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洲“瑙莱坞”当导演
国际金融报
“我把这个奖献给那些忍受奴役的人们。”今年初,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上,导演史蒂夫·麦奎因双手颤抖地从威尔·史密斯手中接过小金人后激动地说。《为奴十二年》让他打破了历史,成为了奥斯卡史上首位获得最佳影片殊荣的黑人导演。
该片的制作团队中,除了有切瓦特·埃加福特这样熟悉的黑人面孔,还有一个黑人小姑娘格外吸引人眼球,短短的板寸头带着发箍,身着粉蓝色长裙,她便是第一次出演电影的黑人女演员卢皮塔·尼永奥,这位在肯尼亚度过童年的年轻演员也凭此片获得了最佳女配角。
那么多优秀的黑人电影工作者在为大家呈现了《为奴十二年》这部巨作后,也将人们的目光再次集聚到了非洲这块神秘的土地上。“目前还有2100万奴隶存在。”史蒂夫在发表获奖感言时说。
而就在这个仍然有奴隶存在、需要更多关爱的世界角落正孕育着它的电影文化,随着众多非洲裔电影演员走向国际,“瑙莱坞”也逐渐出现在大众视野。
没错,和好莱坞、宝莱坞一样,“瑙莱坞”便是非洲的电影梦工厂。相比前两位,“瑙莱坞”的名气显然要逊色不少,但谁又知道,目前每年电影产量仅次于宝莱坞的地方,正是这个位于尼日利亚的“瑙莱坞”。
“瑙莱坞”位于尼日利亚最大城市拉各斯中部的峡谷地带,方圆有十几平方公里。那里既有总部设在拉各斯、由75家制片公司组成的联合企业——尼日利亚电影摄制者合作公司这样的巨头,也有数以千计的小电影公司以及密密麻麻的音像制品店。
目前,尼日利亚这个拥有1.5亿人口的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国家,约有300个电影制片厂和电影公司,不过任何一家的历史都不超过15年。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上世纪80年代末期开始繁荣的“瑙莱坞”电影在非洲的统治,在非洲,人们最爱看的始终是由尼日利亚团队制作的电影。
尼日利亚也因“瑙莱坞”成为全球电影产业发展最迅速的国家,年产量2000部,每周几乎都能出品40至50部。涵盖了社会各个阶层,讲述了男女老少、穷人、富人以及不同信仰人群的故事,拥有非常广泛的收视人群。不少国际媒体都认为,“瑙莱坞”的发展速度可与中国电影业发展比肩。如今光论电影产量,年产500部左右的中国电影已经对其望尘莫及。
“瑙莱坞”电影最大的特别之处就在于成本低,一般一部电影的平均成本仅为1.5万美元,因此不少影评人笑称,好莱坞明星的一件红毯礼服就可以在“瑙莱坞”拍一部电影。这些电影因为成本低,因此产出速度也很快,几乎7天到10天就可以出一部。这也无形中创造了“人人都能拍电影”的投资环境,“瑙莱坞”无疑成了非洲淘金圣地。
两万美元拍电影
现年35岁的孙言(化名)就是众多淘金者中的一位。孙言在大学期间主修影视编导专业,毕业之后便在一家影视公司做编剧工作。
“当时虽然说起来是编剧,事实上就是打杂兼跑腿,根据导演要求修改台词,我开始不断质疑自己的价值,很迷茫。”于是,孙言辞了职。但他并不想改行,第一个念头便是拍电视剧。然而国内拍电视剧投入高,风险大,并不是一件易事,这让孙言望而却步。
正当孙言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的时候,一位在尼日利亚工作的朋友给了他希望。“来尼日利亚吧,难得‘放大假’,不如出来走走看看。尼日利亚还有个电影梦工厂‘瑙莱坞’,来学习下吧。”就这样,2013年的春天,孙言踏上了前往“瑙莱坞”的征程。
在朋友的引荐下,他开始接触一些导演。但动辄百万上亿的电影资金该如何筹集?朋友的一句话让他极为震惊,“你只需出两万美元就行”。
在逛遍了尼日利亚拉各斯的音像市场之后,孙言发现,由于经济条件和社会治安非常差,尼日利亚几乎没什么电影院,因此当地人最钟爱的娱乐活动便是窝在家里看“瑙莱坞”出品的电影和电视剧。而拉各斯音像制品市场不仅是尼日利亚最大的影视剧销售中心,还占据了非洲市场,甚至销售到欧洲。非洲各国流传着这样一句笑谈:“如果没有‘瑙莱坞’的影视剧,本地电视台就没法生存。”
目前,尼日利亚全国有50多万个家庭电影录像带发行租赁俱乐部,产业规模超过27.5亿美元。可见,“瑙莱坞”的产业链与众不同,它的发展之路是从DVD开始的,而能够进入院线播放的则非常少。
据了解,“瑙莱坞”电影在后期制作完成之后立即压制成DVD,然后以每张200奈拉(约合人民币10元)左右的价格在音像店出售。这个价格比1000奈拉的电影票价更为亲民,且容易为年轻人所接受,因而可以轻而易举地达到上万张的销量。
在当地拍摄电影成本低廉的原因还在于尼日利亚的电影产业欠缺结构,没有复杂的团队,甚至连布景都不需要,一些电影是在旅馆中拍摄,而另一些则可能在当地居民的家中或办公室里拍摄,这也是其可以一直维持平均每部电影成本在1.5万美元左右的原因。
市场大、低成本,因此每部“瑙莱坞”出品的电影投资回报几乎是成本的10倍。这样的走访结果,令孙言大受鼓舞,也让他下定决心大干一番。
净赚3.3万美元
《地狱爱情》是孙言的第一部片子,当他被带进拉各斯赫赫有名的电影梦工厂“瑙莱坞”,面对破烂不堪的场地、陈旧落伍的器材时,孙言有些迷失: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一名电影投资人及“名誉导演”?
“不少楼房的墙壁上悬挂着即将推出的新片的巨型宣传海报,在临街的墙上还张贴着不少招募演员的广告,四周散坐着很多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和许多群众演员,一切显得拥挤而震撼。”孙言告诉记者,虽然和国内相比,这些工作人员和演员以及拍摄器具看上去都是那么不专业,然而拍摄开始后,演员的才能让他大吃一惊。
在“瑙莱坞”,拍片子没有剧本,只有一个故事大纲,导演往那一站,向一众演员讲述完大体故事情节,然后直接开拍。这样的操作模式让孙言相当担心,可到了后来,他才发现自己的担心真是多余。当导演把自己想要的场景告诉那些群众演员后,他们便立刻全身心投入地表演起来,而且一遍就过,根本不需要重拍。
更让人意外的还有演员的表演。尼日利亚的公路十分糟糕,拉各斯的不少街道都是坑坑洼洼大洞小眼,而这里最常见的交通工具“奥卡达”(摩的)速度很快。剧中常常会出现主角骑着“奥卡达”的画面,有些警匪片还需要边骑边打斗,非洲女性又爱穿长裙,因此女演员的表演照常理来说是非常不易,如果在国内,拍这种镜头往往都是替身代劳。但在“瑙莱坞”,没有什么替身,全部需要演员自己完成,也许是非洲人拥有出色的运动细胞,演员们一般都能轻而易举完成,所拿的片酬也只是国内的1/10。
最终,孙言在尼日利亚的首部电影仅用十天时间就拍摄完毕,并很快被制成录像带和光盘送到了大街小巷成千上万个销售点。“我们不但在尼日利亚销售,还会卖到埃塞俄比亚、南非、坦桑尼亚等许多非洲国家。”面对一箱箱碟片,制片人得意洋洋地对孙言说。
一个月后,《地狱爱情》碟片就以每套2美元的价格卖出5万多套,根据合同约定,作为投资方的孙言除去2万美元成本后,净赚3.3万美元(约人民币20万元)。“看到没,这里电影投资回报率超过100%,在这里拍电影比玩股票还刺激!”尼日利亚的朋友拍着孙言的肩膀说。
“巫魔风格”是主流
如果说好莱坞以令人瞠目结舌的惊险刺激取胜,宝莱坞以叫人眼花缭乱的歌舞见长,那么“瑙莱坞”则靠让人恐怖的“巫魔风格”抓住观众。它的电影一般都是围绕巫术和魔鬼展开故事。
多数电影评论家认为,尼日利亚电影业开始于1992年的一部电影《奴役下的生活》。1992年,一位叫纳布的男子从中国台湾买了一批空白录像带回国销售,他寻思有内容的录像带销路应该更好,于是就自制了一部名为《奴隶生活》的电影,内容是鬼怪恐怖之道德剧,该片讲述了一个男人着迷于魔教,竟然要牺牲自己的妻子来换取财富的故事。没想到这部业余电影作品却狂卖75万卷录像带,让他一夜之间成了大富翁。于是后继者群起效仿,引发了本土自制自产的“瑙莱坞”。自此以后,这种巫魔风格的电影成为“瑙莱坞”的主流。此类电影大多描述穷人离奇变富、情敌变瞎发疯甚至当街裸奔狂叫等。电影的结局几乎都是施魔法者受惩罚,行善者终得好报。
《奴役下的生活》的制片人奥冈约佛尔曾说:“普通人想看看那些东西后面究竟藏着什么……我们也没有美化它,就是让人们坐下来想想,开拓一下他们的思路。看过那种电影后,好多人都不再信这些巫魔了。”
孙言告诉记者,“瑙莱坞”影片题材涵盖社会各个层面,围绕着浪漫男女爱情、穷人发财、民间传说和贪污腐败等展开。而“瑙莱坞”为满足“多部族、多文化、多语言”的非洲特色,也深挖各部族的传统传说和名人轶事,贴近非洲的真实生活。
艾比·贝西曾经在多部美国影视剧中出演重要角色。艾比·贝西指出,“尼日利亚人喜欢看电影,但是并不喜欢看好莱坞电影。在好莱坞电影中,黑人不是在刚一出现就被枪杀,就是代表着犯罪和地位低下,大多有一股抑郁的感觉。而尼日利亚人钟情于让黑人变得‘阳光’的电影,在这些电影里他们可以是医生、律师,可以成为他们所想成为的一切。”
在电影语言的使用上,瑙莱坞出品表现得十分国际化,英语达到44%,约鲁巴语占31%,豪萨语占24%,伊博语也有1%。
盗版成最大挑战
如今,在拉各斯巨大的露天影像市场上,每周都有十部以上的新片面世。而这些影片的投资一般只相当于人民币几十万元。不但在尼日利亚,整个非洲大陆乃至西方国家的影像销售点以及非洲人散居点都有“瑙莱坞”影片的市场。
然而,“瑙莱坞”要想保住其非洲电影大佬的地位,面临最大的挑战是盗版市场。
“瑙莱坞”收入来源主要依靠与有线电视的合约以及DVD的销售,对于投资人来讲,虽然赚钱,但主要也就是在发行的头两天尝些甜头,之后就是看着不断的盗版冒出而无能为力。这似乎与七八年前的中国电影市场十分相似。
在尼日利亚售出的10张DVD中,只有一张是正版的。你只要花上1美元,就能买到尼日利亚国内最新的电影,甚至电视台有时也会播盗版电影。盗版的猖獗令“瑙莱坞”的发展遇到了瓶颈,国外投资者终有一天会望而生畏,要想打破低成本、低品质的制作,使电影行业更成熟与规范,打击盗版势在必行。为此,尼日利亚总统乔纳森也曾下决心投入1.3亿欧元打击盗版。
不过,打击盗版还会带来一个问题,就是当地居民买不起正版。“每张电影光盘通常售价在2.3美元。尽管折合人民币不足15元,但在尼日利亚这样一个70%居民每日生活费不到1美元的国家中,这样的价格已经非常高昂,更何况花上6.6美元左右的价格能去电影院看电影。”孙言说,因此如何平衡市场和盗版之间的关系是尼日利亚电影业最大的问题。
随着尼日利亚电影工业的日渐成熟,电影的质量也越来越好,演员和新建的影院也越来越多。“瑙莱坞”最需要的还是钱。低成本、粗制作不是电影行业发展的长久之道,一旦盗版受到打击,大众又买不起正版,DVD市场就会萎缩,到时候投资者的回报自然会受影响,造成行业的恶性循环。
对于孙言来讲,目前他还有更多的事需要考虑,也许是他的下一部电影的选角工作,亦或是组建自己的电影公司,“虽然能赚钱,也能找到当导演的光荣感,但2万美元拍出的内容有时自己也看不下去。”说到自己的理想,孙言欲言又止,到底该如何走,他还需要更多时间去思考。
对于“瑙莱坞”来讲,未来的道路势必布满荆棘。“瑙莱坞”如何避免从电影市场沦为金钱市场是一个待解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