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城记 淮安 海晏河清一淮安
中国经营报
谭洪安
咸丰五年(1855年)六月盛夏汛期,河南境内的黄河下游两岸连日大雨,洪水漫天涌来。
六月十九,河防重镇铜瓦厢(今兰考县西北)“适值南风暴发,巨浪掀腾,直扑堤顶,兵夫不能站立,人力难施”,洪水冲决北岸堤坝,一天之内撕开了宽达七八十丈的大口子,亲临前线指挥抗洪救灾的署理河东河道总督蒋启扬,“心惊胆裂,泪汗交流”。
铜瓦厢决堤之后,黄河一改700余年来向南夺淮经安徽、江苏入海的常态,转而向东北夺大清河经山东入海,此即近代中国水利史上著名的“咸丰五年黄河大改道”。
数百年间,扼黄河夺淮入海要冲的淮安,集漕运与治河重任于一身,关系王朝命脉。黄河改道,也改变了这座名城此后的命运。
“遏黄”或“引黄”?
自永乐年间(1403~1424年)朱棣迁都北京以来,明朝的军政重心一直在北方。江南漕粮北运,供应庞大的京师官僚机构以及边防军队所需,成为维持王朝统治稳定的头等经济大事。
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黄河在河南原武(今新乡原阳县)决堤,河水东漫,元朝凿通的会通河(大运河江苏徐州至山东临清段)尽淤。20年后,即永乐九年(1411年),工部尚书(建设、水利、交通部部长)宋礼受命整治会通河,后来平江伯陈瑄在淮安城西开挖20里长的清江浦,引洪泽湖水入黄淮(详见2014年3月17日D7版《从平江伯到漕运总督》),全长三千余里的京杭大运河,才再告全线贯通。
但此后,徐州以北的会通河,仍常受黄河决堤困扰,徐州以南至淮安的运河,又要借道黄淮河道,水患不断。黄河水太大时要“遏黄保运”,运河水浅了则竭力“引黄济运”。终明一代,漕运与治河总是纠缠在一起。
很多时候,北上漕船沿运河抵达淮安清江浦石码头,只能舍舟登岸,改为陆运,即所谓“南船北马,舟楫交替”。因各路客商,或上京赶考的江南乃至岭南士人,均须在此换乘车马,他们往往会盘桓数日,带动沿河旅馆、饭店、车厂、商铺生意兴隆,故又有“九省通衢石码头”之誉。今天的石码头,虽然帆影不再,却车水马龙,且清江闸口有立碑纪念,人们仍可凭栏追想昔日繁华。
明代治理黄河,又有重要的政治考虑。明太祖朱元璋老家在凤阳,凤阳有皇陵,泗洲(时属凤阳府辖地,今淮安盱眙县)有祖陵,均在淮水之滨。黄河南流夺淮入海,直接威胁到皇家陵寝的安危,这在当时,是不得了的大事。
本来,明朝开国后的100多年里,黄河决堤大多发生在开封附近,对八九百里外的凤阳一带,影响还不大。弘治年间(1488~1505年)河南境内黄河两岸堤坝相继修成,水患受到控制,反而下游的山东和南直隶(今安徽、江苏)成了重灾区。
明正德十二年(1517年),黄淮大水暴涨,一直涨至泗州明祖陵陵门,连那位以行事荒唐著称的武宗皇帝朱厚照,也不得不考虑“护陵”大计。最严重的一次,是自万历十九年(1591年)起,四年内祖陵及整个泗州城三次被淹,堪称明代水利史上一大灾难。
万历后期崭露头角的大科学家徐光启,对水利也深有研究,他曾总结说,为对付黄河泛滥,既要拦截中间干道,又北防淤运,南防侵陵,都迫使黄河之水无路可走,“水穷则溢,何得不累岁决也?”
这一番话,正好道出了明朝治河主事官员备受掣肘的两难境地。
河、漕分与合
明初的运河维护,长期由驻节淮安的漕运总兵兼理,遇到黄河决堤造成运河淤塞之类重大事件,才临时派遣大臣沿河巡视或治理。
直到成化七年(1471年),因运河“日以废弛,粮船阻浅,转输延迟”,始任命刑部左侍郎(司法部副部长)王恕总理河道,要求三年为期,必见成效。这是“总理河道”一名首次出现,但王恕事毕回京交差,仍然是“临时工”一名。
后来黄河水患对运河侵扰日繁,朝廷中要求设专职大臣治河的呼声日高。正德四年(1509年),为确保粮船航行安全,才设定“都御使”(监察部部长)一名总理河道事务,称为“总河”。此后,总河成为明清两代的最高河务官员。
明代中后期,总河权力很大,一度可节制山东、河南、南北直隶(今安徽、江苏及河北、京津)的巡抚与三司(即省长和地方行政、司法、军政主要官员),统管本地区内的黄、淮、运及其他河流,职衔至少是尚书或侍郎,相当于部级、副部级高官。但此职位也不太稳定,与漕运总督分分合合,河患最烈的万历年间尤甚。
比如万历五年(1577年),因总河、总漕意见不合,互相指责,朝廷干脆将两官合并,统称总理河漕提督。大概10年后,著名治河专家潘季驯总理河道,总河、总漕重新分立。但又过了10年,即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在制定分黄导淮方案时,总河、总漕再度发生激烈争吵,结果总河遭裁撤,仍由漕督监管。没过几年,因河漕合并办公,实在多有不便,于是请旨分立。
这有点像如今的大部制改革,翻来覆去,折腾得不亦乐乎。其中固然有官场中常见的人事纠纷与权力之争,但由此也可知道,治河与漕运一样,责任重大,事务繁杂,动不动就会触怒龙颜,主掌官员均不敢掉以轻心。
总河、总漕合并时,当然是在淮安总督漕运部院办公,近年来在淮安老城楚州区已挖掘出漕督部院遗址,规模十分宏大。河、漕分立时,总河先是驻在山东运河重镇济宁,明朝末年改为“夏秋驻徐(州),冬春驻济”。万历初年,曾以淮安天妃闸为界,南属漕运总督,北属总理河道管理,不久,江南运河也纳入总河的权力范围。
清承明制,入关之初的顺治元年(1644年)即设河道总督,驻节济宁,这是清代最早的河官。康熙十六年(1677年),因江南河工要紧,河督移驻淮安清江浦,副总河仍在济宁,专管北河(河南、山东境内)河务。乾隆二年(1737年)以后,整个河务系统基本稳定下来,全国有北河、南河、东河三河道总督,北河由直隶总督兼管,南河由驻淮安的漕运总督兼管,东河则由河东河道总督专任——百余年后目睹“咸丰五年黄河大改道”惨烈现场的蒋启扬,便任此职。
清代河道总督为正二品,与各省巡抚级别相同。自康熙朝中期起,河督也像各省督抚一样,拥有直辖军队,名为“河兵”,负责河工调遣、督护、守汛、防险及疏浚等事,跟明代的“漕军”相近。直到清末光绪年间,河兵总数仍有13700人之多。
安澜早奏功
清代治河,虽然不像明代那样承担沉重政治任务,必须力保皇陵、祖陵,但重视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少年登基的康熙皇帝(1662~1722年在位)曾自称,“从古治河之法,朕自十四岁,即反复详考”。他十四岁亲政,不久便拟定首要解决的三件大事:一是三藩,二是河务,三是漕运。
扑灭吴三桂等前明降将的三藩之乱,迫使台湾郑氏集团归顺之余,颇有远见的康熙开始着手战乱之后的和平建设,河务与漕运,关乎国计民生,自然是当务之急。这两件大事,都与运河之都淮安的地位和命运,息息相关。
清代治河的最大成就,正是在康熙年间取得,整个工程,前后历时数十年。主其事者,为备受康熙器重的水利专家、出身汉军镶黄旗的靳辅。
康熙十六年(1677年),45岁的靳辅由安徽巡抚升任河道总督,从长江北岸的安庆(时为安徽省会),来到淮安清江浦河道总督署。他履新之时,适值黄河下游大肆泛滥之日,徐州以东经淮安入海的黄淮河道,南北两岸决口多达70余处。淮安城西南的洪泽湖被黄河水倒灌,环湖围堰决口30余处。黄、淮、运三河交汇处的漕运咽喉淮安清口运河,淤塞成陆地,船运被迫中断。
靳辅异常勤奋尽责,花了两个多月时间,踏着泥泞跑遍大河上下千里,实地考察,然后一天之内连续向康熙呈送八篇治河方略,即有名的《经理河工八疏》。“八疏”中的头三篇,即以淮安周边河道治理为突破口,提出“挑清江浦至海口”,疏浚黄河下游;“挑疏清口”,挖通淤塞的清口运河;以“高堰坦坡”方法维修洪泽湖残缺堤岸。余下五篇,则从治河的技术和管理层面,详细论述。
靳辅的高明之处,在于认识到“漕之患莫大于河”,把黄河、运河视为一体,治河、治漕等量齐观。而他治河的最大创举,是在宿迁附近开凿一条新运河——中河,使漕运不必再借用风波险恶的180里黄淮河道,大大减少风险和泥沙淤塞之忧。
据说,河工告成之日,康熙曾亲临黄河岸边,对靳辅大加鼓励。远不像他的孙子乾隆那般爱卖弄诗才的康熙,也即兴作《阅河堤诗》一首,诗云:“何年乐稼穑,此日是疏通。已著勤劳日,安澜早奏功。”
尽管靳辅之后的历任河道总督,不乏治河能臣,但千百年来桀骜不驯的黄河,终究非人力可轻易控制。靳辅身故(1692年)大约一个半世纪后,1855年的黄河铜瓦厢大决堤,还是让他们前功尽弃。
此时,正值太平军占据南京,席卷长江下游,南北漕运,名存实亡。清代旷日持久的漕运与海运之争,天平迅速向“海运派”倾斜。淮安城内外官商民众庆幸黄河北徙,自此可免受水患侵扰之时,有谁能意识到,运河之都的落日余晖,已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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