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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祝福访谈:投票反对坐在你身边的人不是件容易的事

21世纪经济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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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忆宁

明尼苏达州参议员Foung Hawj的中文名字是侯祝福,他是老挝第一代美国移民。在明尼苏达州有将近10万老挝移民,这里的人们称他们为“芒族”(Mang)。

所谓的“芒族”,其实就是中国苗族在老挝的分支。1954年法国结束对印支三国的殖民统治后,美国立即插手老挝事务,支持老挝的反共力量,希望把老挝的国土建设为反共的据点,以抗衡共产党执政的北越和中国。老挝人民党执政后,把苗族武装——巴特寮部队(其职责是剿灭人民党武装)定性为反政府武装,两者之间的对抗持续了数十年之久。在美国人主导的长达十余年的老挝内战中,老挝苗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15000多名苗人战士身亡,其总人口约三分之一沦为难民。从1975年起,苗人开始陆续逃离老挝。经过联合国难民署协调和国际社会的努力,上十万的难民逐渐分散到世界上其他一些国家。接受老挝难民最多的国家是美国。

采访地点原定于他在明尼苏达州议会大厦的办公室,但是他临时通知我,因为他的母亲生病住院,所以把采访地点更改在圣保罗市圣约瑟夫医院(St. Joseph's Hospital)的家属休息室中进行。休息室的窗外就是议会大厦。显然,侯祝福有点紧张。在此之前他通过邮件希望得到一份采访提纲,这也是记者这次美国调研行程中采访过的50人中唯一一位要采访提纲的。

从政可为别人带来更多的帮助

《21世纪》:你好,这种时刻打扰你很不安。

侯祝福:没有关系,我妈妈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只是我不能离开这里。

我可以讲一点点中文,中文名叫侯祝福。我在大学里学过一个学期的中文,是通过看中国电影来学中文的。我简单地介绍一下自己吧。首先,我不能算是个政治家,因为刚刚进入政治圈不久,但是在帮助别人这件事情上,我已经是个老手了。我当选的是明尼苏达州政府的职位,关心的主要是州的事情,虽然我当然对国际或者全国性的事情有自己的看法。

《21世纪》:美国是一个多民族融合的国家,而你是移民后代成为州参议员的人。

侯祝福:在这方面我可以有很多故事和你分享。但是在复杂的政治斗争以及国内外政治方面我还是个菜鸟。

《21世纪》:在这里我常能够听到“芒族”这个词,请问芒族是老挝的主要民族吗?

侯祝福:是的,芒族是老挝第二大民族,老挝族是最大的。在中国人们称其为苗族。所以当我去云南的时候,人们如果问我是哪里人,我就会说“云南人”、“贵州人”。我们在200年前移民到了老挝,成为老挝的大民族。在昆明,人们的方言和我们的语言是一样的,尽管音调有所不同。但即便是老挝族,其祖先也来自中国。老挝、柬埔寨和越南人都是从中国移民而来的。如果你去云南的话,还能够听到当地人说老挝族的方言,尽管在云南的老挝族人不多。但是芒族大部分在中国。

《21世纪》:在你的简历上,我看到你是工科的背景,还办了自己的公司,但为什么后来选择了政治这条道路呢?

侯祝福:我本科读的是计算机和媒体艺术。我喜欢计算机,希望能够从事和视觉艺术更相关的事情。当我还在读高中的时候,看到了图像技术爆炸性的发展。我一直对这个很感兴趣。作为移民,在美国你必须学英语。如果你能够学到一些切实的本领,那么各个公司就会需要你。在大学毕业之后,我做了几年的计算机程序员,然后一家电视台雇了我,为圣保罗城的社区做电视节目。其中许多节目都使用芒族语言。在此期间,我也做了许多志愿工作,包括在教堂帮忙。我希望利用技术来赚钱,这也是我热爱的事情。你说得对,我的确有工程硕士学位,之后,我创办了一家小公司,以视频制作为主要业务,我通过拍视频赚钱。但是同时我非常热爱帮助他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看到了机会,可以为别人带来更多的帮助。

在我居住的东部,少数族群人数增加得很快,芒族人口很多。我们还有来自索马里、西班牙等地区的少数族群,人口组成多元化。我本身就有很复杂的文化背景,所以很容易和他们打成一片。我看到人们需要我,可以代表第67选区——看看圣保罗城的地图,东边就是我的选区。这就是为什么我突然进入了政治圈的原因。

《21世纪》:第一代移民就能够当选参议员很不容易。

侯祝福:对于来到美国的移民而言,如果你是第一代移民的话,总希望能有一份手艺为公司工作,你不会想到进入政治圈,即便是第二代移民也很少有人会这么做。这种想法与中国哲学很有联系,当你移民到其他国家的时候,不会想到从政,而是选择从商。所以第一步就是学一门手艺,我学的就是信息技术。但是之后我发现,即便我有手艺,还是想为其他人做一些事情。39年前,因为越南战争,我们芒族人来到了美国。当时到美国就像到月球一样,老一辈的人会难过地大哭,因为他们觉得再也见不到家里人了。但是现在不同了,你不远万里从中国过来看我,我也可以去中国看你们。世界在不断变化,变得更为全球化了。在30年的时间里,我们为公司工作,所有人在各种行业中工作。仅在明尼苏达州,就有6万名芒族人。我们是明尼苏达州最大的亚裔族群。

为州议会带来不同的视角

《21世纪》:我在网上看到,你在这次当选参议员之前还竞选过一次,但是那次失败了。是这样吗?

侯祝福:没错。这个职位之前是由一名芒裔美国人担任的,她是名法官。在2002年,她成为第一位当选美国立法机构委员的芒族人。她在工作10年之后退休。你可以看到,我所在的选区人数很多,芒族人也很多。当时有9个参议员候选人,其中有4个芒族人。我们当时非常有信心,认为参议员肯定会出在我们4个人之中。但是结果谁都没有当选。我们4个人的支持者都是自己的家庭成员,选票也分散了。4年之后,我们决定只推出一个候选人。我把大家召集起来,说“请支持我吧!”因为在2010年,如果我们把4个人的支持者加起来,票数是能够超过获胜者的。所以在2012年,我决定再试一次。

竞选有两个流程要走。首先,必须参加民主党在67选区的大会。他们会选择党内支持的对象。大会上有现任在职者,还有另一个挑战者。因为有挑战者的存在,我想自己还是有竞选成功的可能性。因为直接挑战在职者是很难的。所以我就推选了自己参加竞选。在大会结束时,我们谁都没有获得足够的选票,所以谁都没有获得党内支持。所以我们3个人必须在预选中展开竞争。如果我们中任何一个人获得了党内支持,那么就只有他一个人去与共和党候选人竞争了。这有点像体育赛事的选拔,首先你得在党内竞争,然后再代表民主党去与共和党竞争。在67选区民主党是占绝对优势的,所以竞争不是在我和共和党候选人之间展开的,而是更多地在民主党内竞争。因为任何一个人只要赢得了民主党内提名,所有支持民主党的人都会投票给他,谁也不会觉得生气。

《21世纪》:在党内预选阶段,民主党委员会是否有一个支持谁的名单呢?

侯祝福:“党内支持”(endorsement)的意思就是党会帮助你竞选,党组织帮助你寻找志愿者,给你提供资金购买竞选用的物品,如标志等。但是如果你没有获得党内支持,你需要自掏腰包,或者在社区里进行筹款,与其他人展开竞争。在所有候选人中,任何一个获得超过60%在场党员投票的,就会获得党内支持。只要低于这个比例的得票率,都不能获得党内支持。

《21世纪》:在你第一次竞选的时候,是从哪里筹款的?筹到了多少钱?在第二次竞选州参议员的时候,又花了多少钱呢?

侯祝福:所有这些都是有公开记录的。你可以去明尼苏达州的融资和公共消息网站查阅。明尼苏达州法律规定,竞选人的开销必须公开。党内预选在全国都很接近。无论是在我的选区、州还是全国,他们都会先在党内进行预选。如果你没有获得党内支持,大多数时候就得自己筹款了。你得找到有很多钱的朋友。有时候捐款也是有限制的,限制你为自己竞选的支出,以及其他人的捐款。在竞选年,你最多能从一个支持者那里获得500美元。在像今年这样的非竞选年,你只能获得100美元。如果你想筹到更多的钱,就得获得更多的支持者。这就是规则设置的用意所在。而且对筹款总额也有限制,大概上限是6万美元。【编者注:美国最高法院近期对麦卡琛诉联邦选举委员会(McCutcheon v. Federal Election Commission)案的判决改变了这一规则,废除了个人对多个选举候选人、政党和政治行动委员会捐款总量上限(即每两年选举周期内12.3万美元),但仍旧维持个人对每个候选人2600美元的捐款上限,及对每个党派委员会32400美元的上限。从理论上来说,如果一个捐赠者每年向联邦选举委员会登记在册的每个政治行动委员会捐5000美元,将使支票总金额超过1300万美元。】

《21世纪》:竞选时为了得到人们的支持,你肯定会给选民一些承诺。你在竞选中提出了哪些承诺?现在你已经当选了参议员,有没有为实现这些承诺努力?

侯祝福:我在竞选时作出的承诺是,确保就业机会、推动地区的经济增长、住房和教育问题以及绿化和环境保护。

《21世纪》:我之前访问了明尼苏达州的民主党中央委员会,在那里听到DFL党的纲领,似乎包括了你关心的这几个问题。为了获得选民的支持,你有没有提出一些特别的承诺?例如对芒族这个特定族群的承诺?

侯祝福:我代表的是一个非常多元化的选区,作为芒族的后裔,我能够成为州议会的参议员是一件好事。但是我做决策是要代表整个选区,为明尼苏达州服务的。我应该关注具体的细节会怎样影响到芒族、索马里、西班牙等族群。州参议院有67名参议员,但是只有一个亚裔美国人,所以我要为州议会带来不同的视角。或许,67名参议员里有62个都在为盎格鲁-撒克逊人、高加索人这些白人考虑问题,这些族群代表了明尼苏达州的大多数居民。但是我要为议会带来不同的视角,建议各种项目工程,为我所在选区的少数族群谋求利益。当然我也要平衡各种利益,因为在我的选区里也有许多高加索人,他们人数更多。

我希望为芒族人建立一个芒族老兵纪念碑。州国会的左边是越战纪念碑,我希望提出一个法案,从州政府获得支持,建一个老挝芒族纪念碑,来纪念那些在越南战争中为美国牺牲的士兵们。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在美国的原因,我的父亲和他所属的那一代人曾为美国而战,所以我们才来到了美国,因为我们被踢了出来。

我刚才提到致力于创造就业机会。这对任何人都适用——无论你是非洲裔、拉美裔或者其他少数族裔。教育也适用于任何人。而就业和教育又可以归结为促进本区的经济增长。我可能就需要和来自城市选区的参议员一起,向州政府寻求更多的资源,提供给城市地区,帮助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提供更好的教育。这些都是比较大的话题。但在具体的小问题上,我就需要去了解各个族群的需求。例如芒族人的需求,他们希望自己的牺牲能够获得纪念;我也要去了解索马里人的需求,他们希望在工作场所能够获得平等对待。有时候他们因为戴着穆斯林的面纱,或者肤色特别而受到不平等的对待。而我就需要为他们说话,争取平等。所以我在总体和细节上都要把握。

必须有能力获得不同意见的人支持

《21世纪》:目前,共和党和民主党的竞争都非常激烈。尤其在联邦参议院和众议院,就某些问题讨论时,两党的议员可以说是针锋相对。我想知道,在州一级的立法机构中,两党针锋相对的问题有哪些?在明尼苏达州,两党能不能很好地合作?

侯祝福:我觉得今年的情况还算不错。当有两个党的时候,难免会出现紧张和对立。人们会说“你应该这么做”;而另一方则会说“你应该那么做”。但是我认为在刚刚过去的立法期,大致的结果还是非常令人满意的。在我第一届任期的第一个立法期,我认为自己表现得还不错。在民主党占优的情况下,我不能更幸运了。之后两党之间还将出现紧张和对立,但我认为这是好事。因为紧张代表竞争,这是使美国保持运转的核心——我们需要竞争。

但同时我们必须要学会妥协。如果将美国现在的政治情况和许多年之前比较就会发现,似乎过去人们的观点更温和,更能妥协和包容。但是我只能看到现在的状态。两党仍然在合作,尽管两党比较之前的对立和间隙更大了。我也有和共和党人一起起草的提案,我的提案也需要获得共和党人支持。这也是美国政治体系的精妙之处。你必须有能力获得不同意见的人的支持,使自己支持的事情变得更强大。

《21世纪》:在明尼苏达州的国会里,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是什么关系呢?是朋友,还是需要争取的对象?甚至是敌人?

侯祝福:这是我在参议院的第一年,所以还没有和任何人发展出很深的友谊。我和其他一些新当选的参议员关系不错。参议院把我们新人安排在同一层楼的紧挨着的办公室,所以我们经常见面,对彼此很熟悉,因而发展了一些关系。有时候当你的座位和某个人挨着的时候,两个人的关系就会升温。有时候投票反对那个坐在你旁边的人不是件容易事。但是有时候你得根据自己党的利益来投票,有时候则要为了全体人的利益投票。即便在税收法案或者同性婚姻法案上,也不完全是两党对立的。有少数人会支持对方的观点。

我不是在自吹,那些共和党人也挺喜欢我的,他们帮了我很多。我所在的民主党支持我,新当选的参议员支持我,少数族群参议员(参议院里还有两名非洲裔和两名西班牙裔参议员)也支持我,还有少数共和党人支持我。我不知道今后两年会怎么样。即便你们同属一个党,追随同一个纲领,常常投票给同一个人或同一件事,但有时候你们之间就是没法相处融洽,甚至不如和其他党的人相处得好。

《21世纪》:你会参加明天在明尼阿波利斯市举行的大会吗?

侯祝福:是明尼阿波利斯市长竞选的党内预选。既然你们对选举和党内预选感兴趣,不妨去看看。明天会决定谁能获得党内支持,包括市长、税收董事会竞选人。真希望我们是在上周见面的,因为当时我们支持一名芒族人成为学校董事会成员。我们在大会上召集了许多支持者。在明尼阿波利斯市,你们会见到更多索马里人。

《21世纪》:在明尼阿波利斯市是民主党占优吗?

侯祝福:是的,在大多数城区选区,是民主党占优。在乡村地区,共和党人更多。

(此次采访于2013年6月14日完成,得到了美国绿点战略咨询公司的大力协助。该公司致力于搭建中美两国政治、经济交流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