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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师夷之长技以制夷”

经济观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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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刚

640

2013-10-14

五条历史地理线

地缘政治,其来有自,《战国策》已有之。

策士们游走各国,活动在长江与黄河之间,围绕秦岭—淮河一线。这一线,是自然地理上的中国南北分界线,也是中华文明的中轴线,孔孟和老庄,都是这一线上的人物,汉唐两帝国,都在这一线上崛起,所谓“逐鹿中原”,就在这一线。

这一线,还是政治地理上的王朝生命线,控制这一线,就能建立王朝。秦汉以后,地缘政治空间往北,越过黄河,进入华北大平原,拓展了“龙门—碣石”一线,这条线是农牧分界线,也是帝国生命线,万里长城就分布在这一线,握住这一线,王朝就能成长为帝国,丢了这一线,王朝就窝在中原难以进展。农牧文明在此融合,一旦成熟,就能生长帝国。

跨越长城,往西北去,有阴山—天山一线,这一线,是帝国边际线,汉唐盛世,也有翻过帕米尔高原,驰骋中亚之时,但总体上,还是“不教胡马度阴山”,地缘政治未能超越这一线。

回到中原,我们往南看,还有一条线,便是江南及长江流域一线,这是王朝中国的底线,守住这条底线,还有个南北朝的局面,使王朝得以安生,丢了这条线,异族就能入主中原。

从江南南下,至东南沿海,还有“下西洋”一线。这一线,是中国海权线和海外贸易线,中国近代史就在这一线上开端,由沿海一线发动,江南一线推进,两条线合力,为共和国接生。

这便是中国历史上的地缘政治大视野,是从古代到近代形成的地缘政治大势。

关于地缘政治,明末有顾炎武的《天下郡国利病书》和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将经国之略,用兵之术,钱粮之用,放在山川形势、国土区划及其历史沿革中来考察,但两者体例不同。

梁启超在《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指出,《天下郡国利病书》属于资料长编性质,并非系统著述,长于对国计民生考察,“实一种政治地理学也”,或称“历史的政治地理而已”,而《读史方舆纪要》则着重于军事,“实为极有别裁之军事地理学”,“其著述本意,盖将以为民族光复之用,自序所言,深有隐痛焉”。张之洞的《书目答问》亦认为,《读史方舆纪要》“专为兵事而作,意不在地理考证”。

此二书者,以地理为经,历史为纬,自成一文化中国地缘政治格局。然其所谓地理,尚囿于本土两河流域,所言海域,不过南洋、东瀛而已。近代,海域大开,列强西来,取代游牧民族,环伺中国,亦商亦战,游弋“中国海”,以制海权,立通商口岸,国人地缘政治视野,遂转向海域。

破了文化底线

魏源有了新的地缘政治著作——《海国图志》。

其视野,焦点已非中原,而在海疆,从广州到上海,从上海到天津,沿海这一线,成了近代中国的生命线。传统天下观,尽管很少有过海洋抱负,但也向这一线倾斜了。学者的抱负,由西北边疆史地,转向海国志,从魏源开始。“海国”,乃相对于中国而言,中国之外,都是海国。“海国”的提出,是天下观的新发展,将天下分为中国和海国,天朝居中国,四夷居海国,所以《海国图志》里面没有中国,以示天朝不与四夷为伍。在《海国图志》里,言及外国,皆一“夷”以蔽之。除《海国图志》,魏源还著有《圣武记》,魏这两本代表作,或述本朝以“圣武”经营中国,或言当下,欲以天朝“圣武”经营海国。

这两本书,加上他那套《皇朝经世文编》,而成一帝王学体系。在帝王学里,制夷,与其说是爱国主义,而毋宁说是王权主义。

魏源的《海国图志》扩充了天下观,尽可能搜罗海国,把它们都搬到天下观里去,治国平天下的视野,从西北边疆转向东南沿海,由此而发展出一套新天下观——以经营海国为目标的天下观,其经营之道,除了攻夷、治夷、制夷,此外,他喊出了新的口号:“师夷之长技以制夷”。

《海国图志》初问世,好评如潮,郭嵩焘称赞它可以“考览形势,通知洋情,以为应敌制胜之资”。后来,批评渐起,对于“以夷攻夷,以夷款夷”,冯桂芬以为是“自居于纵横家者流”,“欲以战国视诸夷”,“徒逞谲诡,适足取败而已”,不过,他对“师夷长技以制夷”,还算满意。

“师夷长技以制夷”,这口号,一经喊出,就获得一片喝彩声。本来,我国素有尊师传统,奉为师,当以师道尊之。即使对于夷,亦要不失一个诚字,既为师,便非夷,焉能以师为夷?

此前,从未有人讲过“师夷”,魏源这么一说,晚清便奉为国策。可西方人会怎样看呢?1847年9月,在广州的《中国丛报》上有篇文章,将这句话解释为:“首先拜他们为师,然后仇恨他们,消灭他们,以此作为由于学习了人家而进步的酬劳。这真是一种对教育的特种报酬。”这样说来,似有无限伤心,可这么一说,也就说透了中国的王权主义。

“师夷”说,迎合了举国上下同仇敌忾,面对强敌却又无可奈何的人心,因而一纸风行。言出如箭,不可乱发,连这样的话都说了,价值观也就成了兵法,凡事都可以兵不厌诈。

要“师夷”,就要取消华夷之辨;要华夷之辨,还要“师夷”,就会破了师道。魏源两者都要,他把矛盾放在这句口号里,只管有用,不问原则,两条原则,在一个口号里打架,而生机会主义。其后果很严重,以机会主义立人,做人的底线就破了;以机会主义立国,治国的底线也破了。

以文化立人立国,原本崇尚“天地君亲师”,师道破了,文化也就破了。

想做老大的兵法

落后不一定会挨打,落后还要做老大,肯定要挨打。为了当老大,而“师夷长技以制夷”,就更要挨打。

事实已经证明,自《海国图志》问世以来,有志之士、有识之士,皆奉“师夷长技以制夷”为经世之国策,结果,一次又一次挨打,而且一次比一次挨得更为沉重。

两次鸦片战争,第一次是英国一国打,第二次是英、法两国打,义和团招来八国联军打,打得“师夷之长技以制夷”的西太后,要“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了。

魏氏《海国图志》,多言兵事,满纸纵横言,以海国兵法自居。

传统兵法,有《武经七书》,都是逐鹿中原的兵法,面对海域,就无所适从。而《海国图志》,则针对海国纷至,起而应战,是一部以海国为对象的天下观里的新兵法。故其书之《原叙》云:“是书何以作?曰:为以夷攻夷而作,为以夷款夷而作,为师夷之长技以制夷而作。”

魏氏抱负很大,口气不小,然亦有自知之明,云:“然执此书即可驭外夷乎?曰:唯唯,否否!此兵机也,非兵本也;有形之兵也,非无形之兵也。”以此兵法,应对英国的挑战,不一定就能赢,因为决定战争胜负的,还有“兵本”,他称之为“无形之兵也”,那是指综合国力。

魏氏“筹海”,主张以“守”为主,所以,开篇就说:“自夷变以来,帷幄所擘画,疆场所经营,非战即款,非款即战,未有专主守者,未有善言守者。不能守何以战?不能守何以款?以守为战,而后外夷服我调度,是谓以夷攻夷;以守为款,而后外夷范我驰驱,是谓以夷款夷。”

“款”,就是议和,当时舆论,非战即和,清王朝难以自处。

而魏氏却从战与和的夹缝里,提出一个“守”字,以为根本之策。其“自守之策”有二:“一曰,守外洋不如守海口,守海口不如守内河;二曰,调客兵不如练士兵,调水师不如练水勇。”真是口气大而主张小,原来不过是收缩式防守!连生存空间和防御纵深都不讲,还谈什么“守”!

论海防,应先守外洋,次守海口,再守内河,形成纵深防御体系,才谈得上“守”。弃外洋不守,沿海各口岸如何守?沿海各口一旦失守,靠内河防守,那已是国土沦丧,鱼烂河决了,何守之有!进入海国时代,不懂制海权,不言建海军,只知练水勇,还有何“兵机”可言?

其实,魏源亦知当守外洋,守沿海,然其本末倒置,以下策为上策者,乃不得已也。他以为,与其空言守外洋,守沿海,而望洋兴叹,何如引入内河一战?据此而言,尚可理解。但魏氏以守内河为国策,其所据,无非“观于安南(越南)两次创夷,片帆不返,皆诱其深入内河,而后大创之”,由此断言“欲奏奇功,断无舍内河而御大洋之理”。安南大捷,一说而已,其结局,则如众所知,还是以亡国了事。

想做老大,却以龟缩于内河策自守,实在说不过去,于是,魏氏又提出“攻夷之策”二:“曰调夷之仇国以攻夷,师夷之长技以制夷。”此亦一厢之论。“夷”以利为本,不卖国,如何能“调夷”?以汉朝之强盛,尚不能调动大月氏,更何况顾此失彼、捉襟见肘、病入膏肓的晚清之时?

“调夷”是可爱的,然“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何?曰:卖国而已。《海国图志》于1851年随走私货舶至日本,此后即为日本读书界所关注。

佐久间象山,从心学转向兰学,崇拜陆象山,这从他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他继承了山鹿流兵法,培养了吉田松阴。与魏源提出“师夷之长技以制夷”同时,他提出了“东洋道德,西洋艺术”。相比之下,魏源以兵家眼光,环视列强,难免心慌,而佐久间象山则具有更为深邃的文明眼光。“以夷制夷”、“以夷攻夷”、“以夷款夷”,乃中世纪羁糜术,难言外交,充其量,不过纵横家言。我们读《海国图志》,有一种“用计至此,气数已尽”的强烈感受。“以夷制夷”,无实力可言;“以夷攻夷”,无道德可讲;“以夷款夷”,没有国际法观念,以天朝自居,到头来,还得靠夷。

据说,佐久间象山和吉田松阴都读了《海国图志》,他们究竟从《海国图志》里读出了什么?现在很难说。但我们确信,他们对于西学和西方的了解,是无需通过《海国图志》来启蒙的,说日本的明治维新运动从《海国图志》里受到启发,这显然是无稽之谈,因为《海国图志》的宗旨是以天朝自居的所谓“制夷”,而明治维新运动则从“东洋道德,西洋艺术”出发,走向了“脱亚入欧”。

因此,他们不可能从《海国图志》里读出明治维新,倒是有可能读出“征韩论”,晚清已衰,如“黔之驴”,吉田等人读《海国图志》并非学习,而是窥视,窥视之后,欲以“征韩论”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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