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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于“虚拟历史”与“平行世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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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夏

[ 《高城堡里的人》的优秀不是科幻意义上的优秀,而是具有严肃文学深度的那种优秀

书中书《蝗虫之灾》无疑是《高城堡里的人》最令人瞩目的元素,它与小说的故事主轴形成一道互为表里的叙述脉络,共同通向小说最核心的东西:世界的真相及其本质 ]

上世纪60年代,当几乎所有科幻作家都随科技大爆炸(人类登月、混沌理论和摩尔定律应用、第一台激光器和第一批工业用机器人问世等)而起舞的时候,菲利普·迪克却淡定地固守在另一片土地上。事实上,迪克的作品从不为科幻而科幻——他借科幻的外壳探讨了一些关乎人类生存核心价值的问题。

《高城堡里的人》(1962)就是这样一部小说。如果仅从科幻角度来看,我们甚至可以认为这部作品的“世界观”设定很烂,它的优秀不是科幻意义上的优秀,而是具有严肃文学深度的那种优秀,这种深度,正是作者通过那些技术上站不住脚的很破的“世界观”,逐步升华至人性乃至哲学的高度后达到的。

这部小说写的是“虚拟历史”:1945年,法西斯轴心国打败美英苏同盟国,世界被德日瓜分,德国如愿以偿地通过大屠杀在其势力范围内净化了其“纯正高贵”的血统,日本则构筑起囊括美国西海岸在内的环太平洋“共荣圈”。两个超级大国彼此合作又勾心斗角,一山不容二虎的情状简直就是真实历史中美苏争霸的翻版。

有趣的是,流行于两国地下的禁书《蝗虫之灾》写了另一个平行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同盟国打败轴心国赢得了二战的胜利。此书深受书中各位背景不同、观点迥异的人们的欢迎,犹太女人朱莉安娜与其意大利情人乔·辛纳德拉为此不惜冒险拜访《蝗虫之灾》的作者、居住在“高城堡”里的阿本德森。途中,朱莉安娜杀死乔,因为她发现乔是个意图谋杀阿本德森的德国纳粹。朱莉安娜冲到阿本德森家报警,结果发现此君的宅第并非“高城堡”而是平平常常的水泥房,而后者对她的警告更是当成耳旁风。朱莉安娜感觉现实如镜中花水中月一样不可捉摸。

书中书《蝗虫之灾》无疑是《高城堡里的人》最令人瞩目的元素,它与小说的故事主轴形成一道互为表里的叙述脉络,共同通向小说最核心的东西:世界的真相及其本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蝗虫之灾》所提到的世界,并不是我们身处的“现实世界”,因为在这个世界中,苏联战后即被拆分,英国则变成集权国家,丘吉尔独裁当政到九十多岁……《蝗虫之灾》的巨大冲击力,在于其别致的虚构性引发了捧读《高城堡里的人》的读者对自身所处世界虚构性的思考。我们或许会意识到,据以甄别世界真假的“客观”标准并不存在,因为既然指证其存在的东西本身都难辨真伪,那么,自然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我们周遭环境的现实性。而随着阅读的进一步深入,我们也可以发现,我们立身处世的经验很可能源自那些预装在我们头脑中的记忆晶片投射的虚拟影像,所有现存关于历史、哲学、艺术、政治、意识形态……的叙述,只是这一影像的投射。

小说关于真品与赝品界限的探讨,正是精彩的一例。美国总统罗斯福“遇刺身亡”前使用的打火机,因其历史意义而价值不菲。照此推论,没有历史意义的打火机,自然没有任何价值了。那么,如何来鉴定“历史意义”呢?小说中的装饰品公司(实则是家地下假古董作坊)老总温德姆,斥巨资请“有关部门”为这个特定的打火机颁发了一个鉴定证书,证明其确为罗斯福遇刺前所有。这就意味着,所有物品均可通过某种鉴定得到品质保证。“文件只能证明物品的价值,但不能证明物品本身”,这个道理人人都懂,但又有人告诉你,甄别真伪只能使市场更为混乱,因为信任危机会如连锁反应一样摧垮包括真品在内的一切。而如果我们进一步追问,罗斯福“遇刺身亡”是否确有其实,则会如多米诺骨牌一样从根本上颠覆整个世界的价值观。

看起来迪克这本写于1962年的小说戳中了21世纪的某些痼疾,但这还不是全部,事实上,关于世界本质的探讨也触及至小说中的伦理问题。上文说到,书中人物身居不同阵营,背景复杂,利益冲突又彼此相关,相互交流多以化名或者隐匿真实经历的方式进行,老板与雇员、上级与下级如此,好友、情人甚至夫妻也如此。这就使得整部小说的人物关系变得十分机巧和暧昧,人人都需要从别人身上取暖,抚慰自己孤独的心,人人又对别人设防,用假话迷惑对方同时套取对方的真话。人们同处于一种危机四伏的生存困境,“身体已为恐慌性逃跑作好全部准备,但是危险却隐藏不见”,一张巨大的无形之网罩乎其上,个体的奋斗虽值敬佩但也终究是一场徒劳无谓的挣扎而已。

《高城堡里的人》就是这样一本存在主义味道甚浓的小说,而菲利普·迪克显然也是悲观的,他在小说中制造的那么多“阴阳”式格局——平行世界也好,虚拟历史也罢——都没能把人从他的困境中解救出来。这种悲观使得他的小说别具一种其他科幻作品所不具备的思想深度,让我们不得不沉思自身所处的当下——关于人性,关于生活,关于世界的真相及其本质。不错,迪克科幻小说的技术设定是很滞后,但它们恰恰是面向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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