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蚁族夹缝中的梦想:奋斗从一间合租屋开始
解放日报
本报记者 陆绮雯
下午5点50分,南京东路地铁站站厅,记者相约与小小 (化名)碰面。小小5点30分下班,步行约20分钟到达地铁站,同往常一样搭乘地铁回她租住的房子。记者则开始了一路跟随的采访,走入了那间容纳着小小奋斗和梦想的7平方米。
两个月,搬了两次家
小小,安徽人,今年25岁,刚从华东师范大学硕士毕业,现在就职于一家民营出版公司,从离开学校踏上社会两个多月时间,已经租过两处合租房了。
小小上班在虹口区,租的房子在浦东新区,每天下班的交通路线是坐轨交2号线到世纪大道,然后换乘6号线到东靖路站下,13站地铁外加两段步行,单程要花近一个半小时时间。但小小不觉得什么不好:“有地铁,很方便,远一点无所谓,我一般在地铁上都会看看手机里的电子书。 ”
高峰时段的6号线比2号线更拥挤,记者和小小等了一辆车才上了6号线,一路边走边聊。小小说,如果下班没有和同事一起在单位附近吃晚饭,就会选择在租住小区旁的小餐馆解决,之前住在唐镇的时候,她偶尔会自己做饭,搬到这里后,房子太小,也没有公用的厨房,就再没做过饭。
根据小小的描述,她之前租住的唐镇那里的房子条件比较好,是一套100平方米左右的房子,隔出三个小套间,每位租客都有独用的卧室、卫生间和厨房间,小区也比较新,环境不错。这是小小当时相中那间合租房的原因,“当时我就想着毕业了,挣钱了,要让自己住得稍微好些。不过很快,我感到了租金压力,每月1200元,三个月一付,一下子要拿出3600元。我现在还在试用期,每个月到手不到3000元。 ”小小坦承,租金是她很快从第一间合租房搬出来的原因,现在的房子条件是差很多,但每月租金只有450元,这个价格能让她更快存钱,“国庆回家准备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弟弟都带点礼物,工作了,不能空手回去啊。 ”
7月份的时候,小小为办户口的事情回过一趟老家,当时父母十分担心她一个人在上海的生活,问长问短。记者问:“他们知道你现在租房的情况吗?”小小赶忙答:“绝对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现在住的地方,我连现在的月收入都给他们多报了些呢。 ”
说起唐镇房子转租的经历,小小颇多感触。和房东签了一年合约,小小需要把房子转租出去,在网上和中介处挂牌以后,来看房的人特别多,很快,房子就转租出去了,“合租房的需求还是很旺的”。
晚上6点45分左右,从东靖路站下了地铁,从地铁站到小小租住的小区要步行约15分钟。一路上,餐馆和小商店不少,但小小还是觉得周边配套不完善,比如说大超市就很远,购物不太方便,因此,她大多数的东西都在网上买。观察周围的环境,记者感觉有点冷僻,远不如中心城区看起来“安全”。小小说:“现在租房子,房租和交通是首要考虑的因素,其他问题,没想那么多。 ”
为了多点收入,小小双休日有一天要到补习班做兼职,为学生上课,收入还不错,大概一天能挣到三四百元,“刚好够我一个礼拜的日常开销”。小小现在已经把方方面面的生活开销压到了最低,“工资如果能涨个500元,我会考虑换个地方住,不过,这里再怎么不好,我也是铁定要熬到今年年底的”。
其间路过几家房屋中介,记者问,“这里的房价你了解吗?”小小直截了当:“不清楚,没想过买房,光是首付就离我挺遥远的。 ”“我有钱首先肯定是投资自己,要多看点东西,多学点东西。 ”
多住几个人,反而更安全
走进小小租住的小区,没有门禁,也没有保安询问,小小说,这里的物业管理很差,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出入。而走到小小所住的那栋楼时,记者更感觉到了小区管理的“缺位”。楼底下堆着一大堆垃圾,小小说,那是她们隔壁房子“改造”的建筑垃圾,隔壁的二房东正在忙着把房子隔成好几间。电梯间同样脏乱,四周涂着五花八门的广告,尤以合租为多,小小指着其中一个电话说:“这就是我那个房子二房东的电话。 ”
和小小一路回家,她已经说了好几次,现在住的房子很小很小,转个身,拿个东西都会碰到东西。就在打开房门的前一刻,她又跟我强调一遍:“里面很小,你要有心理准备哦。 ”
说7平方米的单间,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大。屋子里一张单人床紧靠着墙,床尾刚好塞进一个书架,另两面墙边也放置着书桌、衣柜和鞋架,唯一没有东西挨着的就是那扇门了。如果这样的描述还不足以表现这种局促,那就这么说吧,屋子里能看到地板的空间不足1平方米。床头上方有一扇小窗户,令这间屋子不至于太压抑,窗口晾着一排衣物。小小说:“洗衣服是我每天的运动,洗好后爬到床上伸出窗口晾衣服尤其锻炼人呐。”床上还有一个能折叠的小电脑桌,桌上放着小小口中整件屋子里最贵重的物品——一台笔记本电脑。
不过,屋子虽小,但小小收拾得井井有条,令屋里充盈着生活气息。床上那只可爱的玩偶小熊,想必是陪伴她奋斗路上小小慰藉。柜子上还放着一小盆植物,小小告诉我:“这是绿萝,它生命力很强,陪我一起熬过了40度的高温天。 ”
记者观察了下,屋里除了电水壶和电扇,几乎没有别的电器。是的!没有空调,而且另一间屋子的空调外机就在她这间的窗户底下,又吵又热。小小说:“我算是不太怕热的人了,但今年这个夏天没有空调真是把我热坏了。 ”记者了解到,这套房子里三个房间的合租者要平摊电费,“没有空调的房间要和装空调的房间平摊电费有点不太合理。”记者这么认为。 “是啊,不过合租没办法计较这些。”小小颇为无奈。不过,她也坚持一点,一定要和合租者处好关系。
小小告诉我们,由于这套房的租客要合用卫生间,因此摸清各人的作息时间很重要,尤其要错开早晚使用卫生间的时段,这样既方便自己,也方便别人。说到卫生间,小小也透露了合租最大的不便就来自于此,小小一有空就会打扫卫生间,但还是无法让它保持像独用的那样干净。
记者想知道,在合租的日子里,最心惊胆战的经历是什么。小小说,那是其中一间屋子的租客搬走了的那周,新房客还没住进来,一套房子里只有小小和对门的男租客。 “那几天,我基本上是一回到家就冲到厕所,洗漱完毕就回到自己屋锁好门,再也不敢出来。 ”她说:“好在新租客很快搬进来了,一套房子里多住几个人,反而觉得更安全。 ”
不过,新搬来的合租者也带来了新麻烦。那是一对夫妻和他们不到一岁的孩子,人很好,也热情,做了好吃的经常招呼小小过去吃,可孩子终究是孩子,免不了哭闹,也不分白天晚上,小小从床头柜里掏出眼罩和耳塞说,“我现在天天戴这个睡觉,刚买的。 ”除了这个,这对夫妻也没有明确的 “公与私”的概念,会不经允许拿别人的东西来用,“我的锅子、脸盆都给‘借’用过了,不太习惯,但人家也不是故意冒犯,不过没想到这层罢了。 ”
聊着聊着,突然响起敲门声,小小有些警惕,她说,平时有人敲外面的大门,她一般不理会。敲门的是二房东,他是来修理宽带的。 “宽带坏了一周多了,修了几次没修好。 ”不过小小觉得这里的二房东比唐镇那个房子的二房东和气些,“唐镇的二房东非常难说话,记得搬走时,我被‘敲’了一笔电费,原因就是搬进去时没有记录电表的数字。”小小笑着拿手机给我看,“她太难缠,你看我把她的手机号存成‘包租婆’。”记者也笑了起来。
记者犹豫许久,还是问出了口:“觉得苦不苦?”小小说:“没觉得,现在是奋斗阶段,对住的要求不高,只要给我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就够了。”她坦言,看看自己的同学们,当老师的或许好一些,有的学校有宿舍,其他大多也过着合租生活。 “可惜我志不在做老师,希望未来能进自己心仪的出版社,在发展空间大的地方……”
来上海打工的21岁安徽小伙林风(化名)上个月刚换了一份新工作。
还是在理发店做技师,一天工作12个小时,一个月1700元,但林风觉得满足,理由很简单:老板租下的宿舍里,有电视,有空调,有卫生间……最关键的,这套位于长宁安东小区6楼的两室户里,只用“挤”6个人。
在林风眼里,这种条件比之上一家住着14个人的宿舍,已有天壤之别。
现在早晚温差开始加大,但晚上11点,这里室内还是有些闷热。忙碌了一天,林风的室友,理发店另一名技师正在洗漱,林风则躺在宿舍的席梦思床上,一边听着电视里的节目,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记者聊天,讲述了他的生活。
已有一次“逃离宿舍”的经历
今年3月,林风只身一人来到上海打拼。外形秀气的他,瞅准了美容美发行业。几天后,他成为虹桥路上一家美发店的技师,负责洗头、卷发等杂活。店方包吃包住,租的宿舍,走过去5分钟路程。听起来似乎不错,但当被同事领到虹桥路一小区底楼的宿舍里时,林风彻底傻眼了:不到20平方米的一室户,一张挨一张,排放着7张高低床;床与床之间,几乎连成“通铺”;床尾,挂满了湿漉漉的衣物;仅剩的一人宽通道里,各种生活杂物堆得到处都是;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异味……
买来被褥,林风成了这个屋子里第10个“租客”。几天后,他才意识到,更难熬的日子还在后头:抽水马桶早已堵塞,里面扔满方便面、快餐盒等各种垃圾,要上厕所,得跑到小区门口的公共厕所;每个同事的生活习惯不一样,总有人很晚才睡觉,加上呼噜声此起彼伏,没一天能睡个好觉;屋子里,从来没人打扫,也没法打扫,卫生状况差到可怕;蟑螂、老鼠横行,看到人丝毫不惧;个人物品没有地方放,生活用品转眼就会不见;不通风,照不到阳光,梅雨天,被子盖身上,潮潮的;没有空调,就穿条内裤,都热到不行……
直到7月底的一天,下水道堵塞了,臭水上泛,整个屋子,都泡在了黑乎乎的污水中。行李箱塞在床底,衣服全都泡湿泡臭……“一天都不想再呆了。 ”物品全部扔掉,林风毅然地选择了逃离。
兴头上传来了敲门声
开始重新找工作,林风告诉自己,一定要先看宿舍。最终,这套40多平方米的老公房,达到了他的心理预期。尽管装修陈旧、家具简陋,不过设施齐全,“屋子每天轮流打扫,干干净净。下班了还能看一会电视。和之前的相比,这边算是天堂了”。
宿舍里住6个人:林风和3名技师同事,住在两室户的大房间;另一个小间,则住着2名发型师。人少了,相处也变得容易些。晚上11点下了班,几个人会聚在屋子里,抽抽烟聊聊天,高兴起来还会打打闹闹。没料到,这些无心的举动很快给林风带来了麻烦。林风也第一次弄明白了一个词:群租。
楼下5楼住着一对母女。一天晚上,高谈阔论正在兴头,她们敲开了房门:“声音轻一点吧,我们已经休息了。”“知道了,抱歉”。第一次,气氛尚算融洽,林风和同事并未太当回事。岂料,接连几晚,楼下住户每天都会来敲门,反感的声音逐渐扩大到了电视机声、洗衣机声,甚至,走路声。
夜深人静时,一丁点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更何况有6个人在楼上陆续洗漱,怎么可能一点声音没有?见沟通无效后,楼下住户摊牌:“你们这是群租,是非法的。我要举报你们。 ”很快,矛盾激烈的程度超出了林风想象。凌晨,楼下住户突然敲门,并试图闯进屋子,说要拍照,留下证据;清早,一出门,楼下住户竟守在楼梯口,拿着手机和iPad拍照、录像,出来一个录一个。紧接着,物业、居委会陆续上门,询问、协调。听说,楼下住户投诉到了市里……
这一切,都让林风和同事们尴尬不已,无可奈何。
最终,居委会说:“6个人,算不上是非法群租。 ”在居委会的协调下,林风和同事们妥协:下班到家,尽量减少活动;洗衣机晚上不开。后来,两名同事离职,住户减少为4人,店方承诺不再增加住户,矛盾这才渐渐平息。
夹缝中的梦想
来上海前,林风和家人一起,在一家文件柜加工厂做工,衣食无忧。他说:“到上海来,只因为自己想在大城市打拼一下。赚点钱,有份属于自己的事业。 ”
可第一次住的那地方还是吓坏了他,对打拼的目标产生了些许迷惘:一个月,1700元工资,除去吃用,所剩无几,自己租房根本没有可能。“这样的屋子,难道就是我的归宿? ”
“群租之争”又让他钻起了牛角尖:高谈阔论可能不合适,但下班到家洗衣服、走动,这些都是个人的自由。只要不是政府法令禁止的,楼下的住户凭什么干涉?
每当被这些问题困扰时,林风便开始萌生退意。“如果这些条件得不到改善,我就打算回去了,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这并不是我想追求的生活。 ”
耿先生,从打工者一步一步做到店长,如今已在上海买房娶妻。他的劝慰对林风似乎有点触动:“想开点,现在是图个睡觉的地方,打工都是这样过来的。不妨把群租的经历当成一种历练,成功怎么可能不吃苦?”末了,店长还强调:“好好干,我的现在就是你的未来。 ”
将来真的能有自己的家?看看自己的群租屋,林风还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