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值观分歧推动选民把票投给并不保护他们利益的人
21世纪经济报道
文化战吸引选民为共和党极右翼投票
赵忆宁:从堪萨斯州目前税收制度的巨大改革可以看出,共和党在堪萨斯州确实是拥有强大的力量。能不能请您具体为我们介绍一下,堪萨斯州从州长,到参议院、众议院,再到县域一级,共和党在堪萨斯州究竟具有多大的势力呢?
杰森:我想这是一个从具体政策到选举相关问题的完美过渡。堪萨斯州在美国国会有4个众议院议员席位。在2006年时,这四位中有两个是民主党人,两个是共和党人。到2010年时,只有一个民主党人,三个是共和党人。现在,美国国会中已经没有堪萨斯州民主党议员了,四个都是共和党人。
在2010年,堪萨斯州民主党在州众议院选举中输掉了16个席位,从原来125个席位中的49个席位变为了33个席位。在2010年以前,在堪萨斯州参议院中一共有40个席位,其中有8个是共和党席位,还有13个则是共和党的温和派。这些人形成了一个21票的联盟,刚好超过了半数。所以对于那些取消所得税的法案从来没有通过过。但是从2010年开始到2012年,新选举的州长Sam Brownback是共和党的极右翼分子,他在共和党党内选举时开始将原来的温和派的共和党人一个个清除出议会,而将哪些温和派所在选区中的极端右翼分子选举为议员,这就导致现在州议会中温和的共和党与民主党的联盟被瓦解了,包括取消所得税在内的极端法案都得以通过。
赵忆宁:州长、参议院不都是选民们投票选出来的吗?
杰森:表面上看上去,现在堪萨斯州能够通过这些法案的原因在于,目前选举的程序导致了极右翼的共和党人被选进了议会与政府里。但是,如果站得更高去看这个问题的话,很自然会产生一个新的问题:为什么人们会为那些极端右翼的共和党人投票?为什么这些普通的选民会选择这些并不保护他们自己利益的人?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也正在进行研究和调查。其中一个非常有可能的解释是,在关于是否允许妇女堕胎这个问题上,人们的观点和我们民主党不一致。他们可能认同温和的共和党人和民主党人在很多问题上的观点,但唯独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完全不认同。也正是因为不认同,使得他们最后在投票的时候并没有投给民主党。
赵忆宁:这个问题很棘手。
杰森:对于这一棘手的问题,我们也在尝试找到一些解决办法,比如我们在竞选时更多地强调人们与我们观点一致的那些议题。我们还在继续调查除了堕胎问题以外,人们对于很多其他议题的观点,比如枪支管制、同性恋婚姻等等。
赵忆宁:你们现在做这些研究时,是否发现,人们选择并没有代表他们利益的人,是因为在制度层面上出了什么问题?
杰森:没有。这对于美国人而言是一个很大的历史问题。Emory大学的教授Drew Weston曾经写过一本书,叫《政治头脑》(The Political Brain)。他是一个社会学家,也是一个政治学家。他做的研究非常深入,包括与选民的访谈等等。最后得出一个主要结论,即共和党人在1992年选举后就已经将他们竞选的主要观点不再与人们的经济生活紧密联系在一起,而是与美国人的政治生活、价值观念挂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共和党人宣称自己代表的是一种最典型的美国生活方式。不仅如此,共和党人还利用美国有很多的教徒,通过宣称党的理念与基督教义的相通之处等,获得了美国民众的认同。与之不同的是,民主党人是富人群体,或者即便不是富人群体,也都是智力精英人群。他们多居住在东西海岸。因此共和党人在竞选时就会宣称,民主党人的生活方式与普通美国民众的生活方式是不同的。因此,美国的选举争论焦点就逐渐从经济利益转移到人的价值观念之上。对于两党而言,竞选也就成了怎样获取选民心理上认同感的征战。
曾经有人做过一项研究,对于一件事情给你一个正面的印象,同时从另一个方面给你一个负面的印象,来测试你对于这两点哪个印象更为深刻,答案是人们往往对于负面的印象更为深刻。因此,共和党人在选举过程中不断强化民众对于民主党的负面印象,以此来获取更多普通民众的支持。
现在,民主党面临一个很大的挑战,就是怎样将人们对于经济利益相关问题的判断与对于社会问题、宗教信仰等方面的问题分离开来,使得美国人民可以清楚地发现尽管共和党一直宣称自己代表的是普通美国群众的利益,但事实上他们所推行的政策一直只是为富人阶级服务的。当然,要做到这一点是非常困难的。
共和党有许多外围团体
赵忆宁:堪萨斯州民主党州委员会的构成大概是怎样的呢?
杰森:我们有一个州委员会主席,每两年选举一次。而从基层来说,以社区为单位,每个社区有两名代表,这些社区代表聚在一起选举镇一级的代表,镇一级代表聚在一起选举议会选区(congressional district)代表,再由这些代表选举州政党的主要领导成员。领导成员除了主席以外,还有副主席、财务总监以及秘书长。除此之外,还有五个工作人员,我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个公关部部长(communication director),主要负责向外传递信息,与媒体等打交道,同时还从事一些研究工作,包括什么样的信息适合传播出去,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传播出去等等。另一个是外联与培训部长(Liaison and training director)。这个人主要负责在基层党组织间培训人员和传递信息。另一个是融资部部长(fund raising director),主要负责筹款。还有一个是政治部部长(political director)。在他之下一共有13个不同的领导小组,比如妇女小组、黑人小组、拉丁裔小组。
赵忆宁:民主党的组织设置与共和党有什么不同之处吗?
杰森:在美国州级委员会层面,民主党与共和党之间存在很大不同。共和党只有一个执行部长(executive director),而且是全职的,就像我一样。这意味着他们没有专门的筹款部长、公关部长,也没有专门的外联部长、政治部部长。他们没有专职的党务工作人员。以堪萨斯州为例,他们也确实并不需要,因为他们倚靠那些非常富有的捐赠者,比如科赫兄弟为他们所有的行为买单就行了。所以他们只有一群非常富有的钱袋,而不需要依靠其他专职的工作人员去帮助他们与外界沟通以及筹款。与此同时,在共和党外还有许多外围团体,这些外围团体负责帮助他们开展选举政治宣传、筹措选举经费等等,这也是目前美国政治体制中一个最大的问题。
这些外围团体得益于联邦最高法院关于“公民联合会”(Citizens United)一案的裁决。在这个裁决之后,联邦选举法律对于“外围团体”的筹款金额、筹款来源、助选广告等限制都消除殆尽。而作为政党的我们对于筹款是有很多的限制的。导致的结果就是,科赫兄弟可能会赞助这些外围团体5000万美金的竞选款项,然后再由这些外围团体帮助共和党去做所有与竞选相关的事宜,而不需要全职的职员。但很显然,我们并没有这些外围团体(外部机构)。我们所有的竞选相关事宜都需要依靠我们的职员。这种情况在堪萨斯州尤为突出,因为科奇兄弟是全世界第32和33位最有钱的人之一,我认为这也是明尼苏达州和堪萨斯州在选举问题的起跑线上就不一样的原因。现在,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主席正在努力建立一个联盟,以向政府反映外围团体存在的危害以及限制他们的必要性。
奥巴马胜选得益于选民数据库建设
赵忆宁:州议会通过的减少所得税的法案已经出台,实际上是违背了99%的人意愿,而服从于1%的意愿。我能不能这样猜想:是不是民主党在堪萨斯州的机会反而来了?
杰森:是的,我认为是这样。
赵忆宁:那你们现在正在做些什么,你们未来又打算做些什么呢?
杰森:有三件事情。首先,壮大我们的队伍,对象是年轻人、非洲裔和拉丁裔人群。我们计划要先做前期摸底,看看有哪些人可能发展为民主党员。据2010年美国人口调查的统计显示,堪萨斯州去年人口增长了22.4万人,在这其中,有16.8万人是西班牙裔或拉丁裔人,在过去十年超过60%的新增人口是西班牙裔或拉丁裔人。所以,我们专门雇人对西班牙裔和拉丁裔人进行研究和调查,与他们进行沟通。
另一方面,我们打算向全堪萨斯州的人展示现在的政府已经错得多么离谱。我们将向人们展示政府在遇到前面所提到的问题时所面临的选择,他们可以保护富人利益或是提供更好的教育服务。我们希望走上街去与选民进行更多的沟通。
最后一件事情我们将它称之为微观目标锁定(micro-targeting),这是一个使我们能够发现一个人是否认同民主党政见的过程。方法是通过市场营销的数据挖掘方法,分析选民党派喜好,识别可能的支持者。另一个与微观目标锁定相关的因素则是沟通的方法。我们在与选民交流的过程中,可以不局限于某一个议题,而针对他所关注的话题与他交谈,并尽可能地说服他。这种交流方法可以是定向的电视广告、电台节目、电话,也可以是上门与他们进行直接交谈。用不同的方法使我们的沟通涵盖更多具备说服力的信息。所以我们将花一整年的时间来测试信息本身以及信息传递方法的有效性。
我们还将做另外一件事,即招募候选人。我们将询问选民,让他们推荐那些在团体中富有声望的人,来看看他们对于参加选举是否感兴趣。因为我们确实相信,目前的情况对于民主党而言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因为共和党现在推行的政策触犯了99%的人的利益。我们相信我们的这些做法还有可能赢得那些温和的共和党人的支持。
赵忆宁:您是否有堪萨斯州投两党选票的选民数字?
杰森:民主党共有373273人,共和党有711792人。另外,既没有选择民主党,也没有选择共和党的有436083人。目前尚不清楚情况的有9674人。总计为1530822人。
赵忆宁:这个数据是哪一年的?
杰森:数据来源于民主党在2004年建立的一个数据库。这个数据库的名字叫Vote builder。2012年奥巴马在与罗姆尼的选举竞争中获胜,很多新闻报道、政治学研究者都对奥巴马获胜的原因进行了分析,人们得出的结论认为,是奥巴马团队在数据分析、运用新技术等方面完全超越了共和党。而且这个数据库是给全国民主党委员会共同分享的。
赵忆宁:是开放的吗?
杰森:不是,是内部的数据库。民主党通过这个数据库就可以知道人们的宗教信仰、受教育程度等等。我认为这个数据库太好了,因为我可以了解到那些宣称自己会为民主党投票的人的具体情况。而对于那些原本宣称会投票给我,但最终却没有的人,我也可以通过了解他的背景信息情况,知道是为什么。在堪萨斯州,有一些人非常坚决地反对枪支管制,但同时他们也非常坚决地支持政府应该给年轻人提供优质的基础教育服务。所以我们可以将这些人群进行细分,找到这些人在不同的问题方面矛盾的交叉点。所以这个数据库毫无疑问是民主党在选举过程中一个很重要的工具,它使得我们的研究范围缩小到了街道、社区、家庭乃至个人。
赵忆宁:建立这个数据库的初衷是什么?是民主党的创新吗?
杰森:这个数据库是从2000年开始建立的,当时戈尔与布什在竞选过程中输掉了俄亥俄州的竞选,俄亥俄州一直是选举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州,而知道俄亥俄州的结果是在知道佛罗里达州之前。当时共和党在俄亥俄州有一个数据库,但民主党并没有,这也就催生了民主党要建立一个完善的数据库的行动。而事实证明,在2012年奥巴马竞选过程中,这个数据库确实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在帮助和培训州委员使用这个数据库中做出了很多努力,包括怎样才能最大化挖掘这个数据库的潜力。
(此次采访完成于2013年6月18日,得到了美国绿点战略咨询公司的大力协助。该公司致力于搭建中美两国政治、经济交流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