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怆的诗学
第一财经日报
维舟
《帝国的流亡》是一部未完成的著作。在某种意义上,它本身就象征着早逝的作者的未竟之志;但更重要的是,它是张晖多年来对原有文学史研究范式反思和不满之下,对古典文学研究的一次全新尝试。概言之,在这一书写中,关注的重心从赏析的文本或代兴的文体,转向了对诗人精神世界的关照。
选择南明这个时间节点并非偶然。这不仅因为张晖自中学立志于学时就着意于这段乱世,博士后课题又是研究南明的钱澄之,也因易代之际的变化与激荡,最能使诗人歌哭歌泣、感慨多思,所谓“江山不幸诗人幸”——虽然诗人本身也多罹受无尽苦难,但毕竟“穷愁易工”,而人的精神世界中,痛苦也往往比欢愉更深刻而多层次。此外,近百年来的中国文学史书写,强调“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所谓“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这一流行说法,导致古典文学研究中,对元代以降的文学偏重于俗文学,而诗词等雅文学反遭边缘化,本书的写作,在一定程度上即是对这一文学史书写范式的挑战。
在张晖的意识中,古典文学不是一堆死去的文献或材料、史料,“文学本是一个时代的情感、精神、感觉的集中体现”,因此,他的用意在于通过对这些人留下的诗作的重新释读,“丰富对于他们个人生命的认识”,而这种情感、精神、感觉、生命,则是超越时代、时时可以感触的,所谓“萧条异代不同时”。因此,他的用意不在赏析某首诗写得好不好,或其文学流派衍变,而在于其是否能展现诗人的情感、经验、思想,总之,即其内心世界及精神状态。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有点类似中国诗歌批评史上常见的“诗史”概念,只是在这里并不强调诗歌作为如实记录历史的材料功能,而突出其无与伦比的另一价值:文学才最能折射出一个时代的精神世界。所谓“历史是小说,小说才是真历史”,用书中的话说:“诗歌对于我们了解南明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几乎比任何其他文献(除了奏折)都能更真实和更可靠记载着当时人的思想和情感,毋庸说保存在其间的大量的直接的历史信息。”(页5)
在南明这个剖面上,可以看出在一个极端的困境中,传统士人如何进行痛苦的抉择。其奔走、流亡、返乡、离开,种种变故与痛苦,都是对其精神的磨难与考验,遂发为歌哭;这些极端的体验,既是他们各自生命历程的重要部分,又不断地塑造着他们。自然,这种情形之下,诗歌中难有欢愉或平静,因为时代的大格局便是动荡与悲歌,由此乃形成一种悲怆的美学。张晖特别注意到一种“死亡的诗学”,即士人们如何通过绝命诗来展现自己最真切的生命需求。对于这些效忠于一个走向失败的帝国的士人来说,只有死是最能体现其道德真诚的行为,因此这些绝命诗不诉诸文采,却能让我们极好地见证他们内心的挣扎与坚定、无力与解脱。
这些为什么重要?因为尽管时代有差异,但面对极端困境下的抉择,却是不同时代人们之中都能引起共鸣的。如果我们缺乏这种“想象的同情”,那么我们对不属于自己时代的文学作品也将无动于衷。为何杜甫拜谒诸葛亮祠堂时能因其“出师未捷身先死”而“长使英雄泪满襟”?为何杜甫本人离乱中的诗在千年后仍有力量?那都是因为文学能超越时空地唤起我们精神上的共振。如果我们认为那个时空及当时的人与我们完全不相干、也全然不同,那我们就变成了没有历史和传统的孤独者,这实际上意味着文化的丧失,因为过往对我们不具备意义了。
因此,Herbert Butterfield曾说,历史学家的工作也是具有自我个性的,冒险,“通过想象的应和,他让过去变得今人能够理解。他将过去的特定情境翻译成我们今天可以理解的情况。在这个意义上说,必然总是要从今天的观点来撰写历史。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每一代人都不得不重新书写历史”,那是因为,“我们探索过去,探索的不仅仅是事实,还有意义”——对古典文学来说,恐怕尤应如此;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本书所侧重的并非诗歌所记之事,而在其抒发之情。
刘铮在评《无声无光集》时曾说:“张晖特别重视诗人在特殊境遇中的特殊感受。”这句话用在此处也很允当。从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张晖虽然多年来治学方法有变,但这一关怀则一以贯之。他最初做《龙榆生先生年谱》便特别注意极端困境下知识分子的如何处身;他夫人张霖所译的《灰色上海,1937-1945:中国文人的隐退、反抗与合作》中,所表明的三种态度,实际上在明末也不例外,甚至如今面对外界环境的巨大压力时,知识分子的抉择也是如此,所以他生前自感处境类似明末的遗民。因此,《帝国的流亡》所面对的是一个具普遍意义的命题。
他肯定知道龙榆生在1932年就曾说过:“居今日而谈词,乐谱散亡,坠绪不可复振,则吾人之所研索探讨,亦惟有从文艺立场,以求其所表现之热情与作者之真生命。”龙榆生此处是针对词学而言,如替换为“古典文学”,则张晖之使命亦在表现诗人之“真生命”。龙氏1934年又言:“前辈治学,每多忽略时代环境关系,所下评论,率为抽象之辞,无具体之剖析,往往令人迷离惝恍,莫知所归。此中国批评学者之通病,补苴罅漏,是后起者之责也。”此亦针对明清词学之弊而发,观此可见,一代代学生之不断反思、批评,才是学术进步之道。
不必讳言,作为一部残缺之作,它在激发思考的同时,也有许多问题并未回答:既然当时的诗人普遍联想到与自己境遇相似的杜甫、将隆武帝视为光复汉室的刘秀,这表明人们似是在一个连续的历史时空中看待自己人生价值的,那这种历史记忆对诗人产生了什么影响?作为历史记忆的南明诗歌本身又有怎样的力量?人们为何选择诗的形式为载体?至少只见绝命诗而无绝命词。诗歌是窥见时代精神世界的镜子之一,在画作上亦可见到所谓“剩水残山”,这种视野中山河景象的变化,与诗人内心的感觉亦密切相关。这些士人具有公共意义的殉难、死节,是否会相互感染和强化?此外,书中虽爬梳了许多士人的流亡,但似却省去了朱舜水等向邻邦流亡的事例,而一些人虽然生存下来,内心之痛苦却并不比死难者轻,吴梅村便是例子,既是“帝国的流亡”而非“帝国的死亡”,则士人之多种抉择与生存状态皆可纳入。
当然,有一个问题或许永远没有确定的答案,那就是:文学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如果其意义在于展现作者的内在世界,则文学的价值便是在表现心灵上,而非文学本身的书写技巧之上。固然这合于“诗言志”,但如此文学好坏的标准也就变了。概言之,如从“文学史”转向“心灵史”,在破旧之余,尚须面对许多挑战,但至少已经指出了一个方向。
这本书能面世,凝结着许多人的心血。编辑曾诚是张晖生前好友,对他“帝国三部曲”的构想知之最深;虽然书稿所托得人,但总是未竟之作,中国社科出版社能出版此书,也是打破惯例之举;全书装帧设计者翁涌是为张晖事迹所感而主动请缨的,这个封面极得全书要旨,他泉下有知,是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