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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灵的秩序

21世纪经济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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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辉煌

[编者按] 中国乡村的社区建构是多样态的,也是多层面的,而春节正是观察这种丰富性的一个重要契机。曾在或正在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就读的一批年轻学者就自己的回乡见闻写了系列文章,对当下全国各地乡村社区建设有许多深入细致的观察和思考。本版此次刊发一组有关乡村风俗信仰的观察,以飨读者。

我们住在闽南的一个普通村庄里,这是父母的第三个居住地了。每逢春节,就犹如打仗一般,千里迢迢折腾回去,到家里更是要忙里忙外。话说家里过年,主要忙活两件事情,一是亲戚邻居频繁串门聊天,一是频繁地参拜神灵。这里主要讲讲神灵参拜的一些习俗。

小时候天天在家里,知道从年头到年尾,几乎隔几天就要参拜一次神灵。除夕这一天也是神灵接受参拜最为集中的一天。参拜神灵颇有讲究,时间和顺序都有一定的规则。

除夕早上一起来,首先要参拜的是天公。虽然母亲也不清楚天公是何方神圣,但是从贡品的丰盛程度以及参拜时间来看,估计是天上位阶最高的神。天公的神力如此之大,以至于不可能用任何偶像来表征他;他居住于天上,平日里很少参与人间个体家庭的俗事。因此,参拜的时候,每家每户在大门口摆一张桌子,上面放一些干果、生的面条和米粉、用红薯粉蒸的年糕、半熟的鸭和肉、水果、酒水和两支红烛等,每一样贡品上面再放一小张红纸。母亲把我从广州带回的特产“鸡仔饼”也当做贡品摆在了桌上。一般家里的参拜都是由女性进行,平时也都是由母亲一人操持这些事情。考虑到我已经成家,母亲希望将这些礼仪传授给我们,可我爱人是外省人,也许是担心在和神灵沟通的时候存在语言障碍,母亲没有要求儿媳立马接手,而是让我先实践一番。燃香,祈祷,烧金(神灵界通行的货币),放鞭炮,算是完成了一套参拜仪式。

天公参拜完之后,接着参拜其他神仙。我们家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住在一个更为偏僻的山村,这是父母的第二个居住地。当地建有一个颇为灵验的寺庙,供奉着五尊菩萨,我认识的有如来、观音。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们迁到现在的居住地。在告别原住地时,父母到寺庙里讨要了一个香包,据说能够代表几尊菩萨的旨意,这个香包现在就供奉在家里的大厅墙上,正对着大门。在母亲的指引下,我们把桌子抬到香包下方,就着参拜天公的礼物继续参拜菩萨。据我所知,当初和我们住在同一个山村的邻居几乎都往外搬迁了,而搬迁的人家无不继续供奉着寺庙的菩萨(香包)。说不清楚,这么多年供奉着非本地寺庙的菩萨,对于这些朴实的人家到底是一种负担还是一种福泽。也许两者都不是,时刻保持着人神两界的关联而互不舍弃,可能正是闽南人的一种生活方式。燃香,祈祷,烧金(没有放鞭炮),又完成了一套参拜仪式。

接着是参拜灶神。理所当然,灶神君的神龛供奉在厨房的墙上,由于房屋装修的缘故,神龛被一面印有灶神的瓷砖取代了。给灶神的贡品不多,相较于天公和菩萨,甚至可以说有点寒碜。在当地人看来,灶神与人的关系实在太近了,平日里有什么好吃的,还不是灶神首先受了益。正是这种日常的亲近,反倒使得人们在重要的节日中无需供奉太多。燃香,祈祷,烧金(没有放鞭炮),对灶神的参拜算是结束了。

家里的神仙基本参拜完毕,母亲又装了一些供品放在篮子里,领着我们到自然村里的伯公庙参拜。伯公庙不算大,供奉的是土地神。在伯公庙的正对面,建有一个戏台,每年农历八月十五是本地伯公的寿辰,村民都要筹资请个戏班子来唱戏或者至少是放几场电影。在我们这里,每个自然村都有自己的伯公,各自的生日也不相同。每逢伯公生日,也是自然村盛大的节日,亲戚邻居相互宴请,俗称“闹热”。有些村的庙大一些,供奉的菩萨多一些,在庆典的时候还要将诸神抬出来沿着村庄巡游一圈,村民则熙熙攘攘、前后簇拥,好不热闹。有时候两个相邻村庄的伯公在同一天生日,在巡游的时候就经常因为谁先谁后而发生械斗。

我们到伯公庙的时候,已经有几家人在参拜,还有几家人在排队等候。来的人越来越多,都挤在伯公庙前面。妇女之间叽叽喳喳地谈话说笑,张家长李家短地议论起来。伯公庙今年的看守也过来了。看守由每家每户轮流进行,任务是对伯公庙进行日常的管护以及保管公家的一些财物,如举办红白喜事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等。看守从仓库搬出一张桌子,抹干净之后放在伯公庙前面,供更多的人同时参拜。燃香,祈祷,烧金,放鞭炮,随着对伯公参拜的结束,上午的参拜仪式也就告一段落了。

到了下午,家里的新媳妇开始张罗团圆饭。把菜做完之后,时间也不算早了,我们急忙把这些熟菜端上桌子,准备至关重要的一场参拜。此时参拜的对象是香火,也就是列祖列宗。由于我们是从泉州搬迁过来的,周围的邻居也来自五湖四海(主要是泉州和漳州),不同的血缘和姓氏使得我们这个村庄显得有些特殊。这里没有我们林氏的祖屋,也没有林氏的祠堂,这些都在遥远的泉州老家,亦即爷爷和父亲的第一居住地。因此,我们只能在家里对着从老家带来的一抔香灰进行参拜。

与参拜其他神灵不同,对祖先的参拜要以熟食为贡品,还要摆上米饭和碗筷。从某种意义上讲,祖先从来就没有远去,他们始终是家庭生活中的成员。作为前辈,他们是一个家庭和一个家族的精神家长。子孙后代的不孝、不出息,都被认为是对祖先荣耀的辱没。烧金完毕,母亲把两枚硬币交给我,让我对着供奉在墙上的香火卜了一卦。哐当两声,硬币落地,我蹲下去仔细查看,发现刚好一正一反,表明祖先对我们的贡品和诚意甚是满意。我把结果告诉母亲,她的神情顿时轻松了许多,赶紧上前对着香火作揖表示感谢。祖先的满意,不仅仅是针对当下的贡品,也意味着家人一年来的行为举止是合乎规范、没有辱没祖先的。因此,若是卜卦不顺,家人都会惴惴不安,要虔诚地反省自己可能的过错,然后再次卜卦,直到祖先满意。

因为存在丰饶复杂的神灵体系,闽南人家的日常生活总是要多几分约束,言谈举止不能放得太开,否则容易惹怒了各种神灵。在这样的环境下长期生活,很容易就变得寡言少语和偏安守旧。规矩无处不在,如果你不是从小生长于此,难免觉得有些压抑和不自由。江汉平原的一个农妇到我们这边打工,对我们这边的生活习惯实在是忍无可忍:隔三差五地拜神,这些人到底怎么了?他们没办法理解,这些参拜仪式是要伴随着闽南人走完一生的,甚至过世多年,依然脱离不了这些仪式。

祖先神灵虽然约束个人的行为举止,但人们更认为他们是一种重要的保护力量,而其他神灵崇拜则共同强化了这种力量。神灵崇拜讲究的是尊卑秩序,并且教导现世中的个人也要遵从尊卑秩序。晚辈对长者必须充分的尊重,否则会遭受舆论的谴责。也许正是这种不离不弃的人神关联,使得即使在我们这样一个杂姓村落也能滋生出较强的地方规则和社区团结。没有宗族,却有宗族性,这也许能够概括这个村庄的性质。从这个意义上讲,神灵崇拜的存在以及通过神灵崇拜所形成的社区集体行动,形塑了这个村庄的生活逻辑与道德秩序。

都说闽南人迷信,他们痴迷并相信某种超人的力量,自觉接受来自命运的种种安排。“命生的”,这是当地人用来解释各种或幸运或不幸的遭遇时常用的语词。某个人升官发财了,是“命生的”;某个人中年丧子,是“命生的”。甚至我读了博士,也是“命生的”。因为相信一切自有安排,人们在得意的时候不能太过张扬,那些都不是你应得的,而是你生逢其时,得神灵庇佑的结果。遭遇挫折的时候也不能太消沉,时运总有好转的一天。大喜或大悲都是不恰当的,敬奉人事,而虔听天命,这才是一个成熟的人。

堂姐信基督多年,但是从来不愿意在我们面前表露,以至于我直到今年春节才听闻。家人对于她的信教不以为然,谈到这一点,堂哥露出些许的不屑,“中国人,干吗信基督教!”作为新时代的人,堂哥相信科学,但是对各种神灵参拜并不排斥。他知道自己脱离不开这条“生命之河”的牵绊,在那里,他能够找到世代沿承的身份认同。

这就是神灵及祖先崇拜的力量,即使没了庙宇,没了祠堂,它们依然会以各种方式散落在每个家庭里。望着门外,就是天公;对着厅堂,就是香火;一块瓷砖,即为灶君;一抔黄土,可为土地。只要家庭继续传承,对神灵的迷与信就会在农村延续下去。

这么说,离不开的,走不出的,也许不是神灵的秩序,而是家庭的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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