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报记者 劳佳迪 报道 制图 任萍
名叫“康美药业”的药商从舆论废墟里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厚灰，向这个多情而健忘的资本市场投去了“劫后余生”的顾盼——这是他深陷全国媒体围剿其财务造假风波后的第10个月，近三日，该公司先宣布在上海曲线拿地，又砸下6亿元巨资回购自家股票，一时间股价风头无二。
染指4万平方米土地和炫目护盘的真金白银，很容易让人忽略该公司在本周初的另一项决定：悄然开设一家名为“康美通”的电商服务公司，注册资本金高达1亿元。这家历来机构扎堆的明星药企将宝偷偷押在了时髦的医药电商上。
在招标、降价、反商业贿赂等政策旋风的合围下，康美药业上半年的业绩也像是整个行业的缩影：若刨去物业租赁超过2000%的惊人增长，主营的医药业务正步入增速明显放缓的通道。
只不过，被康美药业视作救赎的E药店，其实早已是兵家必争的动人城池。云南白药、同仁堂、九州通、复星医药、上海医药、广州药业等上市公司在这里贴身肉搏，狼烟四起。
而在这场越来越热闹的战役中，一个关于处方药网上流通的巨大问号也浮出水面。
行业调查
网上药店
处方药随便就能买
坐在记者对面的李影，不停地用汤匙搅动着蘑菇汤上漂浮的罗勒叶，看起来确有几分局促。她抱歉地笑笑，伸手去拿手提包旁尚未拆封的小纸箱。一年多前，快节奏的工作让身为一家外资培训机构课程销售主管的她患上了焦虑症。
按照医嘱，李影每天需要服用名为赛乐特的西药。“这是一种处方药，去医院窗口最多一次只能开两盒，也就是20天的用量。”过去让她备受困扰的是，不得不每隔二十天就去挂号一次精神科的门诊咨询，“每次没有2个小时搞不定”。
说话间，李影将小纸箱摆上桌面，拆开瓦楞纸后，取出了一卷用厚制黑色塑胶袋包裹的物件。记者迷惑地看着纸包，避光性、严丝合缝的包裹方式，都让外人对包内之物难睹真容。
待拆去层层塑胶袋，五盒赛乐特才现出“本尊”。“现在我都直接在网上药店买药，对比过，和医院的一模一样，一次性买五盒还可以优惠20元。”李影告诉记者，隐私配送模式更打消了她最后的顾虑。
记者按图索骥，找到了她购药的药房网，注意到在赛乐特的详情一栏注明了“此药品为处方药，按照国家药监局有关规定，不得在互联网上销售”，并强调药房网只是“受京卫大药房委托，发布该药品信息”。
但在点击“在线咨询”按钮后，在线值班药师只是口头询问记者“是否有医生指导用药”，随后就明确表示“可以由客服代下订单，安排实体门店发货”，并不需要上传医生处方的扫描文件。
记者还登陆了健客网、金象网、康爱多、海王星辰、1号药网、医药网、九洲网上药店等多家医药B2C网站，发现都能以类似方式顺利买到处方药，在夜间客服休息时段，系统则会提示可以提交留言，次日安排下单，或建议用户输入可供回拨的电话。
阿莫西林、罗红霉素、安必仙等常见处方药也是多个网上药店的“必备药”，几乎每家都会罗列多个胶囊和片剂品种，只需用户注册后递交住址便能随意购买。在专科药知名网店百济新特药房网上，多种抗癌药同样明码标价。
处方药在电商平台上的活跃，使众家平台也陷入群魔乱舞、追逐暴利的时代。而在美国，早在1999年美国国家药房委员会协会便采取网上药店销售处方药的认证制度，所售的每种药品必须出示“会员制健康医疗团体”和保险公司的证明及担保证书等方可运营。
网上“解禁”
扰乱药物监管
“赛乐特是口服抗抑郁药中药性较猛的一种，依据个人体质不同可能伴生各种副作用，并且对一些特定人群慎用。”徐汇区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生饶顺增对记者介绍，赛乐特成人每日最大剂量一般是不超过50mg。
而记者暗访却发现，网上药店出售赛乐特的上限达到10盒，也就是100粒，即2000mg，单次购买量就是医院单次购买上限的5倍之多，用户还可以通过不同网站或注册不同账号逐次分批购买，实际等同于对处方药“不限购”。
根据国家食药监局 《药品流通监督管理办法》，即使是拿到《互联网药品交易服务资格证书》和《互联网药品信息服务资格证》的合法医药电商也只被允许出售非处方药，“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采用邮售、互联网交易等方式销售处方药。”
但实际上，国药集团健康网总经理秦国良接受采访时透露，药监部门的判断标准显得比较“粗放”：一个判断标准是处方药不能用“购物车”，另一个是网上药店的进销存记录不能有处方药。所以国内稍有规模的医药电商轻而易举就能采用“线上销售、线下配送”的办法瞒天过海。
三甲医院心内科医生宋云峰对于处方药的网上流通表达了他的担忧：“现在国际上药品都分处方和非处方两类，之所以处方药需要在医生指导下用药，一种可能是上市的新药，临床上对它的活性或副作用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如果患者通过网上自行购买就无法获得专业判断。”
“另一种可能是会产生依赖性的药物，比如催眠安定药物和治疗精神类疾病的药物，网上开放随意购买存在安全隐患，有一些治疗心脑血管疾病的药，需要通过医生确诊后根据身体状况的变化调节用药，另外还包括具有毒性的一些药品，比如抗癌药。”
“正常情况下，到实体药店买处方药必须出示医生处方，并按照一定的控量购买，现在网上药店是把线下门店的‘药库’搬到了线上，但药师对处方把关的环节缺失了，也造成了药品流通市场的混乱。”饶顺增也对记者如是说。
“拇指”买药
最受80后追捧
记者调查发现，对于医药电商B2C的接受程度，不同年龄、职业的读者反响迥异，追逐者和质疑声皆众。今年65岁的吴女士因患糖尿病常年服用盐酸二甲双胍片，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拎个小布袋搭公交车挂号门诊配药。在听说网上药店各种便利后，她还是对记者表示更愿意去医院排队买药，“除非网上买药也能刷医保卡”。
在一家电子药店里，记者看到吴女士口服的这种片剂每买5盒可以有11元的优惠，但对于这种医保甲类药，已经退休的吴女士认为网店毫无优势。“去医院配药全额报销，就算账户余额用完了，也可以享受医保优惠，网上买药等于都要掏‘肉里分’。”
记者在开心人大药房网上药店看到，最热销的几件人气药品确实都具备了更受80后消费群体欢迎的属性。其中，同仁堂轻身消胖丸是一种纯中药制剂，属消脂减肥药，由于和医保“不搭界”，又是一般网上买不到的处方药，所以4盒优惠装立省18.8元的“价格招牌”吸引了不少年轻人买单。龟鹿二胶丸10瓶促销可减80元的力度，及同属处方药的特征，也让其销售比线下实体药店更具优势。
“网上最热卖的就是带保健功能的处方药，如治疗失眠的处方药，这是用量持续稳定的常备药，失眠本身不太需要门诊随访，所以就很好卖，再比如滋肝补肾的药，都是中药制剂比较安全，网上购买更能保证私密性。”一家开通了在线药馆的医药连锁公司负责人对记者介绍。
不过，也有上班族对B2C网上药店持保留意见。邓小路是一家医疗仪器OEM公司的软件组主管，因为患有慢性咽炎和慢性肠炎，所以抽屉里也存有一些常备药。虽然基本是自费买药，每次他还是老老实实去医院挂号。“网上买药虽然便宜一些，但没法确定药品的真伪，没法追溯药的来源，怕买到假的。”
似乎和网购当初诞生时一样，在监管规范政策出台之前，电子药店也沉浸在关注、喝彩、质疑与信任危机之中。
公司透视
购买流程 涉嫌网销处方药
从医药电商B2C的角度看，处方药在网上的变相解禁，其实蛰伏着一套“无利可图”的商业逻辑。据记者了解，允许在网上销售的OTC药品（即非处方药）全部种类只有1000多种，单价低、毛利低，网上零售被圈内人调侃成“不如卖馒头赚钱”。
据国药控股电商负责人鲁振旺分析，整个OTC市场大概1500亿元，其中一大半份额在医院，零售市场中又有一半是在药房使用医保消费，再刨去老年用药，真正留给电商的份额十分稀疏，“药品市场7成以上都是处方药市场。”
正因如此，高单价、高毛利的处方药在网上曲线叫卖，其中不乏中外上市公司的身影。记者注册金象网用户后发现，抗生素大行其道，仅阿莫西林的品类就多达20种。而据国家卫生部门规定，使用阿莫西林前必须进行青霉素皮肤试验，阳性反应者禁用。此外，环丙沙星也有4种，而处方类感冒药达到了24种，都可以通过400热线电话联系客服人工下单。
梳理股权结构后可知，金象网是金象大药房在电商领域开发的市场经营模式，而金象大药房由北京金象复星医药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华方投资经营公司、上海复星网络发展有限公司共同出资建立。2010年，复星医药将金象大药房注册资本由2000万元增至4222万元，同时注入1亿元资本公积金，由此成为控股股东，换言之，金象网实际控制人即是复星医药。
1号药网官网上，记者也看到罗列着7种阿莫西林，几乎款款热销，评论盈座，头孢类药品包含9种，罗红霉素也有2种，诺氟沙星胶囊亦在其列。而1号药网身世曲折，与两大上市公司瓜葛颇深，一个是离了婚的平安集团，另一个则是近日自顾无暇的新欢沃尔玛。从沿革上看，1号药网最初即是脱胎于平安药网。
2010年4月登陆纳斯达克主板的九洲网上药店则可能潜伏着药品流通安全的隐患。记者搜索“酚麻美敏片”，注意到这类国家食药监局等部门多次发文要求加强监督的麻黄碱类复方制剂，购买流程也存在漏洞。
由于不法分子利用含麻黄碱感冒药造冰毒等毒品已持续多年，所以监管部门不仅严控批文数量，更明文要求购买者出示并登记身份证。而在九洲网上药店，记者购买拜耳白加黑酚麻美敏片时，仅被要求在订单留言里备注姓名及身份证号，并只对单次购买限数2盒； 购买泰诺酚麻美敏片时则没有提示必须登记证件。
据记者调查，上述几家有上市公司背景的医药电商都有处方药万艾可（俗称“伟哥”）在售，并打起价格战。1号药网每买10片加1分钱换购1片，海王星辰网店活动则是每买10片加1元换购1片。据悉，海王星辰也于2007年11月9日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以美国预托证券上市。
康美药业 还未拿到“准生证”
面对处方药网上销售“变相解禁”潜在的巨大市场和年轻消费群体的崛起诉求，一直深陷舆论危机的康美药业似乎也嗅到了气味，近日发公告称，将出资1亿元设立广东康美通信息服务有限公司，决意从电子商务挖一桶金。
支撑这种信念的，确实是一组动人心魄的亮眼数字：“2012年中国医药B2C全年规模达到16.65亿元”。中国网上药店理事会发布的数据曾令受困于各方深度博弈的医药电商为之一振，因为这意味着去年行业规模同比暴涨了300%，大幅好于医药行业近年约20%的平均增速。
不过，康美药业的反应速度和部分同行相比，显然已落后数拍。同是上市公司，民营医药流通企业九州通运行的好药师网销售额已直逼亿元。复星医药掌舵的金象网今年的销售预期达到2亿元。
而康美药业的尴尬在于，现在还没有拿全电子商务的“准生证”。记者通过国家食药监总局官网查询，康美药业目前拿到的《互联网药品交易服务资格证书》属于 B 证，允许服务方式是与其他企业进行药品交易，也就是仅允许通过自身网站与其他企业进行互联网药品交易，属于电商 B2B，并没有拿到允许 B2C 形式开展网销 OTC 药品业务的 C 证。
这是因为康美药业“先天不足”。据《互联网药品交易服务审批暂行规定》第九条，能够拿到C证的企业，首要条件就是企业必须是“依法设立的药品连锁零售企业”。而康美药业旗下全资中药养生品专卖店品牌“康美人生”还在起步阶段。
记者调查发现，在没有拿到线上零售“准生证”的前提下，康美药业电商业务现在依托的平台似乎不够给力。记者登录康美医药网，从域名www.kmb2b.com便可看出它的定位是做企业间的B2B电商。点击进入主页上的“网上采购”频道，记者从“最新成交”栏看到，今年2月9日后再无成交记录，而网页上的药品链接也都无效。
另一个电商平台是康美（深圳）电子商务有限公司，旗下包括立足于中药材信息门户的康美中药网和立足于中药材大宗交易的康美中药网e药谷。记者注意到，两个网站主要都是为购销信息和行业信息发布提供中介平台。其中，康美中药网e药谷成立于2012年底，投资了5000万元用于建设电子商务平台的软件建设和机房的硬件建设。
物流仓储绝大多数不合格
涉猎电商B2C的医药上市公司日渐增多，当一些赶时髦的客户习惯了E购药品收到的小纸箱，很少有人反思纸箱中隐藏的监管空白：药品作为关系到人民生命安全的特殊商品，是否应该由第三方物流配送公司按照常规件发送？
事实上，根据药监局发布的《互联网药品交易服务审批暂行规定》第九条，互联网药品销售企业必须“具有与上网交易的品种相适应的药品配送系统”，这就要求申请企业必须具备GSP认证的药品配送体系，但却与现状严重不符，成了一纸空文。
国家对药品的仓储管理本身拥有严格的管理标准（GSP），在库房的面积温度、设备设施、信息系统、药品批号管理等方面要求颇高。比如要求库区地面平整、无积水和杂草，远离污染源；药品储存作业区、辅助作业区、办公生活区应分开一定距离或有隔离措施，装卸作业场所应有顶棚； 仓库应具有适宜药品分类保管和符合药品储存要求的库房，经营中药饮片的还应划分零货称取专库。
GSP认证对于库房温度也有具体要求：冷库温度应达到2~10℃；阴凉库温度不超过20℃；常温库温度为0~30℃； 各库房相对湿度应保持在45~75%之间。这是为了确保药品在物流运送过程中不会发生性状改变而引发安全问题。
而记者调查的结果显示，目前药品电子商务的物流配送绝大多数是采用顺丰、申通等第三方物流配送公司，而这些第三方配送公司均没有拿到医药行业的GSP认证，也不符合《互联网药品交易服务审批暂行规定》。
唯一的例外似乎是药房网，其拥有自建物流“京卫利达”。京卫利达也是极少数获得GSP认证的物流配送企业，负责药房网的药品配送。不过，据圈内人透露，京卫利达物流当初的投资超过2亿元，但只能负责配送极少数药房网的订单，绝大多数订单仍是依靠第三方物流完成。
上述人士还透露，由于物流网络还不够完善，京卫利达有时会出现“打车送药”，甚至“打飞的送药”的情况，目前成本控制和人员配置都不太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