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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老病死抵不过柴米油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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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70年代的农村的夜晚,月黑风高,男人在外面喝酒,女人在家里干活,孩子在路上找爹

戚德志

那些惩恶扬善的故事,那些神神叨叨的故事,那些家长里短的故事,那些无疾而终的故事……若干年后,我在《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中重新读到

死亡随处可见,以至于有点像是作者的刻意安排。但以我的农村生活经验,这样的状态实在是太平常不过,生、老、病乃至死,在缓慢得有些呆滞的乡下,激不起哪怕一丝涟漪

那一个个戛然而止的结尾,就像正在夜晚的湿气中讲故事的大人,忽然发现孩子们已经睡着,于是,又困又乏的他们,也一耷拉头,鼾声震天

小时候,夏天,吃过晚饭,一家人就会到村头的公路边,跟全村的人会合,铺一张凉席在地上乘凉。

电风扇是有的,但一来电费很贵,要省着点用,二来农村动不动就停电,凭空憋出一身汗,还不如到风凉的地方透透气。

那时候的公路全是土路,旱得见不到雨滴的时候,骑自行车走过都会带起一圈的尘土,稍微下点雨,泥巴又粘得插不进脚。白天,公路上经过的车辆,五根手指就能数得清楚,到了晚上,路上黑魆魆的,断然不会有拖拉机什么的经过。

在这个天然的纳凉之地,刚刚抽穗的玉米使劲疯长,水库里的青蛙叽里呱啦。凉席下面的小石子大小不一,躺上去硌得生疼,可是,往左边翻滚两下,再往右边翻滚两下之后,竟然也感觉不到不舒服。

天幕上的星星低得好像随时就会砸下来,偶尔有几只萤火虫飞过,引得安静了没几分钟的孩子活蹦乱跳一番,大人们点着烟袋,在旁边呵斥着“脏脚别放凉席上”。如此三番两次之后,夜里的湿气渐渐加重,被瞌睡虫袭来的孩子们,就会要求大人讲故事。

那些惩恶扬善的故事,那些神神叨叨的故事,那些家长里短的故事,那些无疾而终的故事……若干年后,我在《我亲爱的精神病患者》中重新读到。这部短篇小说集中,那些既像杜撰又像现实的桥段,我猜应该是同为70后的赵志明在村头公路上听来的。

《另一种声音》里的小男孩,在被告知他的父亲死了之后,跟哥哥一起去鱼塘看夜。男孩拿着手电筒,不用来照路,而是把它随意地打向天空,做哥哥的在后面心事重重地踢着石子,手电偶尔把夜色中模糊的事物衬现出来,有时候突然出现的影子会吓出他一身冷汗。

《一家人的晚上》里的大妞和二妞,在一个风雪之夜,被德婶安排去镇子上寻找酗酒的老德。去的时候,她们拿了一把棉花上沾了煤油的火把,火焰被冷风拉成一面三角旗,照不清路不说,反而让她们陷在更深的黑夜里。回来的时候,姐妹两个拿着小杨——老德的酒友给的手电筒,一会儿照照远方鬼魅般的树影,一会儿照照像死人身体的一部分的黑暗的河水。二妞央求姐姐,不要乱打手电筒,她怕。大妞也怕,但她忍不住不照。

这就是上世纪70年代的农村的夜晚,月黑风高,男人在外面喝酒,女人在家里干活,孩子在路上找爹。有时候,他们能找到一个醉得神志不清的男人,可至少还会喘气,更多的时候,他们什么也找不到,或者,干脆就是一具死尸。

死亡随处可见,以至于有点像是作者的刻意安排。但以我的农村生活经验,这样的状态实在是太平常不过,生、老、病乃至死,在缓慢得有些呆滞的乡下,激不起哪怕一丝涟漪。冬天里出太阳的日子,一堆老头在墙根下,似睡似醒,融化的雪水从屋檐上滚落,滴水吧嗒吧嗒溅起来,带着热气,打在他们满是油灰的棉裤上。蓦地,村子西南角传来一阵哭丧,那些老头又似睡似醒了半天之后,忽然就有人说,谁谁谁家不行了,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日头逐渐偏西,吹过来的风里明显有了寒意,先是最边上的老头,起身,拍打拍打屁股,一言不发地就走了。接二连三,老头一个一个起身,什么也不说,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人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攥在他们的手心里。

《I am Z》里的瞎子,把用来打Z的竹棍留给他,让他用这个探路,然后,“说完就死了”。《一家人的晚上》里的老德,喝醉之后走进冰冷的河里,“冻僵的尸体像一只暗色的虫子”。《我们都是长痔疮的人》里的人,要么被屎憋死,要么好不容易吃饱却因为冬天去掏河泥而溺水。《村庄落了一场大雪》里的女人甲,跟讨饭的女人乙,整整一夜没说几句话,第二天女人乙发现女人甲“脸部冰冷,已经僵硬,似乎和床板还有被子冻在了一起”。

死亡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吗?有时候,它甚至跟一片随风摇曳的落叶那般,有点轻飘。空旷、缓滞、俗常的农村,具备这种让一切大事不显山不露水的强大能力。但有时候,较真、刻板、执拗的农村,又会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而钻进牛角尖,就像《打赌5块钱》里的场景。

两个人喝下一斤白酒之后,马小狗和老二头较上了真,为了怕不怕老婆的事情而拌嘴。好不容易老二头服了软,仗着酒劲的马小狗,又拿冬天到河里游泳的事情刺激他,两个人于是以5块钱赌东道:马小狗下水游个来回,赢5块钱,要是游不完,输5块钱。

马小狗游完之后,虽然脸无血色嘴唇发白,却嘴硬不肯要老二头的5块钱,老二头死活愿赌服输,亲兄弟明算账。马小狗遂接过来,约老二头下次喝酒他请客。一个星期之后,马小狗死了。

作者没说,马小狗的死,是不是就是因为游的那5块钱的泳,也没说,那些亡者的身后之事究竟如何。从正统的文学理论的观点来看,这样的结构难免粗鄙、随意,但那一个个戛然而止的结尾,就像正在夜晚的湿气中讲故事的大人,忽然发现孩子们已经睡着,于是,又困又乏的他们,也一耷拉头,鼾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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