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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琳 王旭松

[ 对繁星的热爱,是深藏于人的基因之中的本能。德国天文爱好者弗德瑞克·阿凡兰·博格米亚指出,自己每每抬头看天,就能忘记很多琐碎的烦恼,开始思考更深刻的问题,“如果没有这种思考,生命会轻得像一根羽毛。” ]

离预测中的英仙座流星雨爆发还有一周,身为上海天文爱好者启明星联盟理事的杨佳青,已经召集了十多个志同道合的天文爱好者,筹谋去浙江安吉天荒坪“追星”。虽然和新疆、内蒙古等地的开阔区域相比,天荒坪的天文观测清晰度略逊一筹,但这里海拔将近千米,空气常年清新,悬浮颗粒物稀少,除了水库和几家农家乐的萤火之光,夜晚罕有人工照明污染,是长三角地带难得的观星“净土”。

杨佳青对这里已经熟得不能再熟,“我每年野外观星至少两三次,因为这个观测点离上海最近,最近五六年都来这里安营扎寨。”而被誉为北半球三大流星雨之一的英仙座流星雨,就是杨佳青每年不会错过的项目之一。

当然,和一般凑热闹的菜鸟不同,在观星领域“身经百战”的杨佳青,从策划到实地观测都张罗得有条不紊。尽管不具备推算能力,但在很久之前,他就通过国际流星组织网站上的流星雨年历摸准了此次流星雨爆发的时段。“从经度和纬度上来说,天荒坪是一个不错的观测点,作为生活在上海的业余天文爱好者,我们还是很幸运的。观测点确定之后,其他的都不重要,关键就是看天气了。”临近出发前,细心的他又利用一款名为“晴天钟”的天文气象预报APP,对流星雨当天天荒坪的云雾分布情况、天空透明度、湿凝度、大气颗粒物含量进行细致分析和预判。这次,杨佳青对天气状况颇为乐观。“上海周围一直受到副高压带的控制,阴天、下雨的概率很低。”

功夫不负有心人。2013年8月13日夜晚,天荒坪退去了白天的暑热,温度从40摄氏度直降到30摄氏度,月朗星稀,凉风习习。晚上八点刚过,第一颗流星悄然划过夜空,英仙座流星雨如约而至,在天荒坪上等待了一整天的观星爱好者一阵雀跃,而杨佳青见状迅速将自携的古典音乐功放音量调小。从方位上判定,这颗流星的确是从英仙座远道而来。他拿起准备好的录音笔,严格按照国际流星组织的标准开始计数,每看到一颗流星,他就对着录音笔报出它出现的时间、亮度。

“和狮子座流星雨相比,英仙座流星雨没有特别明显的爆发期,流量非常稳定,几乎每分钟都能观测到流星。如果顺利,过程会持续几个小时。其间放古典音乐,一方面是解乏,排遣寂寞,另一方面,不仅是我,很多人都发现,古典音乐的节奏和星空的运动存在某种神秘的契合。”在古典音乐的陪伴下,杨佳青不断抬头望天。后半夜,流星雨渐入佳境,凌晨3点前后,随着最高峰到来,每分钟他都能用肉眼看到两三颗流星相继划过天空。让杨佳青最为兴奋的是,这其中还夹杂了两颗在半空中爆裂开来的火流星。“这是一种亮度很高的流星,它的个头和重量都很大,进入地球大气层后,还没来得及在高空燃尽,就径直闯入稠密的低层大气中,在高速降落中与大气剧烈摩擦,产生耀眼的光亮。”火流星消失于地平线之后,在它穿行的路径上出现了一条美丽的云雾状长带,这也正是“星迷”之间口口相传的“流星余迹”。

从晚上8点直到第二天凌晨4点,杨佳青一共观测到近260颗流星。连续20小时的观星,并没有让他身心疲惫。第二天,他就迫不及待地用录音资料整理出一张流星雨的报表,并上传到国际流星组织的网站。用他的话来说,动作之所以这么快,除了兴趣使然,还因为成就感和荣誉感。“这个组织收到全球各地天文爱好者上传的报表后,就能公布此次流星雨的准确流量。这是全球观星爱好者共同努力的结果。网站也会公布各国观星者上交报表的数量,所以各国的观星爱好者也一直在相互比拼。”

让杨佳青略微吃惊的是,今年,有水准的观星者数量突然增加了不少。“之前,像这样规模的流星雨,全世界大概会有100多个爱好者上传报表。中国每次也差不多有10个人。但今年,全球上传报表的人数增加到了300个,中国提供数据的观测者有二三十个。”他提到。

而对上海天文爱好者启明星联盟发起人、上海天文台佘山站站长林清来说,结果在他预料之中。“现在,全国各地都有天文爱好者成立的观星组织,有一些水准相当不错,每年都能为各种国际天文组织提供具有参考价值的数据。而且,从包括上海天文爱好者启明星联盟在内的天文爱好者组织的登记人数来看,国内观星爱好者的数量一直在稳步增加,而且观测质量也有了很大说道。”

对于生活于浮躁都市中的人,融合了浪漫、科技、慢活、星座知识等时尚元素的观星活动,或许是他们寻觅已久的一剂心灵良药。但要从菜鸟晋升为真正的“追星族”,其实并不容易。

追星之旅

今年这场英仙座流星雨的观测,顺利得让杨佳青觉得有点不可置信。“车轮在山路上打滑,一片在关键时刻不知从何处突然飘来的乌云,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小细节,都可能让一次策划许久的观星活动泡汤。”2009年冬天,为了欣赏狮子座流星雨,杨佳青和几个朋友来到天荒坪。此时,天荒坪早已退去秋的温柔,换上了冬的肃杀,晚上气温骤降至零下8摄氏度,搭起的帐篷完全无法御寒。“我们每人拿了个躺椅,用睡袋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只露出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空。连古典音乐都没法听。”前一天落在地上的厚厚积雪,经过几番温度变化都变成了冰碴。早晨起身,他们发现,几个人的登山鞋早已杵在雪里拔不出来,连鞋带都被冻成了冰坨。好在那一年的流星雨呈现爆发状态,每小时流量上百颗,这场面让杨佳青觉得努力没有白费。

假如天公不作美,观星者的心态难免会有变化,不排除以激进、狂热的方式“追星”。同样在2009年,为了迎接7月下旬那场千年难遇的日全食,杨佳青早在一个月前,内心就开始躁动不安。“我们这群人都是这样,听说长江中下游是最佳观测点,上海也包括在内,激动得好几天睡不着。”随着日子一天天临近,杨佳青仔细分析了卫星云图,觉得情况不容乐观。“从专业预报看来,下游一带都被降雨和云图覆盖了。所以,我们把筹划已久的计划全部推翻,重新商量对策。最后决定,看哪里乌云少,直接往那走就是了。”没想到,“追星”的过程一直持续了三天。第一天,他们从上海驱车200多公里到了常州,发现预报中这一带仍有阴霾。第二天一早,他们一行人又从常州驾车1100多公里到达湖北荆州。“就像拍公路片一样,一整天都在赶路。从当时的卫星云图,我们只看到湖北那一带有晴好区域。”经过千里跋涉和一夜的等待,杨佳青他们最后如愿看到了一场完整的日全食。就在太阳“消失”的那一刻,满天星斗映衬着月亮,将天空装扮得珠光宝气,华贵无比,至今,杨佳青还在为自己能果断改变决策而庆幸。“很多同伴抱着侥幸心理留在上海,因为下雨终究没有看到全貌,留下了不小的遗憾。”

不只是杨佳青,全世界所有的“追星族”在观星过程中都会遇到曲折、挫折,甚至艰难险阻。德国人弗德瑞克·阿凡兰·博格米亚(Federico Avellan Borgmeyer)就是2009年滞留上海、与日全食失之交臂的观星者之一。到目前为止,他观星成功和失败的经历几乎打平。之前,弗德瑞克曾经冒着暴风雪和掉落到冰隙中的危险,随科考队一起前往南极阿蒙森-史考特科考站,只为看一看传说中南极点的星空奇观。“我是5月到那里的。处于极夜之中的南极点,星星不会落入地平线,太阳也不会从地平线上升起。那里就像一个大屏幕影院,天空被无限放大。由于地球的自转,所有的星星都拖出了线条饱满的环形星迹,淡淡的绿色极光映衬之下美丽得无以复加。”在回复《第一财经日报》的邮件中,弗德瑞克赋予这段观星历程各种赞美之词。在此之后,因为看到某位摄影大师在南半球中部抓拍到的南十字星座,他又在去年夏季架着宝贝双筒望远镜,只身前往澳大利亚大凯恩斯。第一天晚上他选错了地方,被一群旅游者打着大光灯的野地派对干扰。第二天,浓重的水汽让凯恩斯的天空蒙上了一层面纱。第三天晚上,他才歪打正着,顺着一条小路来到一处无人海滩。“蝙蝠就在你的耳边鸣叫,周边的树林里有着各种奇怪的声响,好像埋伏着什么猛兽”。他的辛苦跋涉最终获得了理想的回报——凌晨,在南半球的夜空中,他依次看到了南十字星座、需要十足想象力才能辨识出来的人马座,以及船底座和接踵而来的天蝎座。弗德瑞克委实无法忘记那一刹那内心折服于浩瀚星空的窒息感,“那种震撼无法用语言形容。”

而美国人尼克·瑞森格(Nick Risinger)则为了实现拍下整条银河的梦想,辞去了高薪职位,带着六台天文照相机,从北美到南非,一路冒着严寒酷暑,风餐露宿,只为寻找没受光污染的纯净星空。在广州从化山区观星时,因为担心开着汽车取暖,尾气会让镜头结冰、把赤道仪冻结起来,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孤独的长夜中,面对着缓慢移动着的星空,他只能靠嗑葵花子来打发寂寞,顺便为身体增加一点热量。“天寒地冻加上孤独,我甚至一度觉得呼吸困难。但看着星空的美景,我终于挺了过来。”整整一年之后,尼克用沿途拍下的37440张星空照片,合成了一张比人类肉眼可见度亮3000倍的银河全景图,一偿夙愿。

繁星在天

究竟是什么让观星者愿意忍受酷暑、冰雪的煎熬,在长时间寂寞的等待中只与葵花子和古典音乐相伴,为的仅仅是远远地看一眼天际线上刹那的明亮?

从古至今,星空对人类都是神秘的存在。作为观察浩瀚宇宙的一扇窗口,它隐藏着什么样的能量,它还能展示什么样的壮阔奇观,人类从未真正猜透。因此,神秘的星空也成为人们诉诸欲望、寄托理想的对象。古时,统治者通过夜观天象来揣测“天意”,期冀借助宇宙神力永远维系他们的统治。天文学家用望远镜窥看星空,试图通过不断演算和修整来完善人类世界的历法。从伽利略到安井算哲,这些天才都愿意为寄予在飘渺星空中的理想,赌上宝贵的性命。但对于那些忠实却业余的观星者,繁星虽然纯洁,不沾烟火气,却也无关富贵生死。虽然不排除其中个别人天赋异禀,运气格外好到能在业余水平的观测中,发现不为人知的奥秘,但这些人中的绝大部分终其一生,只能像个徘徊在殿堂门口的门外汉。

“我是个言辞笨拙的人,很难跟不熟悉天文的人说清楚我这么执着到底是为什么,但只要看到我拍摄的星空全景图,他们也许就会恍然大悟。”尼克表示,他之所以制作银河全景图,就是希望通过这种作品来提醒人们:人类很渺小,以至于看不到自然的全部,而常常忽略它所蕴藏的美和力量。其实,这些美好的东西一直都围绕在我们身边,离我们并不遥远。

弗德瑞克一直对星空抱有难以名状的情感。“从小,每当我和家人走在漆黑的郊外,抬头仰望浩瀚无垠的星空,我的眼睛总是情不自禁地会湿润。”他渴望自己能够离得更近一些,看得更真切一点。带着一双被星光洒满的眼睛,身体接收着已经走过几年甚至几千年的光子,每每想到这一点,他就会感叹宇宙的深邃和久远。“对繁星的热爱,是一种深藏于人的基因之中的本能。每当抬头看天,我就会忘记很多琐碎的烦恼,开始思考更深刻的问题,虽然它可能不能解决我生活中任何实际的需求。如果没有这种思考,我觉得生命会轻得像一根羽毛。”

哲学家的说辞,或许能从另一个侧面印证这些词不达意的“追星族”,心中混沌而宏大的理想。古希腊的哲学家泰勒斯也曾被清朗的星空迷住过。他一边仰头望天,一边慢走。不料前面有个积满了雨水的深坑,泰勒斯光顾观星,结果一脚踩空,“扑通”掉了下去。等他醒过来,发现身子泡在水里了。路人把他拉出水坑,泰勒斯摸着疼痛的小腿,对那人说:“明天一定会下雨。”那人摇摇头离开后,就把泰勒斯的预言当成笑话到处说。第二天,天空果真飘起了雨丝。有人惊叹于他对星空的洞悉能力,很多人却对此不以为然,“泰勒斯固然知道天上的事情,却看不见脚下的东西。”

两千年后,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听到了泰勒斯的故事,略想了想,一句醒世名言便脱口而出,“只有那些永远躺在坑里从不仰望高空的人,才不会掉进坑里。”

康德对星空的迷恋在历史上也是出了名的。“世界上有两样东西能深深震撼我们的心灵:一件是我们心中崇高的道德准则;另一件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试想,当年,这位身高只有1米57、双肩一高一低、高度近视的男子,抬头观天时,胸中藏着怎样的丘壑。对一生都要在红尘中摸爬滚打的人,星空的确和世俗无关,但它能让人们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而每个人都有思考自己人生,以及宇宙规律的权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头顶上的星空也给了人们平等思考的权利。

还我黑夜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观星这项活动和现代人制造出的“不夜城”俨然已经成了死敌。在文学作品中,人们常用“亘古不变”的浪漫字眼形容满天繁星。但在多年后,我们和伽利略、康德看到的真的还是同一个星空吗?问题恐怕没那么简单。

400多年前,伽利略用自制的简易望远镜,在自家阁楼上就清晰地观察到了月球上的环形山,甚至发现银河其实是由一颗颗独立的星星组成的。然而,现在,这种抬头就能观星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作为必须在黑暗中进行的科学观测,无论科学家还是业余爱好者,他们的观星活动不断受到城市光污染的挑战。“就拿专业的观星来说吧。建在城市里的天文台现在都面临着相同的境遇。你现在站在佘山,放眼望去四面都灯火通明。这就是城市的光污染。”林青说,为了保证科学观星能够继续进行,专业天文台只有两种出路。“一是迁址,南京的天文台就迁到了盱眙。二是安装射电望远镜。射电望远镜是通过电波观测星空,可以有效地避免光污染的影响。佘山天文台去年已经安装了一台。”

射电望远镜的造价是天文数字,非业余爱好者所能拥有。对于仍然在使用光学望远镜观星的普通人,他们唯一的方法是跑到更远更黑的地方去看星星。“在新疆的一部分地区,你还可以看到整条银河。”上海天文爱好者启明星联盟另一位理事陆明告诉《第一财经日报》,在上海地区包括崇明和奉贤在内,能在深夜的天空中隐约看到一部分银河已经属于有眼福的了。这次,为了观赏到清晰度更高的英仙座流星雨,他千里迢迢地奔赴新疆喀纳斯。显然,在城市周边观星已经无法满足像他这样唯美至上的“追星族”了。事实上,都市的星空中很多星星因为周围环境亮度太高,早已无法进入人们的视线之中。多年前,美国洛杉矶大规模停电。一些年轻人纷纷报警称“天空出现了一条诡异的光带。”警察简单调查之后发现,那是城市的夜空之中久违了的银河。这个因为少见多怪而闹出的笑话,恐怕会让很多观星爱好者根本笑不出来。也许,只有外国逐渐浮出水面的暗夜公园,以及国内有关部门着手整治观星地点周围光污染的消息,还能给他们带来安慰。

尽管数量有所增加,观星爱好者始终是一个小众族群。对于大多数居住在都市中的人,当太阳升起时,群星就会失去了光辉,夜晚的星空再如何夺人心魄,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在英仙座流星雨过后的那天早上,很多人看到观星达人“@果壳自然控”发来的一条微博时,还是露出了怅然若失的神情。“长途跋涉到坝上草原观星的我们没有失望,一晚上,各种惊艳,火流星亮相,不那么明亮的流星更是多到数不胜数。天已大亮,刚刚起床的朋友,你们知道自己错过了多么精彩的一场演出吗?”

责任编辑:刘万明 SF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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