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俗中的宗教生活
21世纪经济报道
张建雷
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天,按老家的规矩是要早起的。村里人相互见面,都要问候一句“起的早吗”?起得早是要赶个好彩头,预示着一年顺顺利利。
鞭炮声响,饺子下锅,新的一年就此开始了。吃过饺子后,村里的晚辈就要去给长辈拜年。
一
拜年的范围限制在五服以内,按村里的老传统,五服以内的亲属被称为一“门子”。在我们生产队,张姓共分为三个“门子”,俗称“老三门”。一个“门子”一般是以同一个高祖(五代)为单位,三个“门子”自三个高祖传承而来,张姓的三个高祖之间是亲兄弟关系。因此,村里也有张姓都是一家人的说法。遇到红白喜事、生病住院都要前去帮忙、探望。但是,“门子”之间的界限也是很清楚的,只有一个“门子”才是一家人。
我们这一“门子”共有12户,约50人,能够记忆清楚的是同一个曾祖(四代)。每年的除夕,我们这一“门子”的成年和未成年男子要一同到曾祖和祖父的坟墓上祭拜。在小的时候,到祖坟上祭拜是很正式的,要摆放供品、跪拜、烧纸、放鞭炮。后来,程序就简化了很多,只需要烧纸、放鞭炮或烟花就可以了。祭坟之后,一“门子”的人要一起聚餐,通常是由成年男子参加,聚餐的费用由12户人家轮流承担。
拜年的时候,首先是从一家一户开始的。一家一户拜过年后,我们这一“门子”(以成年男子作为代表)要一起到祖父和曾祖的牌位前,给祖父和曾祖拜年。祖父和曾祖的灵位牌一直放在三堂叔家,每年我们这一“门子”集合的地点也是三堂叔家门口。但是,今年,三堂叔归信了基督教,祖父和曾祖的牌位就移到了四堂叔家。人到齐了之后,我们一起在祖父和曾祖父的灵位前作揖、磕头,作一个揖,磕三个头,给祖父和曾祖父拜年。
从四堂叔家里出来后,我们这一“门子”又在生产队转了一圈,挨家挨户地给“老三门”中的所有长辈们拜了年。路上遇到另外两个“门子”,大家相互递了根香烟,问候了几句。
二
在回去的路上,我问父亲,为什么信了基督就不能将祖父和曾祖的灵位牌继续放在三堂叔家了。父亲说,是因为信的神不一样,三堂叔信的是上帝,信了上帝就不能信别的神了。父亲的回答引起了我的好奇,我故意问父亲,我祖父和曾祖不是祖先吗,怎么是神呢。父亲的回答,倒也干脆,哪有祖先,没有祖先,你祖父是神。我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或许,父亲根本就没有祖先的意识,祖父和曾祖都是作为神存在于父亲的信仰世界中,这个神不同于上帝,也不如南方宗族村庄中那样明确地同遥远的祖先结合为一体,而是仅福泽于其五代之内的子孙的“家神”。父亲说,祖父和曾祖的灵位牌也称为“主”,在“老三门”中,每个“门子”都有一个“主”。
在华北农村,不同于南方宗族村落,华北的村庄中既没有用于祭祀祖先的祠堂,也没有供奉地方神灵的庙宇。在基督教传入之前,寄托农民的宗教生活的只有各个“门子”的老坟地和灵位牌。坟地中埋葬着前代人的肉身,坟地的风水关乎着后代人的生活,灵位则寄托着前代人的灵魂。谁家有儿子结婚,都必须要领着新媳妇到自己家的老坟地和灵位前祭拜,以告知已故的亲人。谁家的儿子有出息,往往也要归功于老坟地的风水好。坟地和灵位,沟通着农民生活中的神圣和凡俗,既构成为已故亲人的归属之所,也是作为农民现实生活的归属之所。
三
三堂叔归信基督教,并不在我的预料之外。前几年,三堂叔在村里的砖窑厂打工时,出了事故,双腿被机器压断,导致终身残疾。虽然砖厂补偿了他足够的医疗和生活费用,残疾却是无法康复的。近些年,村庄中因遇有疾病或灾害而归信基督教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在这一群体中,起初,是以上了年纪的妇女为主,慢慢地,许多年轻的妇女加入了进来,成年的男子的加入也慢慢不足为奇。
在我小的时候,母亲就已信仰了基督教。母亲是位典型的农村妇女,勤劳、简朴。长期的艰辛劳动,使母亲落下了一身的病。母亲信仰基督教,就是从治病开始的。后来,母亲去教堂时,也偶尔带我去。再后来,我上学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村口的那间教堂。
大年初一早上,母亲说要到教堂去,我也突然想到那所教堂去看一看,就跟着母亲一起走了过去。
教堂已经翻修了一次,显得有些高大、气派。母亲说,在一些重要的节日,教堂都会有歌舞表演。大年初一也不例外。八点一刻左右,教堂里就陆续坐满了人,很多后来者就只能站着。大概有三百人,包括五十名左右的中年男子,其他的都是妇女,其中老年妇女居多。
表演开始之前,有五位妇女走到台前祷告。祷告的内容主要与自己的颇有些“神奇的”经历有关,其中一位妇女将自己年前经营较为顺利的苹果和鞭炮生意归功于基督的保佑。主持者也不时地插话,讲述了一位教徒在基督的庇佑下成功地治好了一场大病的例子。
没多久,表演就开始了。表演以青年妇女的舞蹈为主。十一点半,教堂中人已经准备离去,到了回家做饭的时间了。十一点四十左右,表演结束,全体起立祷告后,各自散去。
在华北,庙宇较少,基督教的传入巧妙地利用了本地农民求神拜佛的喜好,迅速地扩张了起来。在南方的农村则到处可见各种各样的庙宇,庙宇中的神灵鬼怪更是面貌繁多。
基督教堂在北,老坟地在南,一北一南,似乎是在呼应着,又似乎是在对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