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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丁的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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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娅

花农悉心照料土地,对花的态度反而是粗放无为的,就像卡雷尔·恰佩克在《一个园丁的一年》中说的,劳作之后是耐心等待,日复一日,寡淡悠长。

上个月,住在海边的大叔叫我们去移栽一株腊梅,这株小树,在院墙边靠近肥料坑的地上长了五年,我们用十字镐和锄头轮番挖了十几分钟,每一锄下去风声呼呼货真价实,小树还是纹丝不动,我怀疑再挖下去,院墙都得让我们掀翻。腊梅旁是株老桃树,地下相互牵拉的庞大根系让人好奇。大叔转身回屋,提了斧头过来,老远喊着:砍断这些没用的根,我有把握的,能活,只要主根在。

经常见到这样气吞山河的园丁,不谨小慎微,你站在一株雏菊前呆望一阵,他们就提着剪刀出来,剪一枝,教给你扦插的步骤。我一直用小心翼翼的心情来种花,直到一天,亲见一棵在铺草皮的时候被一巴掌拍翻的松仁大的观音莲,兀自长出新鲜壮实的叶瓣,许多被风吹断的小叶片,也零星生根,对种植这件事一直坚持的无谓慎重才释然。

我问贡小宪的外婆,是不是北方天气更严峻,而我们种植的经验未必适用于他们时,外婆很认真地说,哪里都有哪里的特点,关键看你有没有好好观察环境的习性。

园丁都有些小偏执,每人爱种的种类不同。贡小宪喜欢多肉,成箱的多肉买回来,扔给外婆种,她看多肉等于看小猫小狗,有特殊的爱意,看玫瑰、蔷薇,则是普通的鸡鸭,只是一般的小动物;贡小宪的小姨喜欢玫瑰,家里百十平方米的小院,被她辟出六七平方米,堆个缓坡,种成一座玫瑰小山,她看玫瑰才有特殊爱意;外婆最爱种兰花,不分贵贱只要是兰花都喜欢,她说,大家觉得兰花难种,可能因为把它看得太郑重,什么花一被过分对待,它就不耐烦了。

听说花棚里的人新式的种法是给花放音乐,外婆就太高兴了,因为自己也给她的君子兰听过评弹,只不过是无心而为,外婆家在浙江,爱听评弹,放在卧室用两个木头条扶植的君子兰,想必也听了,这种不期然地与新式做法重合的喜悦,老人最需要了。

贡小宪“研究”植物,是从家里的院子忽然疯长出很多野草,而她需要仔细分辨哪些值得留下开始的。去年起她们开始养多肉,几十盆肉肉,陆续买来,有的则直接到村里的墙角去挖,农民拆瓦房的时候,也会卸下瓦屋上的肉肉,这些植物的土叫法是“瓦花”,贡小宪跟着网上的帖子和种花的书学了许多花名,会给每种被笼统叫作“瓦花”的肉肉命名了:火祭、黑法师、花兜、瑞典魔南景星……每个名字轻盈、璀璨,都值得念两遍。

与高冷的多肉植物精养派不同——他们把种植的心思放在如何让一株多肉的每片叶子的形状都合乎自己的意志上,贡小宪的外婆更喜欢看植物繁殖壮大这一最基本的生长现象上。与晚辈乐于研究标准化的养植方式不一样,外婆只是种它,在种植中得到直接的乐趣。问她,这么好的花怎么种出来的?答,随便一点种就好了,关键要了解它的习性。再问,怎么了解它们的习性的?每天早晨起来一盆一盆看。接着问,凭借什么相信植物是有灵性的?就是看它。

可能乡下的园丁差不多都这样,经验一箩筐,却给不了你成套的知识。一位搞种植的朋友,给过贡小宪的小姨两株蓝莓苗,只说是最好两株双种,大家都这么种,却说不出什么道道来。后来看到蜜蜂授粉,小姨才观察出这是雌和雄两株,经过授粉结果子才更多。这些从书本得来的知识,能够不断在实际经验中对照印证,算是年轻人种花的一种乐趣。

外婆种花的院子,原先是个鸡棚,土质油亮滋润,浇灌则用偏酸性的山泉水,问外婆种花的经验,似乎就这些了,但如果绕着她多问一点,也能慢慢想起一些有用的方法传授,比如,开花的植物需要施磷肥,磷肥怎么做、偏酸性的植物用啤酒稀释了喷洒花叶,多肉得施水果皮和核发酵成的肥料。但正像老道的思想家不会随便给人开书单、告诉你他正在看什么书,园丁也不会随便带你到她藏在角落的沤肥的地方,这个臭气熏天的场所是园丁最后的隐私了,她只愿意让你看到花最后的样子。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她自北京回到故乡大理定居,通过“吾乡吾土”记录大理行动者们的生活。)

责任编辑:刘万明 SF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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