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洲里,时空交错的边境
第一财经日报
这个坐落在靠近俄罗斯和蒙古国边境的草原城市,由一个火车站和一眼活泉发源而来,而源流交错是这个城市给人最深的印象
钟天阳
[ 一切聚集到满洲里的人和物的故事,似乎都因它曾是一个边境火车站而起:过客来了又去,留下的只是残相和脚印罢了 ]
盛夏的满洲里,傍晚和草原上的风一样一闪即逝。约莫八点的光景,我来到小城东面山坡上的俄罗斯教堂,转身回望这座小城和它背后的天空,色彩的变幻好像在上演一场露天映画。原本亮如白昼的日光逐渐变得像金箔一样,晃得人睁不开眼;很快,眼皮上的热度退去,天空还原它原本的水蓝色,一大片的粉红色在靠近天际线的地方晕染开来。但散开的速度远不及夜幕降临来得快,天空的幕布沉浸在蓝黑色的墨水里,只有天际线的地方仍然保留着一线光亮。
此时,一阵冷风吹来,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提醒我这座城市已经沉坠入夜。
草原上的火车站
出机场已是晚上九点,迎接我们的夜空一片澄净,没有任何建筑物的遮挡,是草原的夜空。一路驱车进入市区,道路两旁的俄罗斯建筑渐渐多了起来。金色夜景灯整齐地打满每一座建筑的外墙,把道路前方的市区照出一层光晕。
进入市区,商铺上大都挂着俄罗斯语和汉语的招牌,少数几家还写着蒙语。只是街道上看不到一个人,零星的几个烤肉铺冒出一点儿灰烟,即便沿街的楼房上,也难得看到亮着灯的窗户。“买了房的牧民都在草原上放牧呢,一年也住不了几天。”向导说,如果这时候去酒吧倒是可以遇见漂亮的俄罗斯姑娘。
作为一个坐落在靠近俄罗斯和蒙古国边境的草原城市,满洲里由一个火车站和一眼活泉发源而来,源流交错是这个城市给人最深的印象,也是这个城市正在扮演的角色。20世纪初的满洲里地区还只是呼伦贝尔大草原毫不起眼的一部分,因为有一个四季喷涌不止的泉眼,被当地蒙古牧民称为“霍勒金布拉格”。1902年的东清铁路修通至此,因为是东清铁路进入满洲地域的第一个车站,俄国人便将车站取名为“满洲”。“满洲”的发音是“满洲里亚”,从俄语转译汉语时,变成了“满洲里”站。
到酒店安顿好方才晚上十点,仍有不少同行者对满洲里的夜生活满怀期待。有几个爱饮酒的先行一步消失在街道转角,剩下的几人都想尝尝草原烧烤的味道。纵然横穿城市的大道被黄色的灯光照得通透无比,但面对空无一人的街道,让人仿佛置身漆黑的旷野,全然不知该朝哪个方向前行。我们几乎是在漫无目的的晃荡中遇到了一家烤肉铺子,店里头热闹得多,简单的隔断后面不时传出俄罗斯人的谈笑声。店家殷勤地推荐烤翅,但所有人都嗤之以鼻,叫嚣着要吃大草原的火烤风干牛肉,喝当地产的海拉尔啤酒。结果是没有一个人能顺利地吃完一整串风干牛肉,用“柴”都不足以形容牛肉的口感,大家都有些悻悻然。
第二天一早五点不到,整个房间已经被阳光炙烤到令人发汗。拉开窗帘,终于可以看到这个城市真实的色彩。一切都是崭新的,所有的建筑风格都仿造俄罗斯,但一眼就看得出是新建不久的房子。枣红色、粉蓝色、鹅黄色的奇怪配色让这个城市看起来更像是婚纱摄影师最爱的布景。
得空看看满洲里白天的样子,路上行人不少,商铺也都开门迎客,这个通商城市的活力毫无保留地释放。整个满洲里的布局非常简单,街道像鱼骨一样散开:一条穿越城市的主干道上,横亘着许多小街。这其中有不少都被规划成了俄罗斯风情的步行街,每家店里都贩售着差不多的套娃、俄罗斯巧克力、伏特加和皮草。店老板同时招呼着不同肤色的客人,也能麻溜地讲几句俄语和蒙语。同行者都在抱怨,城市景点的俄罗斯风情太过“刻意”:套娃广场、俄罗斯文化馆、通往俄罗斯的“国门”,几乎看不到年代久远的建筑。虽然这是一个离俄罗斯最近的草原城市,但曾经控制这里的俄国人、日本人都没想过要在这里留下什么历史遗迹。一切聚集到满洲里的人和物的故事,都因为它曾是一个边境火车站而起:过客来了又去,留下的只是残相和脚印罢了。
海一样的湖
下午准备出发去呼伦湖之前,下了一场倾盆大雨,每个人都在担心是否会因此与这片景色失之交臂。不过司机师傅还是如约而至,明明外面还在下着雨,他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招呼大家上车。“到了湖边上雨就停了,草原上的天气变化快得很!”
沿着满洲里市区的主干道一直开,很快就出了城,开到一刻钟的时候拐过几个弯,两边就只能看到此起彼伏的草坡了。这时候雨下得时断时续,但已经弱了不少。雨云的移动速度那么快,肆意地在连成一片的天空上聚集、散开。明明眼前已经是雨星沫子,远处又能看见一片乌云下灰蒙蒙地在下着暴雨。偶尔能遇到晴朗的间隙,阳光穿过乌云的漏洞直射下来,有一种毫无阻拦的通透感。
再往前开一段,我们已驶出了雨云区。有人迫不及待地打开车窗,雨后特有的清新空气一下子涌进车厢,令人精神一振。少了玻璃的隔阂,窗外连绵的草坡开始变得鲜明起来。忽而闻到一股羊粪味,右边的草坡上有一大群牛羊!我们欢呼着停下车来,朝着路边的羊群跑去,可是却始终靠近不了羊群——有人来了,它们就轻巧地撒开蹄子跑几步,拉开距离,又自顾自停下来吃草,慵懒的神态好像从来没移动过。远处的草坡上,只有巨大的风力发电站翻转个不停,告诉我们时间在流逝。
司机师傅看着我们追不上羊的狼狈模样,只是咧着嘴笑。“追不上的,羊跑得可快!”他说,当初成吉思汗也在满洲里追过羊,骑着骏马也没追上。传说当年成吉思汗统一蒙古草原时,曾在此地征战,有一次被敌人打败,只剩下十几个人,便退到呼伦湖畔。他们在人饿马乏之时,看见几只黄羊在呼伦湖畔游荡,便弯弓猎取。几经围追堵截,黄羊却越跑越远,疲劳的战马任凭主人怎样挥鞭催促也无济于事。待策马缓行时见到一处凹地,黄羊不见了,却见一汪泉水。成吉思汗跳下战马,来到泉水旁,掬一捧清泉喝下,顿时疲劳消失,浑身力气倍增。于是他们在此招集旧部,列阵操练,昔日荒凉之地,一时人喧马嘶,泉水周围,帐幕排排,毡包座座。因此成吉思汗便赐此泉名为“阿尔山布拉格”,蒙古语意思为圣水灵泉。这个泉眼儿如今就在满洲里扎赉诺尔区的西南面。
不一会儿就到了呼伦湖,湖水的补给来源一是承接大气降水,二是克鲁伦河、乌尔逊河、达兰鄂罗木河的注入。当地人告诉我,“呼伦”是蒙古语“哈溜”音转而来,意为“水獭”。不过路上的标牌写的却是“达赉湖”,也是蒙古语,意为“海”,海一样的湖。呼伦湖一眼望不到边,灰蒙蒙、冷森森,好像在阻止妄图继续往前的一切。我们只能骑上马,沿着泥泞的湖边兜上几百米,对于这座巨大的湖而言,仿佛从来没有移动过。在马背上,没有人望“湖”兴叹,只是怔怔地朝着水天连接的地平线看上许久。
这种恍惚感一直延续到傍晚,山坡上的天色变幻同样引人发怔。金发的俄罗斯迎宾提醒我教堂里的酒宴就要开始,一杯与俄罗斯颇有渊源的轩尼诗皇禧入喉,更加令人迷醉:是在草原之上,还是在俄罗斯的教堂?是在呼伦湖畔,还是在通往异国的火车站?夜幕下的满洲里,时空开始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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