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批”隐忧
法治周末
在位于地下的聚龙外贸服装商场里,有悠闲逛街的人,也不乏拉着小轮车匆匆打货的。
上世纪80年代中期,“动批”还只是北京动物园附近聚集着的路边服装摊位。逐渐地,这些路边摊转型为成片的服装批发商场。“动批”由此声名鹊起,也成为城市商品经济发展的一面镜子。然而,由于互联网商业模式的冲击以及城市本身的不断发展,“动批”搬迁已然成为不可回避的问题
尽管搬迁传言已被官方证实,但眼下,“动批”的人气依然不低:从事服装批发生意的商户依旧忙碌、“打货”的时尚青年形色匆匆、蹲守街边的快递员随时出发……这些人,组成了“动批”小王国,也见证着这一知名市场的最后身影
图/文 法治周末记者 高欣
“要搬?4年后吧!”1月14日清晨7点,当法治周末记者刚走进北京聚龙外贸服装商城,一位操着东北口音的中年女摊主正对着旁边的摊主大声说话。
“是啊,反正咱们跟市场签了好几年合同呢。”后者回应女摊主道。
3小时前,以聚龙、世纪天乐、金开利德等几家大型服装批发商城构成的一个“小王国”,已经摸黑开始了一天的高速运转。
这个“小王国”位于北京市西城区(2010年7月1日,北京市宣武区并入西城区。此前,聚龙等邻近的服装批发商城就位于西城区)中心地段,紧邻西直门、北京展览馆和北京动物园,是中国北方地区最大的服装批发集散地。由于和北京动物园仅一路之隔,它又被称为“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以下简称“动批”)”。
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服装批发商人涌入“动批”。他们手拉小双轮车,行色匆匆,穿梭于人流之中,直奔各自经常拿货的店铺。
距离一个地铁出口不远处,紧靠市场搭建的简易房里,多家快递、物流公司网点严阵以待,以应对上万件的日发货量。
然而,再过一段时间,北京城中的“动批”将不复存在。
今年1月7日,北京市西城区副区长孙硕在西城区“两会”首场发布会上表示,“动批”中的批发市场和业态将转移出北京中心城区,现有服装批发零售业态调整为服装零售、展览展示、现代电子商务等业态。这一消息也证实了此前的“动批”搬迁传言。
事实上,去年年底,西城区已正式挂牌成立北京北展地区建设指挥部,负责对包括“动批”在内的北展地区产业进行规划布局。
有人认为,“动批”搬迁虽已正式纳入政府规划,但商圈内复杂的产权关系和利益纠葛以及涉及人群的庞大复杂,都将因搬迁浮出水面。而这些问题,都将成为“动批”搬迁绕不过的挑战。
淡定甩货的摊主们
动迁消息传出刚过一周时,“动批”中的摊主们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忙。没生意的空当,摊主们或隔着店铺喊话,或坐在过道两旁闲聊。他们讨论孩子的上学问题、北京糟糕的空气以及春运抢票的技巧,少有人再谈论搬迁。
即使记者问及,摊主们也轻描淡写,不以为意,最多扔来一句“你加我微信,回头搬哪儿我告诉你”。
在聚龙、世纪天乐和金开利德等几家大型服装批发市场内,不少摊位门口醒目处,挂出了“甩货”、“清仓”、“10元一件”、“50元两件”等纸制招牌。10元区总是被人们团团围住。
“甩货清仓是因为动迁吗?”法治周末记者分别询问了三家批发市场中的二十多家店铺,得到的答案几乎一致:不是,是为了春节后上新版(服装)。
对于动迁,摊主们普遍已经接受了“肯定会动”的未来,只是“迟早”问题。
在聚龙商城东北入口处,一位女摊主站在自家店铺门口,急声对手机说:“我跟你说你先稳住,别换工作别换地方。我这边儿万一明年动迁,我不一定还干不干了,到时我也不稳定。你先稳住啊……”
然而当下,“动批”里的大多数摊主很坦然。他们认为,“动批”搬迁在短期内难以完成。对于“短期”的具体时间,世纪天乐商城地下一层南区的一位摊主给出了“两三年后”的判断。
“我在动物园(‘动批’)十年了,也没有迁。别说一两年了。动物园(‘动批’有)好几万人,不给这些人安排好地方,这些人活哪儿去?”聚龙商城一位张姓摊主对记者说。而牵扯人数多,也是不少摊主认为搬迁还比较遥远的原因所在。
去年年底,张姓摊主正准备将自己的店铺转租出去。“我两个店铺,人员不够。”他说。
张姓摊主的店铺是“跟市场买的”,如果年前能转租出去,月租两万三;“过完年就得两万四,或者更高了”。
据记者了解,位于西直门外地下的聚龙外贸服装批发市场,一家几平方米的摊位,平均月租金在两万五至两万七之间。
在“动批”,不少老摊主都拥有两个摊位,一个自用、一个出租。摊主一般都和市场签20年的经营权合同。再加上租用摊位的新摊主,在“动批”做经营的商户有上万家。
世纪天乐一家老摊位的年轻导购对记者说:“如果搬,我们就跟着市场一起走。哪怕是(搬去)河北。”说完,她便急忙转身招呼其他进店客人。
世纪天乐全称“世纪天乐国际服装市场”,从楼外看,是一栋典型的十几层高的写字楼。熟悉“动批”的年轻人或网店店主大都知道,逛世纪天乐,必去地下外贸区。
在地下特C区附近,记者看到一家店铺门口贴出了“招导购”的牌子,便拨打号码询问。
摊主自称姓李,对于导购,她开出的招聘标准和待遇是:“一米六左右,100斤以内,能穿版(即试穿服装)。头一个月三千五,干得好能挣到五六千,还有奖金。一个月休息两天,早6点半到下午4点半上班。勤快,好相处。”
而对于动迁的消息,李姓摊主笑言:“不用操心,不可能这么快就搬。”
已成负累的城中心市场
相对于摊主们的淡定,商场经营方则显得颇为忧虑。
聚龙商城的一位工作人员对记者说:“如果现在搬,得把我们未来若干年的产权损失补回来。”世纪天乐商城相关工作人员亦表示:“一两年搬不动。”
世纪天乐对面的金开立德服装批发市场则更为复杂——其所在物业属于公交系统。一层是动物园公交枢纽站,二层及以上被企业买断作为服装批发市场。
据统计,“动批”区域现有服装批发市场9个,建筑面积30万平方米,经营面积20万平方米,摊位1万多个,从业人员3万多人。该区域还聚集了20多家物流公司。
面对如此庞大而复杂的动迁对象,1月17日,北京市西城区区长王少峰表示:“时间表肯定有,但是要调查研究,我们要有蚂蚁啃骨头的精神,一个市场一个市场地谈,一个摊主一个摊主地商量。搬迁批发市场,一定要市场、摊主、产权方、迁入方等多方达成共识。”
“动批”发端于上世纪80年代中期。最初只是北京动物园附近聚集着的路边服装摊位。随着服装批发零售业的发展,这些路边摊逐渐转型为市场。
“动批”真正的快速发展大约从十年前开始。2001年,北京“申奥”成功后,北京市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奥运城市升级运动。周边区域的改造,为“动批”的发展创造了有利条件。
短短几年间,“动批”由一幢两层楼扩张成为“以东鼎、世纪天乐为基础,向东有聚龙地下服装市场,向北有动物园韩国城,向西有天马服装城以及沿立体空间向上延伸的金开利德商场等”共同组成的服装批发商业圈。
而在商品方面,“动批”也从早期单一的广东外贸产品,逐渐细分为韩日原单、韩日打版、国内外销、国内自产等几个类别。
曾有媒体报道,北京市西城区区委书记王宁表示,“动批”每年会给西城经济带来6000万元左右的效益,但是政府所要支付的交通、环境等管理费用,却超过1亿元。
对此,西城区副区长孙硕明确表示,官方没有披露过此类数据,但西城区的确在这一地区投入了大量的管理成本。随后,西城区区长王少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肯定了“6000万元左右的纳税额”。
“服装批发是一个好的业态,但是它应该有一个合适的经营环境,中心城区已经不适合消纳这种业态。”王少峰说。
日均客流量近10万人的“动批”,让家住西直门外的外语培训机构教师李华(化名)“巴不得它赶紧搬”。
“每天下午一过三点半,动物园地铁站就没法下了,尤其(在)周末。几乎(到处)都是拉着小车、拎着大黑塑料袋的人,特别挤。到了四五点,经过动物园附近的公交车、甚至地铁还会临时封站。排队等公交车的长队就更别提了。地上地下都堵得要命。”李华对法治周末记者说。
另一个给交通制造麻烦的,是库房。据王少峰介绍,“动批”的库房在居民楼、地下室,物流在马路上,分拣则在摊位前完成,这样的情况也让其缺少监管。
1月16日早8点,北京空气重度污染。世纪天乐商城门前的小街却早已人车攒动。一些食物的残渣和汁液被黏在道路上,走起路来有些黏脚。对这一细节,忙着打货的人们并不在意。
辞别“动批”生活
抛开特定时段的糟糕交通,李华对“动批”还是颇有感情的。“我的扫货攻略是——先(去)聚龙(商城),出来上世纪天乐十层,然后往下逛。刚来北京那会儿,我每个月都去逛。”
李华是山东姑娘,来京工作6年了。最初选择在西直门外租房,原因是“久仰‘动批’大名”。从群租到单独租住小两居,她一直没有离开这块“寸土寸金”之地。
借着互联网,“动批”的名声大了起来。各种“动批”扫货攻略在网间流传,甚至一度可以详细到一个小摊位的老板性格如何。
如此诱人的“宣传”,也一度吸引李华开了网店,做了一段时间的“网店打货人”。
现在,已过而立之年的她很少再逛“动批”。“一年也就一两次吧。”她说,随着年龄的增长,会慢慢疏远这个“青春洋溢”的地方。
在“动批”,上午多为批发,下午多为零售。“前几年‘动批’火,摊主都不怎么搭理我们这些‘散客’。这几年好多了,据说零售额占到了三分之一。”李华说。
午饭点一过,走进聚龙的人流从早上的“小轮车、中年人、衣着朴素、急匆匆”,变成“双肩包、年轻人、衣着时尚、慢悠悠”。
“我在网上看到说动物园要搬了,所以赶紧拉你来扫货。”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对身边的朋友说。
“动批”搬迁,似乎触发了一大批年轻人的集体“怀旧”。正如IT白领刘梅(化名)对法治周末记者所言:“当时,逛动物园,吃麦当劳和聚龙(商城里的)的冰激凌,拿大黑塑料袋,可是一种时尚的生活方式。”
然而过去几年间,随着电商的蓬勃发展,越来越多的老客户逐渐转向网购。
“我住东边,每次去‘动批’都得早早起床,争取8点前坐上公交车。一路遇早高峰,等到了那边,也就中午了。逛的时间其实并不多。”这样的“倒腾”,让刘梅越来越倾向于网购。
然而,她依然保持每半年去一次“动批”的频率,“因为有熟悉和亲切的感觉”,“而且虽然不能随便试穿,但可以摸料子、砍价,比网购踏实很多”。
对于网购,刘梅和李华均表示,最常上的还是淘宝网。对于“为应对搬迁而仓促触网”的动物园服装批发网和聚龙网上商城,她们均表示“不了解”。
而后述两家线上商城,曾被一位批发行业资深人士认为是“形式主义”,“既是面子工程,又可以稳定摊主”。
李华说:“关于‘动批’的所有记忆与热气腾腾的购物体验,还是得在这片实体区域。”
或引发“转行潮”
其实,“动批”的搬迁早就在政府规划之中。自1997年开始,北京市就提出,要将一些批发市场搬出三环。
从北京市历次修订的《流通业发展分类指导目录》亦可看出,大型批发零售市场的限制建设区域,逐渐从二环扩展到三环、四环、五环外。而去年启动的该目录修订工作,则要求一些商品批发市场迁至远郊区县、甚至河北省。
西城区区长王少峰表示,市场外迁的地区要充分考虑业态的对接,比如家具企业可迁到香河、箱包到白沟、服装到保定等等。
一项针对“动批”市场的调查显示,愿意外迁的摊主占8.6%,不愿意的占40%左右。而在央视网举行的题为“大城市该不该有批发市场?”的调查中,61.79%(截至记者发稿时)的网友支持批发市场搬离市区。
然而,对于许多摊主而言,“搬到河北”的规划让他们一时无法接受。
“要真搬到保定,首先,谁会去那儿买衣服呀?大老远的。第二,我家住西四环,天天怎么去河北上班?”聚龙市场一位赵姓摊主对记者抱怨。
这位摊主在聚龙做了8年服装生意,嫁给了北京本地人,孩子在北京上学,把老人也接了过来。
据记者了解,“动批”的第一批摊主,大多已不再直接从事经营,而靠转租摊位获利。而承租的新摊主中,有不少是北京户籍,其中不乏时尚个性的年轻人。若动迁外搬,对这两批人必将产生不小的影响。
“要真搬河北,我们就只能再想想,干点儿别的了。”一位“80后”北京摊主对记者说,“我家就住这附近,不想离太远。”
有些摊主开始思考留下来的方式。研究一番政策后他们发现,其中最靠谱的,可能就是“从批发点转型成设计公司”了。与此同时,亦有不少摊主早已坚定决心:跟着市场搬。
在其他一线城市,不乏类似“动批”的服装批发市场。从目前来看,它们的命运各不相同。
2011年6月30日21时30分,上海襄阳路市场终止营业。在随后半个月时间里,襄阳路市场清场腾地完毕。这个曾与北京秀水街并称“北秀水、南襄阳”的服装市场,正式谢幕。
与此同时,被誉为服装界“黄埔军校”的广州白马服装批发市场,则还在顺应潮流、转型升级而不断发展着。
北京“动批”将面临的,既非终止营业,也非原地升级,而是牵扯利益方更多的搬迁、转型、升级,难度可想而知。
紧靠广州火车站、人流量大、交通便利,这成为广州白马服装批发市场发展的有利地理因素。不少“动批”摊主担心的,也正在这里——“搬到河北,交通不便利,生意如何发展?还能挣到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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