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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沙泰尔的人文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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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作者 紫檀

纳沙泰尔(Neuchatel)坐落在瑞士西北部汝拉(Jura)山脉南麓,是纳沙泰尔州的首府。历史上,这座城市曾被划入“日耳曼帝国”版图,德语至今仍称其为“诺恩堡”(Neuenburg)。纳沙泰尔依山傍湖,瑞士最大的湖泊——纳沙泰尔湖荡漾在城南,像一轮弯月把城市拥在怀里。

老城位于肖蒙山坡(Chaumont Slopes),大都是11?18世纪的老建筑,有很多中世纪的石砌建筑,尤其是那些悠长狭窄的石板路,几百年来已被踩得坑坑洼洼,让人感到时光雕琢的强大力量。湖畔的新城则以公共建筑和政府机关为主,大学、剧院、图书馆、展览馆、州议会和市政厅等都建在这里。

纳沙泰尔虽然不像瑞士其他大城市日内瓦、苏黎世那样有名,对中国却至关重要。

由于“纳沙泰尔州议会”1993年通过了专门针对中国商人和企业的优惠法律,20年来吸引了国内数十家国有和私营企业落地投资,一些工程建筑、矿山开采等大型国企也在纳沙泰尔安营扎寨,长期从事城建、石矿等重大项目,并纷纷将欧洲总部设在这里,其目的非常明确,因为纳沙泰尔距离德国、法国、奥地利都不远,还能辐射捷克、匈牙利、比利时、意大利等国,对渴望走出国门且日渐崛起的中国企业而言,这座城市无疑是块风水宝地。

徜徉在老城的心脏

纳沙泰尔城初建于公元1011年,当时统治汝拉地区的“勃艮地公国”末代国王鲁道夫三世(Rudolf III)把纳沙泰尔湖及湖畔山地封给自己的妻子伊尔曼佳德(Irmengarde)作为领地,并为她修建了一座城堡(Chatel),恰巧城堡所在的那条路名为诺伊(Rue Neu),久而久之,人们就把这两个名字合在一起,称为Neuchatel。

一千多年风雨过后,当年名噪一时的“欧洲佳人”伊尔曼佳德和她的城堡早已湮没在历史深处,现在的城堡由普鲁士人在1707年重建。拿破仑横扫欧洲大陆时,城堡作为战利品赏给法军元帅路易斯·亚历山大·贝尔蒂埃(Louis Alexandre Berthier)。

1815年4月27日,顶着“纳沙泰尔亲王”头衔的贝尔蒂埃突发狂症,从城堡碉楼一跃而亡。从那以后,城堡便戴上“凶宅”的帽子一直荒废。直到1848年纳沙泰尔加入瑞士联邦,城堡才作为州政府办公场所重新启用。

站在肖蒙山坡,周围布满红瓦石墙的老房子和曲折迂回的小巷,山下则是浩渺的纳沙泰尔湖,瑞士最古老的教堂钟楼高耸在湖岸,像一位步履迟缓的守护神。这座城市的历史以及历史动荡带来的沧桑,都镌刻在钟楼的红砖泥缝里。

从城堡向下步行5分钟,是著名的德霍比桃街(Rue de l'H?pital),从这里向西就是老城中心阿勒广场(Place des Halles),纳沙泰尔的所有繁华都集中在这里。从广场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的小巷里,大多是两三百年前混合着哥特和罗曼风格的建筑,砌墙的淡黄色石块采自几十公里外的如拉石矿。

为了遮盖历史的风化痕迹,花朵和青藤遍布老城,如果一楼开店售货,二楼的露台肯定会垂下一丛鲜花;如果坡道的古墙斑驳脱落,肯定会爬满紫色牵牛。即使长期荒废的无主旧屋,为避免煞风景,也会用各种各样的大幅壁画进行美化。和欧洲所有精致小城一样,纳沙泰尔没有大型商场,也没有沃尔玛、家乐福、阿尔迪这样的连锁超市,纳沙泰尔人更喜欢到阿勒广场周边诸如Serum、Diesel等名品小店购物,既悠闲又惬意,很有在北京什刹海、小西天、百花胡同扫街逛店的感觉。

事实上,这里确实有5家北京人开设的店铺,主要经营中国高档丝绸服饰,国画、玉雕、陶瓷、木器等艺术品以及北京特有的雕漆、螺钿、景泰蓝等工艺制品。由于最近几年欧美经济很不景气,瑞士格外看重中国这个“金砖国家”,相继推出一系列招揽中国游客和资金的措施。

纳沙泰尔首当其冲,在投资移民、购房落籍、经商惠签、金融环境等方面对中国大开绿灯,借此吸引中国新兴资本阶层进入纳沙泰尔,达到恢复经济活力的目的。而随着中国资本的相继进入,老城越来越多的陈年大宅和古堡易主给华人——改建商务公司的不在少数,但更多古宅被低调的中国富豪当作“隐居所”。

钟表店与旧书屋

阿勒广场周边坐落着很多钟表名店,尤以广场尽头的杜特雷索尔路(Rue du Tresor)数量最多,国人熟悉的品牌豪雅、天梭、帝舵、美度、浪琴、万国、百年灵、欧米茄等随处可见,不为大众熟悉的高端品牌诺时(Louis Erard)、君皇(Concord)、康斯登(Frederique Constant),以及最受本地人喜欢的独立制表品牌昆廷(Quinting)、卡乐卡(clerc)、麦哲伦(Magellan)、法穆兰(Franck Muller)等也应有尽有。

走在这条几米宽的路上,不用推门进去,只消站在街边面对橱窗里琳琅满目的时光机器,就会生出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感。从地理位置看,纳沙泰尔不在瑞士“钟表谷”内,但就历史而言,它却是瑞士近代钟表产业的摇篮——举世无双的制表大师宝玑(Breguet)故居就在纳沙泰尔湖畔的一栋老房子里,我千询万问后终于找到地址,遗憾的是“宝玑故居”并没有对外开放,我只好对着门上手掌形的拉手长叹一声。

因为身为宝玑的故乡,瑞士的标准时间遂以纳沙泰尔“钟表实验室”的天文时间为准,纳沙泰尔也因此被称为“时间之城”。尽管2000年以来瑞士钟表行业经过两次大规模洗牌,但这里至今仍是众多知名钟表品牌的总部所在地——包括艾比(Ebel)、浪琴(Longines)、卡地亚(Cartier)、布尔加里(Bvlgari)、摩凡陀(Movado)和肖邦表(Chobard)等多达二十几家,世界规模最大的珠宝腕表帝后(Delaneau)也把研发室和工厂建在这里。

10年前,纳沙泰尔一流腕表的主要购买者还是欧美人,如今风水轮流转,不仅中国游客成为最大消费者,更有来自上海、温州等地的“中国热钱”大量流入,以购买股权、整体并购或买断总代等方式,让纳沙泰尔的钟表行业具有“中国血统”——著名腕表品牌积家(Jaeger)早在2008就已经接受了中国资本。

杜特雷索尔路上有一条很短的岔路伯瑞顿街(Rue Breton),大约只有五六十米长。小街尽头有一家名为阿尔巴(Alba)的旧书店,面街的两个橱窗,一个摆放着法文为主的旧书刊,另一个摆放各类影碟,其中竟然有一套《毛,一个影响中国历史的人》(Mao Une Histoire Chinoise)DVD纪录片。

推门进去浏览,把我吓了一跳,英国大文豪查尔斯·蓝姆的(Charles Lamb)《伊利亚随笔》(The Essays of Elia) 1841年初版本、手工装帧的伊恩·弗莱明(Ian Fleming)首部007小说《Dr. No》1957年初版本以及1907年牛皮封面初版本《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等珍贵的图书都有,定价高达几百至上千瑞士法郎。我买不起,甚至连让老板从柜橱里取出来抚摸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对我这等书虫来说,一生能见到这些比自己年龄古老几倍、几十倍的典籍已经足够——按照佛家的说法,拥有是圆满,没有则是福气。

旧书店坡下不远竖立着纳沙泰尔剧作家弗里德里克·迪伦马特(Friedrich Derrenmatt)的雕像。他生前写了《法官与刽子手》《诺言》《罗慕洛斯大帝》《老妇还乡》等很多作品,但瑞士人并不买账:正值“二战”后欧洲痛苦的“疗伤期”,迪伦马特以空想和喜剧调侃人生,自然遭到大众抨击,纳沙泰尔人甚至骂他是“无视战争伤痛的冷血动物”!

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文明的进步,近年人们又重新审视那些作品,赞扬他是“非历史的历史剧”的开山鼻祖,数不清的荣誉开始落到他身上,当年的“冷血动物”转眼变成“时代先驱”——历史的报应来得如此之快,昨天泼到你头上的脏水,明天就变成一道光环;曾经砸在你身上的石头,来日也能化成一座丰碑。

哲思在湖里荡漾

像纳沙泰尔这样融湖光山色为一体的小城,别说在瑞士,就是走遍整个欧洲也不多见,而湖畔更适合哲人思索人类与自然的关系。18世纪,欧洲启蒙思想家让·雅各·卢梭(Jean Jacques Rousseau)和西方现代哲学的创始人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都曾在湖畔留下了足迹。

作为“法国大革命”的启蒙者,“开启欧洲思想天窗”的卢梭实在是个怪人,他不仅敏感多疑,而且行为孤僻,在他身上,所有“思想家应该具备的矛盾”都得以充分体现。他出生在瑞士日内瓦,却心甘情愿以法国人自居;他对歌剧切齿诅咒,却忘了自己当年就是凭借一部《乡村卜医》的歌剧一举成名;他一边给欧洲人灌输“平等、博爱”的思想,一边悄悄把自己的5个孩子抛弃给了育婴堂。正是因为这一点,他遭到欧洲思想界的集体围剿,巴黎市政当局也于1760年4月对他发出了通缉令。走投无路的卢梭只好逃到纳沙泰尔郊外小村莫蒂埃(Mortier)避难,没想到,本以为找到世外桃源的卢梭只隐居了5个月就被人认出。9月的一天深夜,“冰雹似的石块”扔进卢梭的院子,他跑了十几里路来到纳沙泰尔湖,寻到一艘小船,趁着月色向湖心猛划,直到精疲力竭,才躺下抬头望月。他后来在《漫步遐想录》里写道:“我跳上一只小船,一直划到湖中央,船随水漂流的时候,我快乐得浑身发抖,暗自庆幸逃出了恶人的魔掌。”

下午5点多,纳沙泰尔湖面涌起一层淡淡的薄雾,凉气也随之而来,湖畔玩耍的孩子纷纷回家,野餐的人们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只剩下相拥相偎的情侣面向湖水诉说绵绵情话。湖岸的罗伯特康德瑟路(Quai Robert Comtesse)尽头有座伸往湖里的尖岬,大约五六米宽,二十多米长,用坚固的花岗岩筑成,当地人称之为“尼采角”(Cape Nietzsche)。

1869年2月,年仅24岁的尼采被瑞士巴塞尔大学聘为教授。5月17日,他前往鲁塞恩探望音乐大师瓦格纳(Richard Wagner),被拒之门外。尼采没有回学校,而是经布格多夫(Burgdorf)来到纳沙泰尔,他的马车夜半时分驶进驿站,意气风发的尼采没有丝毫疲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湖畔,站在尖岬上眺望暮色沉沉的纳沙泰尔湖——满城皆睡,唯他独醒,这也许是天才与凡人的根本界限。

现在的尼采角已经不复当年的模样,为了满足人们“凭栏远眺”的欲望,特意安装了一座伸进湖面十几米的悬空木桥,我多少次想走上去踏上几脚,即使无法感受哲人当年的癫狂,听听自己足音的回声也好啊!

可是桥头有一对始终向湖里探身的情侣,我不好意思打扰他们,只能站在岸上默默怀想。尼采第二次来到纳沙泰尔是1889年9月初,他妹妹弗洛琳从意大利接他返回德国,马车带着“悲观的气氛”横穿瑞士,一场大雨把他们羁留在纳沙泰尔,他们在“湖畔的阿尔卑斯旅馆”(Alpes et Lac Hotel)住了两晚。这时的尼采无论身体还是意志都无法与20年前相比,他患有中风、眼盲和精神分裂。9月7号上午,尼采强打精神,拄着手杖来到纳沙泰尔湖边,用他模糊的视力旧地重游。尼采住过的那家旅馆如今还在,只是老板已经换成一位北京投资者——除了将一楼改为“美景中餐厅”,其他一切都保留着一百多年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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