代背景和小说架构的人物经历之后,它跳脱在观影前通过各种渠道灌输到观众脑中的故事上,令人称道的平静与克制,更多折射了导演塑造人物和讲述故事的无力与无奈。
除了前半段对“文革”的经历有所描述外,《归来》重点讲述陆焉识如何想方设法帮冯婉瑜恢复记忆。从老同学处找来的旧照片;阳光下响起的钢琴声;两人围坐炉边,陆焉识为冯婉瑜读自己的信……叙事节奏极尽可能地慢下来,导演试图在节制中描绘隐忍的伤痛,而电影本身却受制于这种缓慢,显得琐碎而漫长。
《归来》的讨巧之处在于,它运用自身的时代背景设置,成功地调动起了观众对特殊年代的私人情感与记忆。那些苦难的过往,以节制到过于小心翼翼的方式,只在影像间隙偶尔探出头来—— “留白”是一种讲述故事的方式,却不应等同于“空白”。“这个故事让我想起了我的父母”或者“让我想起了那个苦难的年代”,实际上都不过是导演提供的前提语境,激活观众自有的情感体验和价值判断,去填补镜头的无能为力。
你始终无法走近人物,单纯地因为电影而感同身受,最终得到一个普世的、高于时代的震撼和感动。《归来》的苍白无力就在于此——没有细节的交织和铺陈,情绪大于情节,人物先于故事而存在。无论是陆焉识还是冯婉瑜,张艺谋的故事中,人物都没有真正的过去——你看不到过往岁月中他们如何相知、如何被迫分离、如何挣扎地在艰难时代里存活;也不知道他们的过往,又为何有如此绵长的牵绊与思念。当然可以说,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但这些“理所当然”,需要从一切凡常和琐碎的相守中显露出自身。
那些散落在影片中的屈指可数的片段,比如陆焉识一句标准的法语“Déjàvu”,女儿口中的“曾经当过教授”,或是弹得一手好钢琴,单薄得不能拼凑起一个鲜活的人生。
大时代在此真正成为了背景,“背负”与“反思”这样的使命,对于《归来》而言太过沉重,它无力背负也无意背负,小格局也自成风景。作为一个故事,《归来》本可以更好。
冯婉瑜老得只能坐在轮椅上前行,风雪之中,十几年如一日地在5日去火车站接陆焉识。身旁是同样老迈的陆焉识,很多年过去,守在依旧不认识自己的妻子身边。手中高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在人群喧嚷的火车站,等待冯婉瑜记忆中的那个“陆焉识”归来。
无论当年我们熟悉的张艺谋是否归来,应庆幸于他一直前行,并努力正走在回归自己的电影初心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