爨下黄芩茶
中国经营报
马达飞
大约六七年前,就知道北京的西山有野茶。那时候正在拍一个广告片,在北京门头沟的柏峪景区的场地上晾晒一些看上去像草本的绿色叶子,形状很特别,问起当地山民,答曰:“这是山中的野茶,平时采来用做泡水喝的,可以消暑、败火,还能够治疗失眠。”当时不禁赞叹他们顽强的生命力,是啊,在这样偏僻闭塞的山区,没有强大的生存智慧去抵御来自周遭的疾病等各种侵袭,是难以生存下去的——这是对这种野茶的初步好印象。
直到最近又与这种野茶有了相遇的缘分。我们旅行到了门头沟的潭柘寺、斋堂、爨底下,发现到处把这种野茶作为茶饮,味道入口微苦,却又有着一种特别的清韵,回味间有一种特殊的甘美,于是对其格外地关注。爨底下是到北京西山必须去的地方,就像其复杂的字体一样,爨底下有着复杂的院落,被称为北方的“布达拉宫”,里面星罗棋布地到处都设有民宿客栈,还有山间美味小店杂陈其间。我们在一个小的山货铺前停留下来,在各种山杏脯、山梨脯、山核桃簇拥之下,那种野茶静静地放在那里,仿佛是一群山妮子中的公主,又好像是群山中的芳林。于是与摊主攀谈了起来,他介绍说:“这种野茶叫黄芩茶,长在山野之中,浑身都是宝。它的根是药材,用它的茎和叶来做茶,能够起到安神益气、疏通血管、降血压和血脂的效果,我们都把它作为茶品,再加上每天在山里面穿梭,因此身体都非常健康硬朗。不像你们城里人出门就坐车,上楼有电梯,吃的又都是精细的食物,反而各种富贵疾病缠身。”门头沟绵延起伏的燕山山脉孕育了多少鲜为人知的物种,信手拈来个黄芩茶就有如此功效,我们疏离自然真的是太久了!
后来到网络上了解到,其实黄芩真正的身份更是一味知名的中药,并传说曾经救过神医李时珍的性命。那是在明嘉靖年间,年轻的李时珍刚刚开始行医,有一天突患感冒,咳嗽不止,久治不愈,进而病情加重,肌肤火燎,骨蒸劳热,烦渴引饮,脾胃呆滞,不思饮食,六脉浮洪。李时珍虽服过柴胡、麦冬、荆芥、竹沥等解表退热、润肺清心之剂,但仍无见效。他想,如此下去必死无疑。
李时珍之父李月池为此忧心如焚,辗转难眠,绞尽脑汁,四处寻觅良方。直到他在查阅历代医书时,发现金元四大家之一的李东垣在《东垣十书》中记载有“清金散”方剂:“肺热如火燎,烦躁引饮而昼盛者,气分热也,宜一味黄芩汤,以泻肺经气分之热。”李月池遂用黄芩若干,加水两盅,浓煎一盅,让李时珍服用,服后不久,李时珍身热全退,身体逐渐恢复健康。黄芩救了李时珍一命,真是让人喜出望外。从此,李时珍对黄芩推崇备至:“药中肯綮,如鼓应桴,医中之妙,有如此哉。”意为将药用到病情最紧要的地方,就像鼓碰到鼓槌一样,立即见效。医生治病的奥秘,亦应如此。
中国传统的茶类分为青茶、绿茶、红茶、黄茶、白茶、黑茶共六大类,近年学界希望把普洱茶归为第七大类茶,也正在不断讨论之中。传统的黄茶实质上是把绿茶在制作过程中多了一道“闷黄”的工艺,实际上与绿茶相比差别非常之小,倒是这种予人健康的黄芩茶应该入选!是啊,茶被人为地赋予了太多的程式、太多的次序、太多的层级,其实茶应该顺应巨变的时代,用技术去重构其新的体系,去满足生活条件的各种变化。尽管人类在不断构建新的秩序,但更应该尊崇自然的轮回和法则。就像是人类的知识一样,只有不断突破故有的视野局限,才能够获得对自然新的角度,从而达到不断吐故纳新、与时偕行。
假以时日,真想再回到爨底下村,不断欣赏着群山纹理所呈现的各种丰富的表情,享受着山间风致、岁月静好,这时候无需复杂的茶具,在有阳光的日子里,喝一泡黄芩茶,品味着山林的味道与气息,忘掉世间的繁复琐事,略作片刻的出世神仙,魂魄仿若能融入山峦,直入无我之境,也是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