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在哪儿
经济观察报
苗炜
陈幻的长篇小说《危险》有一个悬疑小说的开头,一个中年男子失踪了,他的妻子非常冷静地应对着前来调查的警察。作者同样很冷静地展开她的叙述,以至于有经验的读者能迅速做出判断,那个女人在平静的生活中早就失去了她的丈夫,此刻的“失踪”不过是内在危机的一个表象。年轻的作者陈幻,选择了一种比较困难的写作方式,将爱情小说与悬疑小说混杂,一桩爱情也是一桩悬疑。我们心里有些地方并不存在,只有爱情进入那些地方,才使之存在,也许爱情这两个字,我们可以换成“欲望”或者“痛苦”。总之,一男一女相遇,他们对彼此过去的好奇、对今日情感的不确定都带有悬疑的味道。
但陈幻也没有打算写一个真正的悬疑小说,小说中难说有确实的“谋杀”,但实实在在有“谋杀”的念头,小说中的确有死亡,但看起来更像是命运的恶作剧。
作者探究的还是人心,她想弄明白,在一桩爱情或者一桩接一桩的爱情事件中,那些不甜蜜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哪里来的不安全感?为什么要刺探一个人的过去?为什么要探究两个人之间分不开的纽带?一个人经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有内疚感?这种内疚感到什么程度才会是犯罪感?两个有犯罪感的人是否就是同谋?两个同谋犯是不是处于一种囚徒困境?婚姻是不是一种囚徒困境?夫妻两个是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同谋犯?如果一个起意要背叛另一个,他是否需要一个新的同谋?
可能是这些问题太过冷酷,所以作者的叙述也保持着一股刻意的冷静。
然而,我总觉得这个故事还不够过瘾,还不够有力量。作者将过多的笔墨放在心理描写上,小说中人物的行动显得略微薄弱,生活中的鸡零狗碎的确都会有心理动因,但爱情小说有一个天然的悖论——内心乱成一锅粥了,主人公却可能一动未动,没有一个动作表示他的倾向,没有一个动作激发下一个动作。究竟该如何让他们行动起来,从他们出人意表的行动中映射出内心的焦灼,这可能是不容忽视的技术问题。你要写的事情越纠结,你要探究人心的危险境地,就应该把小说中的人物逼向更困难的处境。爱情故事需要很多的感性,悬疑又需要高度的理性安排。要把这两种矛盾的东西合理、自然又漂亮地展示出来,对哪一个写作者来说都有点难度。当然,没有难度也没有做的意义了。难度设计得稍高一点,可能折磨自己的效果更好,也意味着更大的乐趣。
再比如说一些细节的处理,作者描写小说中的男主角,那个画家,某一个时刻在寻找某一种类型的画笔,作者没有说他在找一个什么样子的笔,她似乎认定这个笔究竟是什么型号对叙述无关紧要。作者把注意力放到她认定的重要事情上,有时候在气氛的渲染上做得不够,一部复杂的爱情戏,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床上戏,这样处理从作者角度上说,是凝聚笔墨,在读者来说,却是缺乏质感。危险的确在人心里,但也处处能看到其摇摆的踪迹,画室中的光,画布上的某一笔触,电梯门打开却不见人影,房子外一棵树的声响,危险无处不在。爱上一个人,投入一场爱情,就是一场危险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