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身体突破自我的牢笼
第一财经日报
邱妍
[ 正在广州举行的古佐瓦蒂个人摄影展《超越身体》,用38幅作品表达了摄影师对竞技精神的记录与解读。“在我看来,体育运动是对人类历程最强大有力的文化诠释。”古佐瓦蒂说 ]
站在古佐瓦蒂的摄影作品前,好像看到的不是静态的照片,而是一部部无声电影。为打破生活与生命局限的奋斗,凝聚着故事性的张力,从一幅幅照片中扩散开来。
跑酷的青年在城市中飞檐走壁,当他们张开双臂飞奔跳跃的一刹那,城市仿佛骤然变小了,障碍都在退缩它的轮廓。印度卡纳塔克邦本土摔跤青年一把沙土从头顶撒下,他们闭上双眼,仿佛在进行一段神圣的祭礼,祈福与对手肉搏时自己的身体可以战无不胜。一群练体操的中国孩子抓住一根高高的横梁,吊起身体练臂力。他们紧闭的小嘴里憋足了劲,五六岁的小身体里便酝酿起了奥运梦想。
人类最大的敌人是自己,最大的障碍、局限也都在自身。在这个世界上,总有许多人不屈服于生存的局限,他们在用身体去突破自我的牢笼。波兰摄影大师托马斯·古佐瓦蒂(Tomasz Gudzowaty)一直在用他的相机镜头捕捉那些挑战自我的身影,记录下一段段平凡而震撼的精神感动。
这位多次获得过摄影界奥斯卡“荷赛奖”和美国记者协会等多项大奖的摄影大师,十多年前开始渐渐找到了自己的摄影真谛。他从最初的自然风光转入社会纪实摄影,又最终将镜头聚焦于体育运动。
“运动中对精神的历练一直吸引着我。而在我们的时代里,运动世界的精神层面却经常被人们忽略或者低估。在我看来,体育运动是对人类历程最强大有力的文化诠释。”古佐瓦蒂在接受《第一财经日报》邮件专访时如此说道。
在广州EMG·ART大石·馆中,《超越身体》(Beyond The Body)古佐瓦蒂个人摄影展是他对竞技精神的记录与解读。38幅作品让你感到镜头仿佛是个过滤器,拍下的是身体,滤出的是永不停歇的挑战。
用时间建立尊重与信任
古佐瓦蒂把每一张照片中的人物都拍得足够大,让你看到他的镜头离他们足够近,而被拍摄的人没有丝毫的紧张、做作或迟疑。无论茫然、平淡、哀伤还是坚毅,他们的表情都那么直接而自然。
“凭经验之谈,当身边有陌生人时,人们总会表现得不自然,因此摄影师和被拍摄者之间的关系总是微妙而复杂的。我尽可能多地和被拍摄的人相处、交往。这是我对人的态度,也是我的工作方式。通过和他们交朋友,我令他们渐渐忘记我摄影师的身份。时间会令人忘记被观察的现实。”古佐瓦蒂说。
于是,为了拍摄一组作品,古佐瓦蒂会整年整年地去执着于同一个题目。平均下来,每个项目要拍摄约一年半的时间。他会做大量的调研,会去和他选择的拍摄对象一起生活,既需要深入了解观察哪些环节才能抓到最震撼人心的瞬间,也要在长时间的共处中取得别人的信任。在他足够有把握的时候,他才会举起自己的相机。
为了拍摄那达慕大会,他反复去了七年;为了拍加里多拳击运动场的问题青年,他和青年同吃同住。时间与诚意让他被拍摄者接纳,即使是在那些本身就早已存在抗拒心理的群体前,他也能与之共融。
2011年的一组“印度本土摔跤赛”照片是他在迈索尔城拍下的。在远离波兰的异乡,他请了当地的一位体育记者做向导,带他找到了还在坚持这项古老运动的团体。摔跤手们在一个被当地人叫做“Garadi”的体育场馆中训练,训练时只有举重石和木棒等传统设施。古佐瓦蒂看到摔跤手们在沙坑里两两肉搏,用身体比拼输赢。
印度本土摔跤曾经是士兵、警卫间表演来娱乐皇室的,一度极为盛行,如今迈索尔城中的大部分Garadi要么已经关闭,要么转变成了健身房,还在发挥作用的Garadi已经不到十家。在与摔跤手的相处中,古佐瓦蒂了解到这项运动的没落并不仅仅是因为它的技术难度大或者缺乏资金赞助。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在秉持一份民族自尊:今天的印度人不想引起旅行者的兴趣,不想让这项传统文化流变成西方游客观看的娱乐表演。
古佐瓦蒂庆幸自己找到了那些为数不多的还在执着于本土摔跤术的人,庆幸没有遭到他们的拒绝。“他付出的时间让对方感到运动中的自己没有被侮辱,他让人相信他是个历史的记录者,而不是一个猎奇者。”策展人张炳玲说。
超越身体的艰苦与浪漫
古佐瓦蒂为他所有的摄影作品选择了黑白的色调。一反常态视觉的彩色惯性,每一幅照片都在彰显干净透彻的力量。
“他把所有不必要的颜色去掉,让黑白灰集中表现人物表情、状态、造型,他把这些照片内容简单直接地放在你面前,让你更集中注意力去理解。”张炳玲说。
“自由飞跃-移动的艺术”是他拍摄一群英国跑酷者的作品。两臂张开、空中倒立、横跨跑车……古佐瓦蒂定格住那一个个出其不意又行云流水式的高难度惊险动作。从展览中一组照片来看,你会发现他用非常巧妙的角度突出了近大远小的关系,人物似乎被拍摄得很大,城市的高楼反而矮小了许多,整个轮廓也多被他用了虚焦的手法而显得模糊,摄影家是在淡化阻碍的概念,从而突出人的能动性,仿佛在表达,城市不过是个训练场。
对比着跑酷的动态,“那达慕赛马剪影”的一组多了几分静态的表达。古佐瓦蒂把镜头移向了那些幼小的赛马师。那些孩子三岁就已经上了马,五岁就成了赛马师。他们还没有足够了解这个世界,就已经开始学会了与大自然在斗争中共存,赛马是他们掌控生存环境的一种方式。
“高原上,基本每天都是和大自然斗争。大自然的威力和人的渺小,中间有很大差距。那些孩子的眼神很打动人,对世界很陌生,而世界不管你是否陌生,反正你就在了,你就要接受大自然的挑战。”张炳玲说。
力量、速度、高度都是人们对生存局限突破的方式,而古佐瓦蒂的挖掘远不止于此,他更看到一种智慧的反击。
你也许想象不到印度是个盛行“高尔夫球”的地方,甚至贫民窟的孩子都在玩这项运动。古佐瓦蒂的照片上记录下他们在大街上、贫民窟的屋顶上等各种地方挥杆的身姿。铁棍做成球杆,加上玩具店买来的最便宜的塑料球,孩子们把高尔夫运动玩得津津有味。生存环境的限制并没有妨碍他们对生活质量的追求。富人的游戏,穷人的聪慧,“即使你生下来是穷的,也要相信人是有机会的。在局限的环境里你依旧可以有想象力和创造力。”张炳玲如此解读幽默而智慧的超越。
古佐瓦蒂记录下的每个故事都是不屈服于命运的斗争舞台。“艰苦是表面,你一次次超越,发现新风景,便是浪漫。古佐瓦蒂告诉你要付出努力才能打开新的可能,因为浪漫是不便宜的。”张炳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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