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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出十三朝古都?西安破“结”

经济观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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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延龙

背倚着西汉五陵塬,汉惠帝安陵正南几公里,一处工地已经围起了围墙,冯仑将在这里投资建设他理想中的城市形态——立体城市。

这一项目广受关注,几乎自诞生起就映射了西安“动”与“滞”种种冲突的缩影:尽管项目划定在文物保护紫线外,但文物保护区周边是否适合建设高层建筑?文化氛围是否协调?建设过程中发现新的文物遗址怎么办?种种民间非议、舆论报道不绝于耳。

10月10日,“西咸·立体城市历史文化保护专家研讨会”在北京举行,在文物专家和城市规划、建设者的共同讨论下,试图排除关于立体城市的种种文化冲突,厘清新的发展思路。

顶着十三朝古都、历史文化名城的帽子,西安有关历史保护与发展之间的争议、矛盾、较量以及理念冲突,在过去三十年间从无一刻停歇。在与会者看来,新思路更重要的意义,在于西安经过几十年的“动”、“滞”的较量后,真正实现了向前看的理念突破——跳出过去“十三朝古都”的单一帽子,开始把当下作为建设新丝绸之路起点的开端。

遗址

不了解西安的人,往往只看到这座城市曾经的荣耀历史和文化积淀,他们认为这些是宝贵的财富,却很少能够理解西安的苦衷和为此付出的代价。

西安,十三朝古都,拥有周秦汉唐四大古都宫城遗址,但到近代,除了大小雁塔、明城墙等少数建筑物,大多数古代土木建筑都已随历代战乱而掩埋于地下,成为文物部门所定义的遗址保护区。

解放后,西安实际上是从明城墙内的老城区发展起来的城市,长安大学城市研究所所长王圣学说:“新中国成立时西安市区人口只有39万,建成区面积只有14平方公里,此后才有巨大的城市建设规模。”

1953年春天,两院院士周干峙第一次前往西安,负责编制西安的总体规划和详细规划。

在当时,尽管有大量的遗址需要保护,但是,“最紧迫的任务是安排好将要建设的大型企业,以便抓紧设计、施工。当时属于苏联援建的项目有15个,还有国家在西安建设的大项目6个,另外,地方工业也有要新建扩建的企业,这些企业都要安排好。”周干峙后来如此回溯当时的情景——“矛盾错综复杂”。

最终,这项规划对西安的大量文物古迹,只表现在注重文物主体保护,而对文物遗址、古建筑周围环境协调等方面注意不够。如大明宫仅保留了整个遗址的20%,既让文物遗迹受损,也对规划修改造成困难。

可即便如此,许多大型工业项目依然无法落地。1958年,工业部门曾计划在汉长安城遗址内建设一家飞机发动机厂,但最终在文物部门的强烈反对下另迁新址。上世纪70年代,西安市政府再次拒绝了中国二汽在汉长安城选址建厂的计划,最终,汉长安城遗址除一部分作为仓库仓储区外,均作为文物保护区,被保护下来。

到80年代,西安指定第二轮城市发展总体规划,确定的城市性质为:保持古城风貌,以轻纺、机械工业为主,科学、文教、旅游事业发达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城市。此时的西安,一边修护着钟楼、城墙;一边向外扩张建设着开发区,引进国外一流的技术和外国资金。

保护与发展之间的冲突、矛盾,愈发明显。西安市副市长段先念曾回忆说,“建设过程中每天都有建设和文物保护的矛盾。西安文物古迹有2944处,其中大遗址类文物点有700多处,全国性的文物保护单位有40多家,可以说遍地是文物。”

地处核心市区的大明宫遗址,因为不允许布局相关工商业产业,“棚户区”成为西安最大的尴尬。当地调研显示:仅以周秦汉唐四大都城遗址为例,就有100多个村庄、50多万人口,这些遗址区60年如一日,原封不动地保存着农田、村落和棚户区。

王圣学说:“与许多城市不同的是,这些遗址基本位于市区,过去不能动、不能建,整个城市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理念冲突

与保护实体遗址相比,更深层次的冲突在于理念和文化层面。

在西安,文物部门的考古专家常常令政府“又爱又恨”——许多地方的整体规划和开发都需要获得文物专家们的参与和肯定,很多项目也常常因为他们的评估论证而受阻甚至取消。

考古专家高扬从事考古工作已有20多年,他曾主持过陕西当地多座陵墓的考古勘探。最近在参加一次论证会时,他对当地的一个大型游乐场项目提出了否定意见,他说,其中最大的原因并非项目与遗址实体重合,而是因为两者间的文化氛围不协调。

1995年,西安市召开四大遗址保护会议。一位西安市委党校的与会者回忆,“讨论起遗址区的保护现状,当时一些文物部门的老专家非常激动,要求西安市政府把这100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买下来,对相关棚户区和单位拆迁安置后,闲置保护起来。”

据他回忆,这100多平方公里,包括遗址保护区,也包括一些非遗址的周边区域,时任西安市长崔林涛坦诚地说,这个钱,政府出不起。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安家瑶说,多年来西安迟迟不肯为城区的一些地方申报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因为一旦申报了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周边许多地方就要控制开发、控制建设,“后来国家文物局批了一些,但之后也没有真正按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来管理”。“我也理解这很困难”,她说,因为城市要发展,人民要生活,实际上文物部门也做出过一些让步。她有一次参加一处文化遗址申遗,“当时还带了几个世界遗产专家,实地一看,发现北边正在建三个高楼,只好放弃申请丝绸之路世界遗产”。

而据一位西安市的地方官员说,他所管辖的区域有一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临近有几个村子需要拆迁,一测算,每个村子拆迁成本大概需要40亿,但按照文物保护规划,整个区域拆迁后去掉遗址区和控制区等禁止建设的区域,可利用的土地只剩下了了千亩,“实在不知道做什么产业能够做到资金平衡”。

更复杂的情况在于,文物遗址不断被发现的可能性。众所周知,现代的西安城几乎是在唐代长安城的版图上建起来的城市,在城市建设的过程中,随时可能有新的高等级文物、遗址陆续被发现,这时往往需要项目建设方停工等待考古程序,产生财务成本。

高扬说,目前西安许多地方的规划建设,只能说把目前已知的文物遗址保护范围绕开了,但是在建设动土的过程中,还是随时可能有新的遗址和文物发现,如果有新的发现,则往往需要停下来进行考古勘探,发展商要承担许多成本。

而城市向西、向北扩张,则又进入秦咸阳城、汉长安城的遗址版图,再向北则是西汉十几座帝陵,“这还只是已知的,还有很多遗址的位置,现在不知道,也确定不了,比如周朝十一座王陵,现在一座都没有发现”,他说,考古工作是一项循序渐进的过程,文物保护和城市开发之间的矛盾几乎是一个永恒的命题。

向前看

不过,尽管冲突矛盾错综复杂,最核心的问题,可能并不在“物”的层面。

西安市规划委员会总规划师、全国历史名城专家委员会委员韩骥说,遗址保护和展示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不断探索的,“我在罗马学习城市建设与文物保护,他们很多大楼底下都有几间房子是博物馆,为什么?底下发现文物,文物就在几间房子那里就地展示。”

更重要的是在理念上作出突破。在他看来,承担国际化大都市建设使命的大西安,需要寻找新的城市定位内涵,进一步向前看。眼下,建设丝绸之路经济带已经成为国家战略,而包括西安、西咸新区、咸阳在内的大西安作为丝绸之路的起点,应该对国家战略迅速作出响应,更应该形成新的发展模式、发展理念。

建设立体城市是当地建设新丝绸之路起点,“向前看”理念下的一个行动突破。陕西西咸新区党工委书记王军说:“在西安我们尊重历史,但我们这一代人要为祖先争光,要把我们最好的东西拿到这来。我研究城市建设,冯仑提出来的立体城市,代表当代人对城市的理解的最高水平。放到现在这个地方,是符合古今辉映、承古开今的。”

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副院长侯卫东说:“立体城市是一种新的城市建设概念,是在当前建设与土地资源矛盾越来越复杂的情况下的一种新的探索,它不仅仅是房地产,其中也包含理想主义的成分。新城发展一定要有准确定位,比如拉德方斯不仅没有占老城,而且成为了老城发展的一个新节点,使老城得到了升华。各种建设项目都应寻找到与文物古迹和谐相处的关节点,使其成为陕西乃至中国历史延续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

韩骥说:“我们从上世纪50年代工业化以来,一直把13朝古都这个要素作为主要内容体现在城市规划上。丝绸之路当然也关注到,但是没有放到一个应有的地位。”

丝绸之路已经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西咸新区党工委书记王军说:“丝绸之路经济带的宏伟战略构想,是从国家外交、能源安全等方面考虑,特别是西部大开发进入新阶段后,新的以开放带开发的思路体现。”

他还表示:“我们已经提出新丝路、新起点,打造向西开放枢纽这样一个主题——通过具体四个载体和枢纽:一是依托空港新城,申报国家级航空城试验区,打造空中丝绸之路枢纽;第二个是依托丝路能源金融贸易中心建设,打造金融贸易枢纽;第三个是以沣西信息产业园为载体,打造向西开放的信息通道枢纽;第四个是以国际文教产业园为载体,在沣河西岸,建设文教产业园、丝路风情镇,打造向西开放文化教育交流的枢纽。”

“新丝路、新起点,体现的其实也就是我们对历史的态度:尊重历史、创造历史、古今辉映,”王军说,“我从来不赞成绝对不能动的观点。否则从周以后,长安城就不能建,西咸新区大部分地区一锹土都不能动。在历史故地上搞建设一定要慎之又慎,用敬畏的态度对待历史遗产。同时要在保护中建设,在建设中传承,让历史文明和现代文明互相映衬、交相辉映、承古开今,我们这代人要有抱负,要做出和古代东西辉映的东西。”

他说:“组建新区管委会以后,我们第一时间请省文物局做了大遗址保护紫线规划,这个紫线是有法律效力的,是不能动的,这说明我们是有情怀、负责任的。我们要尊重历史风貌,反过来,我们作为汉唐的传人,在保护之外,能做出新的贡献,让长安重新屹立于世界城市之林。”

(应采访对象要求,高扬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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