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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东南第一州

中国经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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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洪安

六百年前,即明永乐十二年(1414年)正月,明成祖朱棣下了一道谕旨,命北京、山东、山西、河南、中都(安徽凤阳)、直隶(南京周边,今江苏、安徽等省)所属170处卫所,选派军士共13万,经大运河运粮北上,时称“漕军”或“运军”。明代极为重要的漕运制度,自此确立。

原来,这一年,北京紫禁城的营建工程正进入大会战阶段,同时朱棣调集全国50万马步军兵,准备二次北征蒙古瓦剌部,两者都急需巨额粮饷供应,而现有运力不敷使用。行事果断的朱棣遂采纳大臣建议,改革旧制,应付新局。

此次国家战略的重大调整,让淮水与运河交汇处,扼南北运河咽喉的名城淮安,迎来它最辉煌的一段时期。

漕粮百万 天下之半

淮安古称淮阴,历来为商业繁盛之城,又是兵家必争之地,出过汉初名将淮阴侯韩信。隋朝开凿的大运河,有近300里河道流经今淮安市境内,唐代日益发达的运河经济,让时称楚州的淮安千帆相接,四时不断,故白居易亦有诗赞曰:“淮水东南第一州”。

宋金元时代,淮水长期为南北对峙前线,淮阴、楚州发生过数次大战,又有黄河决口入淮,淮安一带,赤地千里。直到元朝一统,动用大批民力,凿通山东境内250里长的会通河,京杭运河自此全线贯通,而淮安州既为蒙元驻重兵控制南方的军事要冲,也是南北运输的大码头,商业得以逐渐复兴。

据《马可·波罗行记》描述:“淮安州是一甚大城市……其城有船舶甚众,并在黄色大河之上……有不少城市运货来此,由此运往不少城市,惟意所欲。应知此城制盐甚多,供给其他四十城市之用,由是大汗收入之额甚巨。”由此可知,元代淮安商贸之盛,尤以淮盐的集散转运,为政府带来大量税源。

这一切,都为明永乐年间淮安经济的乘势再起,做好了必要的铺垫。

明朝官修的《大明会典》记载,永乐十二年,朱棣“令湖广造浅船二千只,岁于淮安仓支粮运赴北京,其旧纳太仓粮,悉改纳淮安仓收贮”,“此漕运之始”。也就是说,官方文书认定漕运制度自此正式实行,并且与淮安关系甚大。

明成祖推行漕运后,在大运河沿线的淮安、徐州、临清、德州及天津都建立大型粮仓,供漕粮转运之用。后来采取“军民分劳”政策,即百姓将应纳赋税粮食运往指定仓库,江西、湖广米粮交淮安仓接收,原经江苏太仓港海运的江浙各府粮米也改拨淮安仓,其后再由“漕军”分段运送到北京。

另据史书记载,漕运制度确立后的永乐十二、十三两年,漕军承运粮食300余万石,其中从淮安仓支运的达160余万石,占了五成左右,自淮安仓往山东济宁仓的漕船,共有3000艘,也占了运河漕船总数的一半以上。

南船北马 辕楫交替

“襟吴带楚客多游,壮丽江南第一州。”

此乃明初闻人姚广孝对淮安的赞美。姚广孝即有名的道衍和尚,他智谋、学问及诗文俱佳,既是朱棣夺取帝位的主要幕后操盘手,又曾参与编修《永乐大典》。他所描述的淮安,俨然已重现六百年前白居易笔下那座名城的绝代风华。

元末明初时,后来成为淮安市中心的清河、青浦二区,仍是人烟稀少的“闲旷之地”。永乐年间朱棣的亲信平江伯陈瑄总督漕运,开凿清江浦河连通洪泽湖与淮水,沿此新运河两岸大举投资,陆续修闸坝、设粮仓、建船厂,周边地区迅速繁荣起来。清江浦也代替了原有河口,一跃变为淮扬运河北上漕船入淮入黄的主要口岸,放眼望去,“侨民宿贾、巨室鳞次”,“南船北马、辕楫交替”,极有通商大埠的气派了。

明代漕运总督长驻淮安,且往往又兼任河道总督之职,主持黄河治理,他属下的官吏、漕军为数众多,官署房舍,星罗棋布,大有省会的气象。每逢夏秋之交,来自湖广、江西、浙江、江南(今安徽、江苏)各省的运粮漕船,首尾相接,汇聚淮安,经漕督派人查验后,再依次北上。极盛之时,每年经过的粮船,达5300余艘,随船人员达五六万人,加上空船返回人数,更多达十一二万。

除了船上的漕军官兵、水手及押运官员外,岸上的纤夫、河防士兵等配套服务人员也不少,常年为淮安带来十多万的流动人口。为这些流动人口服务的酿酒业、饮食业、客栈业及蔬菜种植业等,十分繁盛,以至时人曾为“两岸漕船八十里,樯灯累累一时起”、“清淮八十里,临流半酒家”的壮观景象惊叹不已。

那时候,很多官私粮船只都会附带各地土产货物,在淮安上岸出售,河边百货堆积如山,人声嘈杂,就像今日的批发市场般热闹。淮安本地居民经商者多,外地籍商人也纷纷前来,城内设立了浙绍、福建、江宁、四明(即宁波)、新安(即徽州)、江西等各地商人会馆。到了清朝初年,当地还出现了商人出资主办的子弟学校,并得到官府特准“异地高考”,可以在当地科举考试中,专取商学名额六个。

运河之都 实至名归

经过明清易代的一段动荡岁月后,淮安作为漕运枢纽,很快恢复生机。据史料记载,清初的清江浦一地,仅登记在册缴纳营业税的餐饮旅业服务人员,即多达11000余人,可见过往旅客量之巨大。

即使是漕运地位开始下降的清中叶以后,每年通过淮安的漕船,仍有2600多艘,随船运丁2.6万人,这还没算上随船官员及河防士兵。

此外,淮安与扬州并列为淮盐的两大集散地,尤其是淮北盐场产盐,多经淮安中转。一来是漕运仓储设施,使淮安可以提供宽阔的食盐存放场地;二来漕船夹带私盐,也为商船主及商贩带来极大的利润空间。明清两代,淮北盐运分司所在的淮安河下镇一带,成了盐商聚居地,共有22条街、91条巷,号称“十三坊”。

到了清道光初年,即1830年前后,两江总督陶澍首先在淮北试行“票盐法”代替“纲盐法”的盐务改革措施,即打破原有官商垄断经营,引入民商自由竞争,使一度萧条的淮北盐业复见兴旺(详见2014年3月3日本报D4版《千载繁华广陵散》)。淮安西坝一带短时间内即建起22家盐栈,取代河下镇,形成新的淮盐集散地。

淮安自明清以来商业上的繁荣,还有一个特殊的旁证,即当地兴办的大量公益慈善设施。据光绪《淮安府志》记载,当时淮安城内共有善堂10处,药局3处,义地(民间团体出资修建的贫民公共墓地)15处。其经费来源,既有官方拨款,亦有士绅捐纳。

这些公益设施,体系完备,如专门照顾孤贫的养济院、公善堂,收留流浪者的栖流所、善济堂,收留弃婴的育婴堂、养幼堂,暑施药、寒施粥的继济堂粥厂,收养无依靠妇女的清节堂等。

在明清这样的传统社会里,国家所能提供的社会保障有限,大量慈善机构的兴起和长期运转,需要有富余的财力支持和热心的士绅操办,它往往比奢华挥霍的惊人财富,更能体现一座千年商城经济实力的足够雄厚,以及商业文明的深远积淀。

可见,自明永乐初年至清中叶的四百余年间,淮安之所以能与苏州、杭州、扬州合称运河沿线四大都市,并享有“运河之都”的美誉,绝非浪得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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