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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不胜防的“微渐”

21世纪经济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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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一枫

人生中的许多“微渐”往往不知从何处起,不知从何处防。且这些“微渐”对人的心灵所造成的杀伤,也恰恰在于其微小的本身。

过去听报告、受教育,老听说一个词儿叫“防微杜渐”。用意固然很好:对于坏情况、坏毛病、坏分子,得扼杀在摇篮之中,免得愈演愈烈,造成意想不到的后果。比如流氓犯抽屉里的黄色杂志,比如大兴安岭地上的烟头,都属于需要严防死守的“微渐”之列。这样的道理固然再正确没有,但在生活里浸泡越久,难免会产生这样的感慨:如果所有青萍之末的微妙变化,都像“防微杜渐”中说的那样干脆明白,有着笔直而清晰的逻辑,那么人会活得多么简单快乐啊。

事实上,人生中的许多“微渐”往往不知从何处起,不知从何处防。并且这些“微渐”对人的心灵所造成的杀伤,也往往不在于它们能够演变成多么巨大的后果,而恰恰在于其微小的本身。将这样的过程表现出来,同时正是文学的微妙所在。李铁发表在《大家》杂志上的中篇小说《我们的关系》看似讲了一个司空见惯的“官场现形记”:小职员受到上司打压,陷入众叛亲离申诉无门的惨境,但一朝突然受到领导垂青,立刻便扬眉吐气得连自己都不适应了。但在李铁笔下,最令主人公难以忍受的并非仕途艰辛和前途渺茫的焦虑,甚至不是刘震云在《一地鸡毛》里展示过的家庭日常生活的困顿与琐碎,而是他与身边人“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先暧昧的女同事眼神变了,原先热络的朋友语调变了,原先视若无睹的生人忽然有意无意地侧目而观了……这些无法言明的关系切实存在,构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让人在有苦说不出的心境下逐渐精神失常,最终间接制造了一起荒唐的车祸。

与《我们的关系》的笔触集中在官场这个单一层面不同,计文君发表在《人民文学》杂志上的中篇小说《卷珠帘》则力图在日常生活的范畴内捕捉防不胜防的诡秘变化。也必须得承认,恰恰因为日常生活的复杂含混,因而《卷珠帘》所呈现的“微渐”便来得更加防不胜防。小说的故事在两个失意的小城女人之间展开:一个生活困苦的售货员偶遇了中学同学,在半是嫉妒半是好奇的接触中,却发现对方早已精神失常。但计文君的着力之处,并不在于表现一个精神病患者的内心世界,而是在于描写那些与她接触的人也被勾起了心病,陷入了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癫狂状态,而夫妻关系、母女关系、兄妹关系也因此产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尽管计文君最后把人物们一个个又拉回到了生活的常态之中,但那些“近疯者疯”的心理变化无疑早已将小说定格在了悲剧的意义之上,同时重申了一个现代主义文学的经典命题:又有哪个人敢说是真正“正常”的呢?

世界宽广,历史宏大,但人的内心感知却总在针尖与麦芒之上徘徊,纤细并且痛苦。而生活既“微”且“渐”,防不胜防,人大概也只有面对与感慨的权力吧。

责任编辑:刘万明 SF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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