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的小人物
经济观察报
张斌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Great wisdom is generous;petty wisdom is contentious. Great speech is impassioned, small speech cantankerous)。
庄子的这句话被林语堂先生翻译的很传神,用来形容这高潮迭起的美国大选也蛮贴切。作为一名时代的记录者,我突然想留住这些交谈与感思,写了《美国小民》,政治很大,选民很小,他们在大选中的微末细节与侃侃而谈诠释着美国总统选举的表象与本质。
芝加哥的Franchescad是奥巴马竞选团队的志愿者, 负责电子媒介的相关工作,我们在共同观看奥巴马与罗姆尼的第二场电视辩论时相识。在Franchescad眼里,奥巴马有着天然的亲近与幽默, 并不止一次对我说: “我就是喜欢他, 没有为什么。”大多数女性都是做出这样的反应。
选民投票其实是选像自己的人。这种“像”当然有很多层面:个性、经历、身份、观点、理念,等等;同时,一个人的“自己”在心理学上也是多层次的:本我、自我、超我。党派是一种较强和相对稳定的身份认同,但也与很多因素交互作用。说白了,人们在投下自己的一票时,都隐含着一种心理即把自己在这个社会中放大,希望自己的自我认同、取向、意志,成为社会的显性表现。正如借英雄电影投射自己的英雄情结,或将自己的心中遐想假托一个明星来实现。设想有人与你的“自我”很贴近,而能作为你的“超我”显现出来,那一定是最令你心神向往的事情。
奥巴马或许正成了这个角色。非洲裔美国人、肯尼亚的父亲、离异家庭抚养、无任何特殊社会背景,这个谁都可以比得过的小人物的身份使他收获最大——选民不过在通过总统实现自己。而罗姆尼出生于富裕家庭, 个人拥有两亿美元财富, 身上的气味让人觉得一般民众无法触及, 与民众有隔离感。
一个政治家站在演讲台上, 面临的不是一个个可以协商辩论的人, 而是一片黑压压的“群众”, 群众的情绪不但具有传染性, 而且会自我强化。当奥巴马用渐进的声调甩出一串串“Yes, Forward……”的排比句时, 他不是在理论, 而是在催眠, 台下热血沸腾的群众恐怕也早已融化在集体的海洋里, 无心去条分缕析他的许诺、考察细节里的魔鬼了。
纽约的侯先生夫妇是一对华人圈的典范夫妇,侯先生用自己整个家族在美国的经历与遭遇告诉我什么是“不成熟的选民与成熟的选举制度”。“选举人团制”是一个兼具显著优点和显著缺点的政治制度, 是一套具有可行性和可操作性的游戏规则。也许美国的开国之父们在设计美国宪法时, 主导思想本来就不是“民主最大化”, 而是“制衡最大化”。其民主制度的最初设定,便是明证,它是素质低下的普通民众、社会精英和统治阶层相互博弈的渐进结果。就像很多人说的,美国的民主党和共和党,差异能有多大?哪个人当选总统,也不是那么多人关心。有数据显示,美国的选举投票率在全世界民主国家里排倒数第一,平均还不到50%。
很多美国政治学家反思公民政治参与率低的问题,不过另一方面,“警惕一切权力”的观念确实比“选个好执政者”在美国社会更加根深蒂固,美国的总统为外事活动调动不了纽约的机场,美国的党松散协调不了党内的总统和议会关系,美国公民的生活更多依靠私人组织和志愿组织而不是政府,美国人比厌恶“负面广告”更害怕把个人言论的判断权交给政府,美国人比担心枪击案更担心政府拿走个人的权力。权力的结构和对个体权利的保护比让谁掌握集中的权力更加重要。
华盛顿的Tamas是飓风过后站在白宫前的一名抗议者, 从新泽西州来到华盛顿,在白宫前接受了我的采访。Tamas说:“民主党和共和党, 现在就像癌症患者, 变得越来越腐败, 他们只谋求自己的利益。”但“应该会有一半的人去投票吧, 他们只不过是在选择谁的罪恶少一点儿。”
我不止听到一个美国人对选举持这样的态度:哪个都不怎么样,但是二弊相权取其轻。对选举的经历让我对丘吉尔的幽默有了感同身受:据说除了人类已经尝试过的所有制度之外,民主是最差的一个。选举性民主,与其说是全体民众掌握权力的机制,不如说是权力在秩序之内获得更新、保持其社会合法性的机制。
这个制度作为人类的制度创新所体现的智慧在于:它使我们在走向“更糟”的趋势前止步,不必硬一头扎下、走到天翻地覆。而它的缺点也不断显现,就是相互制衡的权利会阻碍一个正确决策的顺利执行。
(本文作者系《美国小民》一书作者,该书由东方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