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渔村:大女人与小女人(下)
中国产经新闻
本报记者 何苍摄影报道
海南渔村的女人们力气大,嗓门大,负担大,责任大,心胸也大,然而在她们黑瘦的丈夫面前,她们又成了顺从的小女人。
按一般的观点,家庭中收入更多的一方往往更有话语权,为家庭付出更多辛劳的一方也理应更受尊重。可是,一来以打渔为生的家庭根本算不清账:女人的确承担了除出海外几乎所有活计,但出海却是最辛苦、最危险、也最无可替代的一个环节,所以经济方面究竟谁的贡献大,难以评说;二来孤悬海外的岛屿与外界交流相对较少,封建传统文化积淀甚深,因此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男尊女卑的观念在海南比其他地方更深入人心。渔村的女人们纵然能干,精神上却十分依赖男人。
“有老公怎样都是好的”
周阿姨这两天生病了,白天总能听见她一边干活一边咳,夜里却没什么声音。同院的迟嫂子这天问她好点没有,她便发愁地诉苦。原来,为了省钱,她并没去看病,希望拖几天就好了,可是没想到越来越厉害。白天还好,最难受的是晚上,夜里睡觉时她老公嫌吵,不许她咳嗽,她只能拼命压抑着,实在忍不住才轻咳两声,这样憋得病情愈加严重了。
这种事情在渔村里其实很寻常。假如她老公因为被她的咳嗽声吵醒而心生不快、打她几下,那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但这些情况在山东来的迟嫂子看来就太不可思议了。
“我都看到好几次了,他不光用手打,有时还用板凳,三妹(周阿姨)躲又不敢躲,就坐在地上用手护着头。”迟嫂子心有余悸、愤愤不平地向记者描述,“我见一次说他一次,我老公回来要是碰上了也会说他,怎么能打老婆呢?”
海南方言中有句口头禅:衣女甫(女字旁加甫字,音同铺,地方用语,“衣女甫”就是指女人),衣女甫,三日不打变成虎。在这里,不仅打老婆、打孩子天经地义,有些男人甚至打母亲。女人们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故而被儿子打了,纵然难过,却并不觉得此事大不该。
周阿姨被丈夫打,看起来挺不幸的,但是与她对门而居的寡妇林阿姨其实更不幸。
林阿姨并不姓林,“林”是她夫家的姓,她自己的姓,她懒得说。2008年,她老公在海上采紫菜时不慎滑落溺亡,留下她和两个女儿一个小儿子。因为夫家兄弟4个,房子不够住,她只能带着孩子搬回娘家所在的港下村,在这个大院子里租了间房,4人挤在两张小床上,洗澡要借用邻居的厨房。在娘家哥姐的帮助下,她做了条小船,在鱼排养了些鱼,但并不够生计,何况台风、大水等天灾一来鱼就全没了。为了贴补家用,她起早贪黑地贩鱼、织网,两个女儿也早早地辍学打工了。记者每次经过她家门口,不是锁着门,就是看见她坐在屋里织网。小网织一个至少要七八个小时,可以换来30块钱。帮人补一张网12块钱,要花两三个小时。织网时,她叉开双腿坐在小凳子上,弓着腰,低着头,双手不停。几小时下来,“背都直不起了,脖子像要断掉,眼前直晕”。
一次,她一边织网一边跟记者话家常,聊起她丈夫。原来她丈夫生前一有空就喝酒赌钱,输了就拿她撒气,她有时气不过,回两句嘴,他就打得更狠。但是即使是这样,她依然怀念他在的日子。
“有老公怎样都是好的,一个女人太辛苦了。”她告诉记者,这两年她考虑过再嫁人,但是儿子不让,只好自己一个人撑着。
“没有儿子就生到死”
最让林阿姨发愁的是儿子。她可以租房住,儿子如果没有自己的房子就娶不上媳妇,而在这村里买地盖楼大约要花40万,这可是一笔巨款,这事成了她最大的心事。
这里的女人一定要生儿子,即使生下来之后也要为他操劳一世。跟她比起来,周阿姨在这村里实在算是幸福的女人,因为她一个女儿都没生,光生了两个儿子,平时跟其他生好几个女儿才终于生了一个儿子的邻居阿姨们聊天时,嗓门格外大,腰板格外直。
“没有儿子,你跟人吵架都吵不赢。别人骂你一句没儿子,你就没声了。”周阿姨如是说。
周阿姨的闺名叫周三妹。在海南,女人的名字一般根据排行起,“大姐”、“二妹”、“妚三”、“妚尾”,或者叫“招弟”、“来弟”、“催弟”、“带弟”等,表达父母对儿子的殷殷期待。像她这样“一生一个准”的“幸运”女人并不多见,在这渔村里,最常见是“几何分布”:生了N个女儿,最后终于有了一个儿子,便不再生了。
“如果一直没有儿子呢?”记者虽然猜到答案,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
“没有儿子就生到死。”周阿姨和林阿姨异口同声地说。
这并不是她们本身的愿望,而是环境所迫。因为心理上依赖男人,如果不能给夫家传宗接代,就是被赶出家门也不能埋怨。
不过,比她们更年轻的一代人,渐渐开始有自我意识了。
临大道而居的一家小卖铺的女主人姓莫,20岁,怀里抱着一个女娃,一边给顾客拿商品一边跟记者说话:“我不想再生了,生那么多又养不好。婆婆要说就说吧,大不了我跟着老公上海口打工去。”
她的话代表了相对年轻一代女性的心声。
“他不再在别人面前骂我了”
时代在变,观念也在改变。海南的外来者越来越多,他们带来了经济的繁荣,也带来了文化的碰撞。虽然海南渔村里男尊女卑的观念根深蒂固,但在不断向前的生活轨迹中,也发生了点滴变化。
迟嫂子的老公很疼她,虽然一直在外工作,但每天都会打电话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偶尔回家的日子,更是尽可能地照顾她,临走前会把所有水桶都装满。因此,对于邻居发生的打老婆事件,她总是见一次说一次。久而久之,还真有了点效果。
“我说,你看楼上的从来不打老婆,骂都不骂。他说,人家老婆说话礼礼貌貌,哪里像你?”周阿姨聊天时向记者复述她和老公的对话,“我就说,那以后我也学她,你出门时跟你说‘慢点走’,回来时迎出门说‘回来啦’,好不好?他就笑了。”
虽是说笑,但邻居们确实不知不觉地在向迟嫂子和她老公学习。女人们先是试着像她那样对老公温柔地说话,但不久就因为笑场太多而回复了原来的大嗓门。可男人们在迟嫂子苦口婆心有理有据的说导和她老公身体力行的实践指导下,打老婆的事渐渐少了。
女人们很会感恩,有一点好的变化就记在心里。一次,同院老张的妻子在闲聊时美滋滋地说:“他不再在别人面前骂我了。”老张可是个爆脾气,以前动不动就对她吼,不管什么场合,骂得她一句话也不敢说。前不久,她给老张兄弟们烧饭烧糊了,本以为会挨好一顿骂,没想到老张等其他人都走了之后才说了她两句。类似的事情还有不少。她颇知足地对大家说:“只要不在别人面前,关起门来,他爱骂就骂呗。”
无论是勤劳肯干的大女人,还是顺从服低的小女人,对于美好的事物都有本能的向往。也许在这样的习惯与观念的碰撞中,海南渔村的女人会萌生出自我的觉醒,一代代更靠近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