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站在时尚对岸的知识分子

中国经营报

关注

何方中

日前去世的日本作家渡边淳一,在中国读者中有诸多为人所熟知的标签:包括《失乐园》这样的名作,也包括“钝感力”一类的流行语。但其作为“爱穿之人”的声名却一直只是墙内开花:他爱华服,对自身打扮颇有研究,不但时常穿着考究的和服参加“和服之会”,更曾获得日本最佳和服着装奖与最佳眼镜搭配奖。

“在《失乐园》拍摄完成后,老师曾邀我一道去银座喝酒。他身着和服、携带相配的钱褡,遇见街边的卖花人必定会买花,那身姿至今令我记忆犹新。”电影《失乐园》的主演役所广司在追悼渡边淳一时,就曾提到这样的细节。

不知何故,这段回忆总让我想起松本清张《砂器》中对一位文学大师的描述:“大师已经上了年纪,衣着气派,身穿‘仙台平’料子的和服裤裙,脚上是雪白的和式布袜。”

寥寥数笔白描,对不了解和服选料和织造的读者来说,很难看出服饰考究程度的关窍。所谓“仙台平”是仙台地区特产的精巧丝织品,江户中期,仙台藩从京都找来织工,制作仙台藩御用的和服裙子、能剧装束等织物,这便是“仙台平”的起源。这种织物使用了金华山生丝并加以改良,厚地密纹,精细耐用且完全出自手工,故被作为礼物送至皇室、幕府和其他藩国,备受珍视。由于质地和织法的特性,“仙台平”在竖直方向上很硬,不容易起皱,横方向上又很软,所以褶子容易固定,用来作和服裙布再恰当不过,在喜爱典雅风格的上流阶层中赢得了“日本最高水准裙布”的美誉。

彼邦知识分子对“衣事”如此重视,其中固然有一丝不苟、追求极致的民族性使然,但更重要的是贯注着鲜明而强烈的个人偏好,这对我们固有观念中知识分子的外在形象实在是一大冲击。

我们的文人呢?见过一段极其生动的描述:爱读书,常常废寝忘食,于是多戴近视眼镜,度数极高、镜片极厚,占住了半个脸;由于忙着“爬格子”,眼镜上常常落满尘土或油渍也顾不上擦,同理也很少擦鞋,于是皮鞋上时时印着大地母亲的肤色。文人才不怕呢,还自辩:“哼,这才叫有内才。”对于那些穿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人,文人不屑一顾:“又不靠那个吃饭。”总之,不衫不履、不修边幅,甚至用郁达夫的话说——“七歪八斜”。

非要如此才能体现所谓的名士风度和知识分子气质吗?“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金句在知识分子个人品位领域竟如此格格不入?

有人会说:穿戴审美的头一个制约因素就是物质基础,这固然言之成理。日本朝日放送特约评论员桥本隆则给中国的读者算过一笔账:像渡边淳一这样的大作家,据说每张稿纸(400字)的收入为50000日元(约合人民币3200元),每天一个专栏(1500~1800字左右)收入就达人民币14400元。而渡边先生出书的印花税又是多少呢?日本的印花税是10%左右,按照通常一本小说的定价2000日元计算,2000日元×10%×20万本=4100万日元(约合267万元人民币),而渡边先生单部著作的印数大约在100万~200万,已出版小说近60部,可见印花税额也是一个天文数字。且不要以为只有渡边先生这个级数的大家才能靠稿酬舒舒服服过日子,“我在日本不是著名作家,可也从来没有为稿酬担心过。”桥本隆则介绍说,一般的撰稿人每张稿纸报酬为5000日元(约合320元人民币),如果每天有1600字左右的固定专栏,收入就是20000日元(约合1280元人民币),一般连载是2个月左右,此外也少不了外出演讲或接受采访的费用……看到这儿,中国文人多半要集体捶胸顿足。

但疑问也随之而来:虽然中国文人整体上不属于高收入阶层,但作品被改编为热门影视剧的、本人成为大众媒体宠儿的、跨界发展成为文化产业新贵的……如今,能在富豪榜上与商业精英分一杯羹者也大有人在。但这个群体中有几人能以风格和品位著称?说到吃穿用度,给大众印象最深的就只有郭敬明式的“晒”与“炫”。

说到底,中国的知识界与时尚界,永远是扭曲、割裂、鸡同鸭讲的关系。

一方面,时尚界并不是没有向知识分子抛出橄榄枝。以《GQ》中文版长达四十人的专栏作者名单为例,其中知识分子或文人的构成相当可观。问题是,进入到时尚类杂志的知识分子访谈或专栏本身就是一个奇葩的存在,作为主角的受访人或撰稿人似乎从不考虑媒体平台的特殊性,而编辑也找不到将他们既有特长与杂志定位精确绾结的那个点。以至于选择的视角、关注的话题,甚至颇为堆砌的一套套术语,全都跟他们给新闻、时政、财经媒体上的菜并无二致。也正是因为这种缺乏变通的表现,让时尚类杂志的构成成了怪异的拼盘:潮流部分,是给时髦小青年看的;物质部分,是给土豪看的;观点部分,我们只看到满坑满谷在炫技的公知。

另一方面,多数知识分子从来不知道如何摆正“物”与“己”的关系,似乎只能以表现对物质的清高与不屑为己任,更遑论将物质作为关注对象与灵感源泉。他们更喜欢操作一些“宏大”命题,总想使自己的思想显得如何如何,看似重精神而轻物质,实则用所谓的高大上将自己涂得满面铅华——“物”正是一面难得的镜子,照出粉饰背后,他们无法诚实面对自己的一面。

是杂志总编辑也是作家的松浦弥太郎,有笔者特别偏爱的作品《日日100》书中呈现了他反复思量、千挑万选后亲自撰文、摄影的100件随身心爱物品,既包括不同生活场合中堪任主角的衣物与配饰,如放在行李中总是让人感动的顶级美丽诺羊毛衫、英式正统高雅风格代表Old Town的棉质西装外套、带有肯尼迪总统风格的Brooks Brother扣领衬衣、能“支撑起一切生活”的New Balance 1300跑鞋;也少不了只有充分储备才倍觉安心的适意小物,如意大利皮件名家Henry Beguelin的钱夹、伦敦Burlinton拱廊商场购入的绝版爱尔兰麻纱手帕,冬暖夏凉的德国老牌FALKE袜子……

他也会选择爱马仕、劳力士这样的名品,却不带任何炫耀意味。在松浦弥太郎的图文里,一掷千金的收获与旧物市场淘来的古董小物并无本质不同,都是宛如宝物般小心珍惜的物品,也都是像旧友一样理所当然就在身边的东西。时光对这些物品一律平等,而人投注其中的感情、从中获得的幸福感当然也不必区分轻重。

其实,我们也有过好鲜衣骏马、美食精舍、花鸟古董的张岱,和赏遍衣饰香茗、室庐几榻、花木水石的文震亨,但那都是数百年之前的事了。能滋养“既在玩物之纨绔之外、也在玩世之名士之外”的时代,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