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驰在秋日的阿坝州
第一财经日报
抛弃了长途车站带给人的美好幻觉,我从上海飞至成都,租了车,贴着阿坝州的边界线自驾往北绕一整个九寨环线
摩尼朱
在过去的十年里,我不止一次想搬去成都生活。这座城市诱人的长途车站是梦开始的地方:往北是甘南草原,南边是云南木里国,东部接壤湘西好风光,往西铺展的则是川藏奇险。说起来,成都,这座辐射中国最好山水的繁华都会,却又实在慵懒得不像话,它藏匿于谷底,被岷江滋养,借植被重塑人类对三国的记忆。在麦当劳和蹄花店相间的街上,羌人与藏族摩肩,他们保持着古时的神态;在多雨的天和暴烈的胃之间,还有一群随时支起伞凑一桌麻将的“川人”。这次,我抛弃长途车站带来的美好幻觉,从上海飞至成都,租了车,贴着阿坝州的边界线自驾往北绕一整个九寨环线。
水雾灌县
第一段行程,我上了成灌高速进入都江堰市。成都平原一向阴霾,都江堰更是整日浸在水雾间。
“都江堰”的名字嘹亮响彻历史长廊。两千多年前它被一个水利工程缔造,五年前又被一次地震提注。我走上街头寻觅比成都更地道的川西小吃,已看不到任何地震的痕迹。新城干净富裕,古灌县保留了格局,一条奔腾不息的岷江将它们隔开。这是我见过最具存在感的贯城水系,水流从西岭源头大股跌落,激荡出的雾气氤氲整座城,发出的轰鸣声响彻天际。普通的鱼类在这水域中必被击昏,能存活下来的,也逃脱不了在奋搏中度过一生的命运。所以灌县虽小,却坚韧地卧在中国版图上,即使龙门山地震带轻擦它而过。
其实历史上,都江堰市并未少受地震折磨。今天,人口的集聚、通讯的发达使得汶川地震的痛感更加切肤。短短五年,城市的伤口自愈不说,在上海的对口援建下还提速发展了五年。所以如今的都江堰,有“尤兔头”,有“绵思豆腐”,也有“外滩”和“新天地”,有街头绵软的上海话。先是一些上海人来此援建,带来更多的上海人在堤上树林里懒散地踱步。
这个由古堰发迹的城市的确让人着迷。不仅因为这里有着终日饱吸水气的湿绿森林,还因为一个被称作“堰”的古代水利机关,以及由此演变而来的城市精神。当我站在“鱼嘴”锋刃上,看着脚下逆流插入水中的堤坝把岷江劈成两瓣——四六分水,二八排沙,水气氲到空中生猛扑来,叫人无法不瞬间跌入时光的苍茫中。我无法在世界其他地方找到相似的景致,跌宕强悍的自然之力,被两千多年前的智者用最符合物理学的方法疏解,把眼前暴躁的骇浪化作灌溉整个成都平原的温柔水系。从鱼嘴开始,一个又一个分流的“堰”,布阵极简,充满美学的韵味。即使那切入浪锋的材质在朝代更替中被冲刷更替,布阵却成了地表上的图钉,像星座一般明亮永恒。
都江堰很老,后人舍不得对灌溉的布局做一丝修改;而都江堰又很年轻,“鱼嘴”的锋口早已不是秦时用糯米黏糊的沙土,而是长满阻力垒的钢筋水泥。地震时不时为灌县抹去些记忆,城里人偏执得很,坚持在所有地标处都写上一个“堰”字。但这迎浪搏斗的坚韧并不需要时时剑拔弩张,在地震与地震之间那段相对短暂又相对漫长的时光里,都江堰的倔强表现为一种坚忍不拔的享乐主义。
无论新城还是古县,街上食肆酒馆的密度极高,小吃的地道和美味胜过成都已是共识。我在都江堰停留了两天,便在微凉的水汽里胡吃了两天。从李庄白肉到黑芝麻水饺,从豆瓣抄手到甜皮鸭,连路边摊上随意买的一份卤猪手都是用卤水、中药和香料仔细熬炖出来的。卖给我猪手的大叔正在街边支起的桌板上搓麻将,对食客的打扰感到扫兴。一个对食客爱理不理的人,却卖给我极具心思的美味。
在夜市拐角处,我遇到一群人围坐着火盆吃烧烤,十分好奇便凑上前去,那群食客就招我加入他们,问我去哪里。我说明天将开车去阿坝州,他们说自己来自阿坝州的各个县,赶上假期到都江堰游玩就聚一起喝酒了。他们中间的有羌族、藏族和彝族。酒过三巡,新朋友唱起家乡的民歌,歌声消散在都江堰的水汽中,让我对旅程充满期待。
簇新映秀
离开都江堰市走上都汶高速,两边的山体黯淡,部分保留了地震滑坡后的面貌。到达映秀镇正好是晌午,成都平原的阴湿退散,高原边缘的阳光直射到这个山谷里的新镇——无法再新了,整个映秀镇在“5·12”地震中被摧毁,政府为幸存者另选新址,安建家园。我把车停在小镇入口的一个停车场,像所有的古镇景区一样,映秀新镇不允许外来机动车驶入,并且,整个新镇变成了一个标准的旅游景点。
新的映秀镇酷似一个都市新村,崭新、安静、祥和,人们脸上挂着无来由的幸福,街巷排布有着不明年代的风貌。阳光似乎一直很好,房屋簇新得不真实,像蒂姆·波顿的电影《大鱼》中男主角突然闯入的“幽灵谷”。我花5分钟走完了中心街道,在菜场里买了1.5元/斤的猕猴桃。拐入后街,才到达映秀人的居住区。大多是三四层楼的公寓,设计得颇为现代,家家户户晒着被子,阳光的气味透出岁月静好的意思。此时有点饿了,我便在镇子边缘的面馆叫了一碗炸酱面,煮面的姑娘清秀热情。我问她,是映秀人吗?她说,是的,地震整个镇子都没有了,这里是新家。说这些时,她脸上始终面带微笑,平静而有礼貌。我想再问一些地震后的生活,但欲言又止不知从哪里开口,对于晒着被子、煮着面的人,没有重提一段苦难记忆的必要。
离开的时候,姑娘又问我:你是要去红原县吗?这个季节红原的草原很漂亮很漂亮。说完灿烂地笑起来,这笑容比阳光还温暖。
羌寨碉楼
在汶川和米亚罗之间,一个又一个的羌寨隐没在两边的山林里。这些用青石砌起来的如烟囱一般瘦长的碉楼,是防守工事,曾经坚不可摧,同时也装进了古羌人生老病死的整个人生。我们拐入桃坪羌寨,买了50元的门票进入寨子,穿过游人如织的前寨,进入了羌人自己居住的后寨。后寨被大片大片的果园围绕,不小心路过羌人弃用的仓库就会发现,充满生气的青苹果堆满整个房间,几乎都要溢出来。
修在山坡上碉楼之间的是起起伏伏的山路,地上的红碎李和青苹果按照大自然的轮回方式一一腐烂,想必就一寨子的人也吃不完这么多生果。生活在山野间的羌人为寨子设计了各个层面的安全防御系统,我试图爬上最高的碉楼,一直往上爬了七八层,瘦高的建筑里并没修筑楼梯,入来者只得在极窄的空间里顺着一架接近90度的木扶梯向上爬。碉楼里每一层都似被弃置,失去了生活的功能,只是在四周墙上挖了透光的小洞——正好够将一支土枪伸出去的横截面。爬到顶楼往下看,整个山谷尽收眼底。这个全民皆兵崇尚习武的民族,曾经非常强大,在动荡的迁徙和民族融合中始终保持着如山鹰一般警觉的性格。
在寨子里漫步,隐约听到地下水网的泉水声,泉水引自高山,经暗流通进每家每户,网络布满整个羌寨。地下水网使得每座碉楼底下都有条可供一人通行的隧道,既保证了生活用水又能用于逃生。不仅如此,水网调节了寨子的温度,甚至起到防火的作用。
杨家据说是桃坪羌寨的头人家族,杨家大院也已改为旅游景点供人参观。这座有着6层楼、72道门的迷宫式碉楼,据说没有杨家人的带领是走不出来的。大堂里摆着多是祖辈留下来的明式家具。可见古时羌寨贵族认同汉人的审美,只有大户才有财力去灌县或成都将家具用马匹背来寨子。在杨家大院对面,是现代羌人改造碉楼后带来的新式住宅,外墙上依然装上了空调。我见碉楼大门敞开,一位充满书卷气的大叔坐在房间里晒太阳。屋里铺了地砖,装了吊灯,摆放着桌椅和电视机,墙上挂着中国五位领导人的头像,时间在卵石砌起的碉楼上做了不露声色的微调。
离开羌寨,开车向米亚罗进发,山的颜色逐渐丰富起来,苍绿的顶端是一抹红或黄的色彩。在米亚罗的公路边,我停车去一家穆斯林餐馆吃羊肉面,此时已几乎见不到汉人和羌人,穿梭在公路山口的都是穿着藏袍的安多汉子了。阳光彻底无障碍地包裹全身,这是熟悉的、干燥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藏区的日光。摩尼朱/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