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冯嘉雪
对于已过天命之年的江永雄而言，能否将皇冠的辉煌延续到旅行箱业务领域之外，是一个全新的挑战。
采访江永雄那几日，时值中国传统佳节中秋临近。采访间隙，他热情地拿出家乡的土特产让记者品尝。采访结束后，我们一起漫步到他一手打造的北京台湾街，站在阿里山广场的“神木”边，江永雄露出会心的笑。
整整25年，从最初心怀忐忑的青年，到如今处变不惊的儒商，江永雄带领皇冠走过了一段辉煌的旅程。江永雄身上有着台商的典型特点：踏实、勤奋又有些保守。然而，他似乎又是个例外，善于交往，懂得编织人际网络。也正是这点，让皇冠在台湾企业中却显得格外突出。
“从企业规模来看，皇冠不能算是一家大公司，但在连接两岸事务上，我们是一颗重要的纽扣。”江永雄将他在北京的办公室戏称为“两岸资讯交换中心”，很多台湾驻京记者一遇到两岸经济、政治方面的问题需要解读，都习惯性地找他采访。
在大陆多年，江永雄还结交了不少民营企业家朋友，他们的灵活、大胆鼓舞了江永雄，近些年，他开始主动思变，开拓新的领域，“过去25年，我一直都在除草、施肥，但从来没有收割过。现在，是可以收割的时候了”。
无心插柳
江永雄出生在台中，长在高雄。江家一直保持着中国传统“大家庭”的生活方式。江永雄的父亲和叔叔一直生活在一起。江永雄的父亲江枝田在2013年初去世，直到离世前，这位81岁的老人也没有提出过退休。这一家人的勤奋作风可想而知。
江枝田和他的弟弟一起创立了皇冠集团，早在上世纪80年代，皇冠就成为Samsonite、RIMOWA等国际知名箱包的ODM厂家。也正因为拥有从设计到制造的雄厚实力，皇冠很早就打下了树立自有品牌的基础。
上世纪80年代，皇冠一直依靠一家香港代理商销售旅行箱。当时，皇冠刚研发出一款“007”密码箱，香港代理商认为这款箱子会大有市场，便表示要将这款箱子销到英国去，皇冠则顺势提出这次要打上自己的牌子。
起初，代理商向他们订了一个货柜，一个月后，提出再订两个货柜的货，很快，又变成一天要进两个货柜的货。
一个货柜就能装1050个旅行箱，英国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需求量？在江家人的不断追问下，代理商终于说出了实情：所有产品都被销到了大陆。他们此时才意识到，大陆竟然蕴藏着如此广大的市场潜力。
当江家的男人们坐在一起商量要如何开拓大陆市场时，江永雄发现自己竟然是唯一反对的人。“我是喝国民党奶水长大的小孩嘛。”江永雄说，所以在他心目中，那时的大陆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不过，在父亲的坚持下，江永雄还是妥协了。
1987年8月7日，江永雄清晰地记得他第一次来到大陆的日期。他发现，这里的一切并非想象中那般恐怖。相反，大陆市场的蓬勃发展让他坚信皇冠未来的希望就在脚下这片土地上。
1992年，江永雄收回了香港代理商的代理权，并开始在广东中山建厂。从那时起，大约每隔三个月，他才会回台湾住上10天。江永雄形容那是一段“以厂为家”的生活。每天早上6点，他和工人们一同起床，带领大家一起唱他自编的厂歌。
那时候，从产品设计、生产到市场推广，事无巨细，江永雄都要亲力亲为。初入大陆市场，江永雄将很大一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严把质量关上。短短几年，皇冠就在旅行箱市场上拔得头筹。
江永雄坦言，自己早期并没有什么营销意识，倒是偶有朋友主动找他提出一些礼品赞助方面的需求，江永雄往往是能帮则帮。1998年，国家体育总局体育器材装备中心的负责人通过一个朋友找到江永雄，提出希望皇冠赞助一批旅行箱给中国健儿出征第十三届亚运会使用。
惯于助人的江永雄没有多想就随口答应了，当他拿到对方的需求单时才知道这批赞助的需求量：1500个。尽管被吓了一跳，江永雄还是按照当初的承诺专门赶制了这批箱子。
“后来体育总局还给我发了一个荣誉证书，我就放进抽屉里了。”江永雄说，几年之后，他才知道还有体育营销这个概念。
后来，皇冠又为中国运动员赞助了第十四届亚运会及2000年奥运会等，直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时，皇冠在国家体育总局的帮助下获得了“高级赞助商”的头衔。也是从那年起，国家体育总局体育器材装备中心开始向皇冠下单购买旅行箱。
“中国人就是这样。先交朋友、后做生意。”江永雄感叹，当初自己完全没有想过回报二字，但无意中的一次援手却换来了意想不到的品牌效应。
一颗纽扣
为了巩固在大陆的事业，1999年，江永雄携带妻儿迁居北京。“很多台湾商人会觉得我跟大陆人不熟，干嘛跟他们往来，只要跟台湾人交往就好了。”江永雄说，这其实是一种典型的“岛民心态”，但他不想把自己封闭起来，因此便主动寻找机会和大陆的企业家们交往。那时大陆的商界社交活动并不多，一些商业媒体举办的论坛活动就成为他打开人际网络的源头。
由于台湾在大陆活跃的企业家很少，江永雄为人谦逊、热情又善于表达，因此他渐渐成为一些论坛活动的座上宾。在台上他代表的是台湾同胞、台商，讲述的是皇冠的品牌故事、在大陆的发展历程，也折射出一个台湾人眼中大陆的发展与变迁。
经常参与各种活动，让江永雄的个性也逐渐改变。“其实我原本是个极度内向的人，如果没事情做，我可以窝在家里三天不出门。”江永雄说。现在的他，早已习惯了广交朋友。例如，今天他的手机里已经存有3000个“朋友”的联系方式。善交朋友的他还总结了一个“交友五段论”：
第五段的朋友是就算你请他吃了鲍鱼，再见面时人家也未必愿意理你；第四段的朋友是他愿意跟你一起吃饭，但是吃过饭后对你印象也不深；第三段是你可以随时约他吃饭，这说明对方准备把你当成朋友看了；第二段是他会请你到外面吃饭，这说明对方已经把你当成朋友了；第一段是对方能把你请回家，叫夫人做饭，这就是真正的哥们儿了。
“我在北京待了10几年，交到的‘哥们儿’也就只有5个。”江永雄说。朋友易得，知音难觅。
现在的江永雄，俨然成为台湾商人在大陆的代表人物。每当关于两岸政治、经济的新闻发生时，记者们经常喜欢拨通他的电话，让他做一番解读。
采访江永雄那几日，他正在筹备录制凤凰卫视的节目《一虎一席谈》，那期的讨论话题是在马英九任期内实现“习马会”的可能性。
参与讨论的嘉宾有前海协会副会长王在希、中国社科院台湾研究所研究员王建民等，江永雄的头衔是台湾皇冠企业集团董事长，但他被邀请参与此次讨论的另一个原因是他的国民党终身党员身份。
江永雄加入国民党的介绍人是台湾海基会原董事长、国民党中央原副主席江丙坤。江丙坤与江永雄的父亲是发小。由于工作原因，两家曾一度中断联系。直到2005年，江丙坤赴大陆的“破冰之旅”让他们再次恢复了联系。
当时，江丙坤以国民党副主席的身份访问大陆，“开启国共两党再次对话先河”。国民党参访团除了与中台办会谈取得了12项初步成果，还拜访了众多在大陆投资的台商，倾听他们的意见。由于江永雄对大陆的情况非常熟悉，便受邀陪同江丙坤在大陆走访。返回台湾之前，江丙坤向江永雄发出了加入国民党的邀请，就这样，他成了国民党的一员。
“给你看看我的党证。”江永雄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外皮被磨得有点旧的党证，显然，他并不避讳自己的国民党员身份。
当记者问他是否担心国民党员身份会给自己在大陆经商带来麻烦时，他立刻轻松地说：“不会啊，这个我不会担心。我有了国民党员这个身份，共产党是欢迎的。”
在江永雄的办公室里，挂满了他这些年为国民党在台湾选举时的助选照片，既有和马英九、吴敦义等国民党领导人的合影，也有他和中国新任总理李克强的合影。
“其实我们的需求就是希望两岸稳定，企业家能有一个好的经营环境。”江永雄说，加入国民党后，他在党内提出的建议也都是围绕两岸建立良好商业环境展开的。例如，2012年末，他就写了一封《台湾加油》的建议书给马英九。大意是由台湾领导人出面与大陆协商，在大陆各地级市建立MIT(台湾制造)专卖城(区)。
在江永雄看来，台湾人擅长研发和制造，但在营销、销售方面存在严重短板，因此台湾领导人应该协助台商集体进入大陆市场，既能解决大陆的“内需”问题，又能帮助台湾企业打通销售渠道，无疑是双赢之举。
新的开始
现在，江永雄名片的背面印着一连串社会事务的头衔，如中华海峡两岸经济贸易促进会理事长、台湾省商会驻京代表、北京台资企业协会副会长……
最近，江永雄又在向马英九建议：在大陆设立海基会办事处，以便于两岸开展事务沟通。至于地点，他建议选在“北京前门台湾映像”，即他亲自打造的台湾街。
这条位于北京前门大江胡同的台湾街，2011年初正式开业。江永雄最初设计这条台湾街的目的，是将其作为“大陆游客鉴赏台湾万象的橱窗，大陆游客未到台湾前先行体验台湾传统文化的首站”。
另一方面，这也是江永雄为自己开辟的一个新事业。其实早在1996年，皇冠旅行箱在大陆的销量就已经达到了最高峰。此后，历经1997年金融风暴以及2003年非典危机等数度考验，皇冠虽然一直在业内保持领先地位，但江永雄深感“不能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因此，家中的兄弟姐妹们开始进军房地产等领域，他则依然在旅行箱领域深耕渠道。
“台湾企业家赚到10块钱，最多能掏出4块钱做投资。大陆企业家赚10块钱，他会再借20块钱，用30块钱来投资——这就是台湾和大陆企业家的区别。”江永雄认为，台湾商人往往惧怕回到过去的苦日子，所以大多保守行事，大陆企业家则宁可选择“赌一把”，也要抓住机会把企业做大。
“这也是皇冠自己的‘罩门’。我们来大陆这么多年，(旅行箱业务)规模也就这么大。”江永雄感叹。从2011年起，他将旅行箱业务交给弟弟们打理，自己则开始开拓新的业务领域。规划、投资北京台湾街就是其中之一。
在江永雄原本的计划中，这条台湾街不是一个狭义的商业街，而是以台湾主题旅游、商业购物、文化互动、教育交流、专为台商打造的多元交流、交易平台，是一个最正宗、最优美的台湾文化发展主题街区。不过今天的台湾街却偏离了江永雄最初的设计主线，似乎成了一个单纯售卖台湾产品的商品集市。如此一来，市场效果自然远远不能达到他的预期。
对此，江永雄有些无奈，因为招商工作是由崇文区(后合并至东城区)政府在主导。“我们一直在跟政府博弈，希望政府部门能放手让我们去做招商”，江永雄说，尽管已经在大陆做了25年生意，但他恰好缺乏和政府部门打交道的经验。
江永雄已经将台湾街的问题汇总并提交给北京市政府的相关部门。至于问题何时能解决，他说，自己也摸不到底，不过江永雄坚信，“做生意的人，气要长才能活得久一点。”
其实，北京台湾街只是江永雄试验的一块业务，他期望将这种模式试验成熟后，复制到中国的其他城市中去。除了台湾街，江永雄还在筹划做网上商城——“台湾魅力商城”。江永雄将这个B2C商城形容为“台湾的淘宝”，他们已经和一家大陆的支付公司签约，同时在台湾建立了一支经验丰富的采购团队，专门负责采购台湾本土制造的产品。
“我真正想做的是台湾商务和大陆商务的对接平台。”江永雄说，大陆人不熟悉台湾的情况，台湾人自己又懒得做，而他正好对两边的情况都熟悉，“这也是我最大的优势。”
如今，江永雄的儿子和女儿都已经大学毕业，并且开始帮着他开拓家族事业的新领域。对于他们而言，未来能否在全新的领域重现皇冠的辉煌，将是最大的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