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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地域下,一种生活里的一种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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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评爱丽丝·门罗的小说

云也退

两年一评的曼布克国际奖,一般被认为授予那些年事已高、有世界级名声,却不太可能拿到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用高达60000英镑的奖金来安抚他们“冠盖满京华,独缺诺贝尔”的遗憾。从这个意义上说,2009年的曼布克国际奖得主爱丽丝·门罗被选为2013年度诺奖得主,绝对是个意外,就好像一个人先办了离休,后来又享受荣退待遇。

短篇小说,可以分这样两类,一类是你拿起来读了只言片语,就会在心里暗暗称赞“好小说,有才华”的,另一类,你读过三四页后能形成个判断:“嗯,这是写某个地方的小说”,“大概是讲个夫妻故事吧”,“得有一会儿才能读完”,诸如此类,你若愿意读下去,就要自觉地把电视里的肥皂剧调成静音,关掉群聊窗口,去厨房确认一下海鲜粥已经煮完熄火,然后捧起书本或阅读器蜷进沙发,之后的几十分钟里不再挪窝;否则,你一定重新坐回到电脑前,一边抠着脚趾,一边继续上传昨晚派对的现场照片。

门罗的小说,当然属于后者。她向读者索求很多:时间、耐心、视力。等到她把事情都交待完毕,可能故事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甚至四分之三,五分之四,你的注意力未必能维持这么久,但为了和女作家比拼耐心,也得坚持读下去。假如读过北欧小说,你会在门罗的小说里找到类似的景观:牧马、伐树、铲雪、月亮挂在冰封的湖面上……区别在于,加拿大的自杀率比瑞典低得多,所以生命在门罗的故事里一直是宝贵的。

因此,你若读不进去门罗的小说,就会认为它拖沓、传统;你读进去了,不管你喜欢不喜欢,都会懂得审慎,懂得放慢步调的阅读,不是浪费时间。阿里·史密斯一言以蔽之:门罗的故事写的是“一种悲剧”,既谓“一种”,就有分析取样的意思。比如说,家破人亡是悲剧,走投无路是悲剧,而人活得好好的,心里却受着悲伤长期拉锯一样的折磨,痛苦指数不亚于一时半会的绝望,这就是“一种”。《温洛克悬崖》里,一个女孩遭到了这样的凌辱:自己脱了衣服,赤身裸体和某男吃饭,后来还给他大声读书。自始至终,某男没有动她一根手指,但女孩无法从“火辣辣刺骨的耻辱感”中走出来。事过了有很久,“这耻辱远远比当时剧烈了。不管怎么说,他都动过我了。”

把一种情感像剥洋葱一样分出层次来,是作家的长项。当你想到一个地广人稀的高纬度国家,想到那个曾被伏尔泰蔑称为“一大片雪地”的地方,想到这里的中产和准中产过着怎样一种从本质上来讲是单调的生活,你就更能理解,倘若一位作家不懂得解剖人的伤心,那干脆就什么小说都别写了。21世纪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中,门罗是获奖理由最简单的一个,简单到谁都能轻松地把它翻译成自己的母语:“她是一位当代短篇小说大师”——一位契诃夫式的作家,门罗和契诃夫,两人至少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写的那些伤心的人,往往不是因为彻底失去了什么,搞砸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的人生被“动过”了一下。

门罗有一篇半自传体的小说,叫做《躺在苹果树下》,副标题是“1944年的那些下午”,主人公“我”的许多话,都是门罗对自己的忠实描述。那时的她喜欢两样东西:大自然和诗,它们来自童书作家L.M.蒙哥马利写给小姑娘的读物,蒙哥马利最擅长的,是描写“月光下白雪皑皑的原野”这类诗情画意的景象:“这些爱好似乎让我永远多愁善感,就好像我不小心让人看到了一角内裤。”那时的小城小镇里,男人被编入救世军,仍在随时等待参战,萌动的女孩子受到陈规旧俗约束,例如,女孩骑单车,就跟穿牛津鞋和莱尔丝袜一样,会因为形容不端招致鄙夷。不过,故事里的“我”不但骑车,还偷偷摸摸地与一个牧马男孩发生了恋情,孩子要真想做点出格的事,大人是难以管束的。

这是一个“地域作家”才能写出的小说。“地域”二字,不仅是指小说里的风景:山毛榉林里的小教堂,农舍的炊烟,雪地上留着牧马人和马蹄的足迹,废弃的雪松枝上挂着小动物的残骸,黄鼠狼、雪貂和水貂闯进人的地盘偷鸡摸狗……中国的乡土小说里,也不是没有自然风光,但是,在莫言之类中国作家的笔下,人的痛苦来自习俗、观念、政策、软硬暴力的制约与惩罚,因此,我们更习惯于《故事会》式耸人听闻的情节,对丰富的内心世界则往往麻木不觉。爱丽丝·门罗所写的正相反,她的“地域”是缓慢而平凡的,风景是绵延无限的,人的行动无法干预统一的海洋、蓝天与大地,只能用宽阔、深厚的内心去映照它们。读门罗的故事,你要思考剧中人的抉择:他们可以自由地做出抉择,而他们的痛苦也是来自自己的决定。

匮乏自由经验的读者,未必能品尝门罗所属意的伤心。不过,门罗语言的清晰流畅,还有她直接在小说里讲人生道理的习惯,可以对地域带来的距离感有所弥补。《太多欢乐》,写的是一位女数学家索菲,她起自底层,在奋斗的过程中,她做出了好几桩决定性的抉择,它们改变了索菲的人生轨迹,助她事业有成,给她带来了“太多欢乐”。然而索菲并不快乐,她伤心地回想起人生可能有的另一个样子。索菲死于急性肺炎,门罗写道:“许多人,没有学过数学的人,会把数学跟算术混为一谈,而认为它是一种干燥贫瘠的科学。但实际上,科学需要伟大的幻想。她直到很晚才学了身边的许多人早在孩提时代就理解的东西:没有巨大成就的人生也完全可能令人心满意足;它可以装满了让你精疲力竭的职业。为了在人群中表现快乐,去赢得舒适人生所需的一切,会让你远离无聊虚度,会让你在岁月将尽的时刻感到你所做的纯为取悦他人。不必折磨自己。”

小说家未必有高人一筹的见解,比爱丽丝·门罗小八岁的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是加拿大文学的一张活跃的名片,精通希腊神话,散文、文论、访谈、写诗,无所不能,跟她相比,门罗真的就像个平易近人的老太太,从未脱离过她所习惯的那个题材:一种地域下,一种生活里的一种悲伤。在形式上,她也守着最传统的短篇小说的写法,人物的身份和关系,往事回忆和当下叙事的夹杂,在距离结尾还有五分之一篇幅的地方发力,把故事推上高台,以一个训练有素的姿势跳下,激起小小的几朵浪花。惯读小说的人,也不会否认她的写作有自我重复的地方。

《纽约客》上曾有一篇短文,讲几位名作家是如何“避开打字机”的,门罗的做法是打扫屋子,她说,一旦搞起清洁工作,就会把注意力完全投入到每个可能有灰尘的细节里,暂时忘了写小说。没有贬低小说的意思,其实小说,乃至写作和阅读,不管再怎么先锋,都像扫地一样,属于世界上最保守的力量,像WiFi这样改变了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的技术,都不能改变一篇故事的发生学;我们也仍旧需要小说,因为我们仍然不甘心只活一辈子,我们依然会生,会死,会爱,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伤心。

责任编辑:刘万明 SF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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